◇ 第104章這是不對的
電動車再次行駛在老街的巷子裡時,陳東昱輕飄飄地像要飛起來,感受不到握把的力度,車身的重量,人直往天上躥。
楊沙溪從後面摟住他的腰,又把他拉了下來,重新受地球引力作用,老老實實騎著25碼的速度,但時不時要傻笑兩聲表達內心。
我愛你。
從沒想過會聽到的有人對他說的話。帶著鄭重和堅定,直直地送達至耳朵、心裡。
這三個字由楊沙溪說出來,他的嚮導不是個會這樣表達感情表達內心的人,楊沙溪在對待感情時總懷著濃烈的傷感與退縮。但這三個字由楊沙溪說出來,就一定不涉及一切其他因素。甚麼塔、等級、安排、樣本、實驗、黑暗哨兵……都不會有。
我愛你。
多私密,多濃烈,多沉重,哪能隨意地說。
從來沒想過這三個字。
從來沒想過楊沙溪會對他說。
從來沒想過他可以有。
不因為別的任何甚麼,只因為他自己,陳東昱是楊沙溪想愛的人。
愛。
是甚麼?
陳東昱恍恍惚惚,整個人都有些不清醒,腦子裡不停地回放那些他能想到的所有畫面,試圖找一找證據,並不驚天動地轟轟烈烈,全都零零碎碎的,一點也不感人,也不深刻。只是全都關於嚮導,關於他的。
陳東昱突然就在馬路中間停了車,轉回頭抓住楊沙溪,在他看過來的疑問眼神裡,猛地低下頭,對著他的唇狠狠親了一口。
有違他的規矩意識,但這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快樂!
“別停路中間!”
“好!”
陳東昱快樂地擰動電門,衝出小巷口,衝到街上。
人又多起來了。
楊沙溪放任自己抱著陳東昱的腰,貼在他背上,刻意不去想那些讓自己陷入情緒的東西,只看老街上的日常。
看著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楊沙溪無意識地說:“以後老街會不會人多起來。”
“因為退役嗎,會的吧,塔裡面資源很有限的。”
“嗯,我在想,三十來年,一代人,能把聚集巢打到控制住,真了不起。”
“塔不就是幹這個的嗎?”陳東昱很理所當然,“對抗聚集巢,維持戰區穩定,保護人民。”
楊沙溪在他背上蹭了蹭,貓一樣的。
陳東昱抑制不住開心,嗦起下唇,抬高顴骨,彎了眼睛。
“現在要管到塔外了,不止保護人民,要保護哨兵嚮導。”楊沙溪說,“所以很多問題都一下暴露出來。醫療、行政、行動資源都緊張,塔外沒有貢獻,納稅、撥款、義務履行,都落實不了,管理成本太高。”
陳東昱想想,“那也不能不管呀。”
“嗯,王理責任重大。”
“為甚麼是王隊的責任?”
楊沙溪靠著他:“我以前也對老街沒有太多關注。總覺得你不來登記,就自己承擔風險。這種意識普遍存在。認識了吳非,韓亮,才會想塔外生態。再進一步,如果哨兵嚮導已經登記了,現在沒有應招需求了呢。
“那就是一個龐大的,潛藏的灰色群體。形成這種情況的根源在基政,所以王理責任重大。”
“怎麼不是孫部責任重大。”
“他要意識到他責任重大,還會有王理的事情嘛?”楊沙溪吐槽。
陳東昱喜歡楊沙溪聊這些,語氣輕快,又帶點嫌棄,是最吸引他的東西。
小電驢在路上穿行,剛轉了個彎,路旁突然衝出來一個人,直挺挺衝到路中間,便站住不動。
陳東昱緊急剎車,前輪就差那麼一點就要蹭到那人的褲子。
“怎麼了?”楊沙溪狠狠撞上他的背,從後面探出頭。
那人穿著厚厚的外套,衣服皺巴巴掛在身上,即使現在深秋天氣漸冷,也十分違和。就低著頭木愣愣站著,對陳東昱大喊的“喂!”毫無反應。
楊沙溪下車,走上前才發現那個人頭髮蓬亂,形容枯槁,臉色灰敗,眼睛渾濁,臉上有各種奇怪的液體乾涸痕跡,像個殭屍。
他抬手在那人面前晃晃,得不到回應。精神力鋪開,感受了一下。那人迅速顫抖,立刻抱頭蹲在了地上。
是個哨兵。
楊沙溪皺眉,伸手想抓他,看看他的情況,但那人突然倒地,渾身抽搐,兩眼上翻。
“打定話給行動隊!”楊沙溪當機立斷,把人側翻,也掏出通訊器,撥給急救中心。
兩人迅速把哨兵移到路邊平地上,陳東昱脫了外套墊在那人頭下,看著楊沙溪解開他的衣領和腰帶,衣服一層層的,看著就呼吸不暢。
“他為甚麼穿這麼多,不熱嗎?”
楊沙溪摸了摸患者雙手,頸側,“看著時間,記一下情況。”他低頭,試圖進行臨鏈,確認那人精神場域情況,剛彎下腰,哨兵立刻牙齒打架,發出刺耳的“咯咯”聲,手臂猛地抬起揮舞,在打上楊沙溪之前,被陳東昱一把抓住。
“不太對勁。”楊沙溪凝重,“對精神力異常排斥。”
兩人一直等到救護車來,楊沙溪和醫護人員簡單說明情況,目送救援離開,才重新騎上車。
“最近確實不太平。”楊沙溪嘆了口氣。
陳東昱騎著車,半晌問:“回家嗎?”
很熱,熱氣蒸騰的臉都發燙。
楊沙溪抓緊身側的床單,窒息缺氧讓他腦中一片煙花,許久才平靜下來,才顧得上吞嚥反射,顧得上乾燥的喉嚨。
蓋在身上的被子一點點蛄蛹著抬高,從裡面鑽出來一個渾身通紅的陳東昱,眼睛亮得嚇人,嘴唇也燙得嚇人。他伏在楊沙溪身上,等嚮導的下一個指令。
楊沙溪有點無奈又有點心疼,但就是這樣的陳東昱讓他沒辦法拒絕。明明都是自己的決定,可等他一板一眼執行的時候,就覺得平靜和滿足,想給他更多。
陳東昱的興奮,只是看見他的舒服而高亢。
楊沙溪就看著他把下巴放在自己胸前,大睜著眼睛。房間裡沒開燈,屋外的光都細碎地落在他眼底。
陳東昱為了他,能自我消解到這份上。
說“我愛你”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他心裡清楚。但在那個老街巷子裡,在他察覺自己的控制慾,察覺他在往自己最厭惡的方向去時,除了能和陳東昱說“我愛你”,其他甚麼都說不出來。那不是表白,那是確認,是投降,是無能為力。
嚮導閉著眼睛,眼角溼潤,很想就帶著泣音,和哨兵說。
陳東昱,我有病,我在傷害你,你在加重我的病情。
這是不對的。
但他說不出口。
他以為陳東昱在,他就不會想到別的東西,忘記痛苦,忘記掙扎,忘記抵抗。
他以為自己好了,大言不慚對蔣重說,他有了自己的哨兵。他以為陳東昱治癒了他。
原來不是。
他的自大與狂妄內陷,坍縮,沉重地附著包裹,全部落在了陳東昱身上。
陳東昱所有看他的目光都充滿迷戀,渴望,依附,聽話,乖巧,順從。
為甚麼要給他戴手環?為甚麼種花安全?為甚麼要說“我愛你”?
恍惚間想把他鎖起來。
楊沙溪閉上眼,嘴唇囁喏,“陳東昱,摸……貓嗎?”
他在電流擊穿心理防禦中顫抖沉淪,在陳東昱驚愕的眼神裡,化成一潭春水,浸染哨兵。
把小貓的其中一個小秘密告訴陳東昱,把自己交出去讓他來掌控,這算是尋求一絲對等的安慰嗎?
不知道,他控制不了地想掌控陳東昱的一切,可除了自己不知道還能給甚麼作為交換。
但這樣下去,一定會有問題的。
他看不到解決的辦法,一點都看不到。
楊沙溪一邊批文件一邊接袁夢心的電話,“現在不行。”
“那甚麼時候行?”
楊沙溪說:“袁主任,你要不要問問看王隊,我覺得我同意,他都未必同意。”
“他同意了。”
楊沙溪說:“我不同意。”
袁夢心:“……”
袁夢心:“你小子從回來以後就開始有點不對勁了啊!怎麼回事?目的達到了開始暴露本性了是嗎?我以為傳聞都是謠言,原來是真的嗎?”
楊沙溪輕笑:“不是真的怎麼會有傳聞?”
但他到底沒想把袁夢心惹爆炸,又補充道:“這兩天重症那邊收治的哨兵都有問題,王隊沒有跟你說他在做甚麼嗎?我覺得你的這個研究短期內還是暫停比較好。安全。”
袁夢心忍了忍,硬嚥下這口氣,“安全部還沒行動嗎?!老孃眼見著有點曙光了不要逼我發瘋!”
楊沙溪把通訊器拿開,看了看來顯,又看了看屋外坐著的戚思遠,“都等那麼久了,也不在乎這一兩天了吧。”
“是一兩天的問題嗎!!!”
“你不是很清楚嘛。”
“那你把陳東昱帶來,我和他聊聊,不做別的可以了吧?”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