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9章佈局(一)
“陳東昱呢,不帶他來?”王理問。
“不用。”
王理瞬間明白,“不建議你搞‘不告訴你是為你好’那一套,不然我也不會和蔣重、何文龍都透信。”
“不是這個意思。”楊沙溪神色遲疑。
“那是甚麼意思?”王理起身去那一堆卷宗裡翻,找了一會兒,拿回來一盒資料,“關心則亂,何況是你。”
“何況是我?”
王理“嗯”了一聲,“不然為甚麼老師選中你。”王理往外拿材料,想想還是說道,“我很敬重老師,他的確站在更高的層面上看一些事情,但我還是覺得陳東昱的問題有別的方法可解。”
“……不過,事情發展到現在這一步,也不能說都不好吧。”
“你不認同的是哪一部分?”楊沙溪問。
王理一邊對材料一邊漫不經心道:“看顧和監管的方式。雖然有點冒犯,但你這一步,其實挺好的。”
“你這個人,好勝心強烈。在優渥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人,都有自傲。你的家庭和睦,父母慈愛,所以你也有很強烈的責任心,同時心軟。所有這一切,都是陳東昱缺失的。”
楊沙溪捏著拳頭,指節泛白。
王理抽盒子,目光瞥見了,又道:“但是自傲的人容易受挫,站越高摔越重,難以緩過來,因此陷入對自己的懷疑,變得不信任人。而這種創傷,最適宜的關懷與陪伴,是陳東昱那樣幾近認死理的一根筋依賴。”
王理找到了要用的東西,回到辦公桌前,“不說那個了,喏。”
楊沙溪沉默,他看著王理遞過來的東西,上面是科技部的各種工作報告,裡面全是技術詞語,各種實驗資料,對照圖表甚麼的,沒有明白王理的意思。
“科技部其實一直在做哨兵嚮導相關的研究,”王理說:“在塔裡,醫藥科技不分家,從嚮導血液中提取向導素就是一項重大突破。你說每半年抽血50,對嚮導的身體有害嗎?”
楊沙溪瞬間懂了。
王理又道:“普通人裡還有天生力大無窮的,天生某些疾病免疫的,天生具有某種能力的個例,但受法律、規範約束,也沒人覺得這些人會有威脅。陳東昱不就是這種個例?”
楊沙溪疑問:“那院長在擔心甚麼?”
“制度完善健全需要時間,科學研究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王理說。“不止老師擔心,別人也擔心。”
“你不會告訴我你是站在施吳山那邊的吧?”楊沙溪聲音抬了起來。
“你看你,”王理擺擺手,“挺理智的人怎麼這會兒就極端呢?你是搞醫療的,你告訴我如果遇到一種新的病毒,需要研發新的藥劑治療,怎麼試藥?不要因為這件事和陳東昱有關係,就一下子那麼尖銳。你先看看報告。”
楊沙溪盯著他看了會兒,終是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啟科技部的工作報告。
袁夢心帶隊幾年來寫出來的材料,就是做了很多努力,但沒有甚麼成效。
“袁主任是真的不怕被問責。”楊沙溪重點翻看結論,都是如果有足夠的實驗資料支撐,可以進一步深化研究。
王理說:“袁夢心年年靠這個工作報告矇混。”
楊沙溪看著看著,神色漸漸認真起來,報告裡面涉及嚮導素提純後的模擬實驗論證,電磁模擬精神屏障隔絕五感的可能性驗證,常規精神類藥物在哨向病例臨床應用的記錄等等。
“怎麼會沒有成果呢?”
“制度不完善,”王理說,“法律條例不健全,沒有約束力,不敢正面報出來。”
“沒有一套嚴謹的監管體系,就不能應用於臨床。”他說。
楊沙溪看著他。
王理把這些報告收起來,“這就是張逸凡不會考慮的事情。”
楊沙溪心情複雜,塔內多方博弈,他和陳東昱只是其中的一環而已。“你到底代表王為部長還是代表院長?”
王理笑,“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做我認為對的事情。陪你去一趟檢察院。塔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檢察官方堃是此次公訴人,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的鋥亮,穿著得體的藏藍西裝,胸前配著徽章。比王理稍矮,氣息溫和,也是個嚮導。
“少有哨兵做檢察官的,容易被氣跳起來。”方堃開玩笑,與他一身正裝的刻板印象不一樣,性格很隨意。
王理給兩人介紹,重點說了一下楊沙溪是重症科的,也是此次特部醫院提交報告的撰寫人之一。
方堃和他握手,“幫大忙了。”
三人坐下,方堃瞭解來意,大致介紹了庭審流程。
“其實需要你們參與的地方不多,王兄負責的調查階段已經基本差不多了,目前案件已經進入預審階段。正式開庭後只有塔內一定級別以上和案件相關人員旁聽,暫時不知道你們會不會被允許參與。”方堃介紹道,“如果需要,會傳喚作證,提前來等候即可。”
“在這種場合裡,哨兵真的可以麼?”楊沙溪問。
方堃側過頭,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法庭舉證激烈辯論,很容易引發哨兵的情緒波動。”楊沙溪很認真,“從醫療角度來說,十分不合適。”
“哦,這個啊,”方堃瞭然地笑,“庭審之前會預審,很多問題會提前進行溝通,庭上是再確認一次。出庭之前也會有精神干預的。”
“精神干預?干預科來嗎?”
“對,精神科、干預科兩個科室會來人進行庭前檢查。”
楊沙溪皺了皺眉,又問:“張逸凡也會出來為自己辯護嗎?”
“肯定是要的,他有需要的話也會要求傳喚證人。”
這些都是規定流程,沒有辦法鑽空子。楊沙溪思考片刻,看了眼王理,又對上方堃,“方檢,實話和您說,此次重症科給出的報告,不是在知情同意的情況下進行的。”
方堃愣了愣,也看向王理。
王理輕輕咂了咂嘴。
楊沙溪認真說道:“原本只是為了篩選人員去西戰區支援,我們全員進行了一次模擬考。模擬考中的助考人員來自西戰區,所以報告裡有對這些人員的診斷意見。可以說,這份報告很客觀,真實反應重症對違禁嚮導素影響的評判。不過我們的人,恐怕不適宜出庭作證。”
方堃想了想,又笑道:“明白了,沒關係,證據客觀真實其實就足夠了,何況是你們整個部門的意見,並不一定需要人證的。”
楊沙溪輕籲一口氣,也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我們主任恐怕也在擔心出庭的事情,這樣最好了。”
方堃笑著說:“很多人沒有經歷過官司,尤其我們這樣的,直接就是軍事法庭,會緊張是一定的。基本上軍事法庭都會以事實證據說話,又是公訴,沒有重大爭議不會傳喚人證。”
楊沙溪肩膀鬆垮下來,彎腰駝背,把方堃逗樂了。
楊沙溪輕搖頭,“不是一個體系的,隔行如隔山。我們有哨兵還以為出庭作證說錯話會被抓起來呢。……對了,如果真的需要證人,但證人又沒辦法出庭呢?”
方堃說:“有兩種方式,第一種是書面證明,簽字畫押。第二種是單獨調查,向法庭提出申請。”
“那就是不管怎麼樣,即使不出庭,還是需要提供證詞。”
方堃搖搖頭,“其實你剛剛說的也對,哨兵容易引發情緒波動,如果在庭前檢查時發現確實如此,出具診斷證明,也是可以不出庭的。”
“明白了!真是謝謝,大中午的麻煩你。”楊沙溪站起身,和方堃又握手道謝,同王理一起離開。
“放心了?”兩個人走出檢察院,王理開車帶他回塔。
楊沙溪託著下巴,看著車窗外的景色,不作聲。許久,他說:“我不告訴陳東昱,是怕他崩潰。”
王理餘光看他。
秋天的天氣總是清爽,天藍的要把人吸進去,路旁植物開始泛黃、枯朽,生機慢慢消散,生命開始蟄伏。
“如果我是他,我會滿懷仇恨,追根究底。”
王理腳下一滑,重重踩上剎車,人差點撞出去。後面響起刺耳的鳴笛,他又連忙鬆開,拉起車速。
楊沙溪被安全帶拉回椅背,但他並不在意,轉過頭來,“……你知道嗎,你們給他安排甚麼,他就接受甚麼,他不反抗。因為有老街作對比,他覺得自己很幸運,沒有要求別的的權利。”
“如果他知道他的父母是實驗物件,他自己也是觀測目標,會不會對自己的存在產生迷茫。我想到這種情況,就覺得,……太可恨了。”
王理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路面。
“……但他沒有這種恨的意識。”楊沙溪出神地看著窗外,“這只是我的想法。我不在意甚麼‘為他好不告訴他’這種事情。我怕他變成那個樣子。”
午休時間,陳東昱跟在任天真後面去食堂,聽任天真和舒開聊開庭,兩個人偷感極重,弄得陳東昱也鬼鬼祟祟的。
三個人鬼鬼祟祟進食堂,迎面碰上薑蓉掐著點在那兒等陳東昱。
“你們怎麼都這個姿勢?”薑蓉學他們,“這甚麼,五禽戲?”
任天真站直,“甚麼五禽戲,我們講悄悄話大小姐也要聽?”
薑蓉翻白眼,“一路看你們仨貓著腰過來,不知道的以為怎麼了呢。”
……仨?
任天真回頭,瞪眼,“你甚麼時候來的?”
陳東昱一臉無辜,“我一直在啊。”
“我靠!”任天真憤怒,被陳小狗尾隨一路居然沒發現,丟人!
四個人打飯坐下,薑蓉歡天喜地的吃醬鴨,還指揮陳東昱幫她多打了一份糖醋里脊。
“楊組長呢?”薑蓉邊吃邊問,她今天除了打菜,還想來看看半夜給她發訊息的楊組長人前雲淡風輕是不是都是裝的!
陳東昱搖頭,埋頭苦吃,“辦事去了。”
“你沒跟著?”
“他不讓我跟。”
陳東昱委屈吧啦的,“我覺得他有事瞞著我。”
薑蓉露出姨母笑,“你倆白天在一塊,晚上,哦,晚上住隔壁,也很近了。要適當保持距離,距離產生美。”
任天真吃著菜,看薑蓉笑得賊滲人,試圖和舒開交換眼神,舒開無語。
陳東昱扒拉兩口飯,指出薑蓉的錯誤,“晚上我睡他家沙發。”
嗯?
三個人一起看他。
“為甚麼不睡床?”薑蓉內心小人奔跑著撒花。她嗑先婚後愛,嗑小狗攻女王受,嗑受寵攻,嗑楊沙溪和陳東昱,要素齊全的兩個人簡直直戳心臟!
“他不讓。”陳東昱說。
薑蓉心要化了,決定出賣楊沙溪,“他害羞,他還吃醋,他擔心你喜歡別人不喜歡他,半夜給我發訊息確認。”
任天真飽受驚嚇,鴨腿掉在了餐盤裡,醬鴨沾汁甩自己一臉。舒開迅速跳到一邊,倖免於難。
陳東昱眼睛裡滿是鄙夷,“你在說誰?”
薑蓉得意,“不信?”掏出通訊器,翻給陳東昱看。
任天真咳得驚天動地,在陳東昱全神貫注看訊息的時候,低聲警告薑蓉,“造謠要付法律責任啊,你少攙和他倆的事情。”
薑蓉不滿,“誰造謠了,本來就是楊組長自己問的。”
三人眼看著陳東昱腦袋上開花,沒有耳朵擋著,嘴要咧到後腦勺去了,飯也不吃了,逐字品鑑。
品了半晌,突然抬起頭:“他去檢察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