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安排給我一個嚮導
張逸凡對違禁嚮導素進行了研究,但還不能明確這種能力提升的藥物機制是甚麼。於是他沒有說出這件事,而是在一旁進行了觀察。
“這件事前後跨度,大概有一年。”
“一年?!”任天真驚呼。
楊沙溪也不敢相信,“這麼大面積違禁藥物的使用,一年內沒人發現?戰區的嚮導呢?”
姜忠聲音沉重,“開始只是個別在違規使用嚮導素,張逸凡發現這種特殊藥效以後沒有聲張,怕斷了來源,前期都在觀察和自己研究。大概半年前,他的研究有了初步進展,告訴了施吳山……這是戰區的重大錯誤。”
瘋子科學家遇到部隊的瘋子掌權人。
“那這是怎麼暴露的呢?”楊沙溪問。按道理已經到達了施吳山的層面,這件事只會壓得更嚴,除非,“和退役制度有關?”
“嗯,到年限陸續有人開始退,退下的人,為了不在退役的時候查出異常,戰區停了嚮導素供給,緩解藥性。戰區嚮導則負責給即將退役的哨兵進行疏導。”
任天真憤怒,“嚮導沒有年限退役,就不會被藥物影響嗎?”
楊沙溪想到了池畏。透過截留精神力來疏導哨兵的精神暴亂,導致自己圖景過載崩潰。難怪他會用感染這個詞。
“那院長,這些嚮導素來源查到了嗎?”
姜忠搖頭,“安全部在查,查到了怎麼進戰區的,但還沒查到源頭在哪兒。”
“前段時間安全部說老街也有藥物控制哨兵、嚮導的情況。”
“嗯,我聽說了,兩者應該是有關聯的。”姜忠看向那些答題板,“這些不是你們要關注的事情,你們這兩天做好準備。一是等塔委研究好,就會安排至少一組去戰區。二是施吳山雖然存在問題,但現在還在舉證階段,他的觀點也很受一部分人的追捧。”
任天真氣到站起來,“就算真的有進化,那也是自然法則,優勝劣汰,人為干涉還做非法實驗,這算甚麼觀點?算甚麼進化?!”
姜忠擺擺手讓他坐下,示意他情緒不要激動,“毛毛躁躁的,重症科室主任,還這麼沉不住氣。”
楊沙溪拉拉他。
任天真面色難看坐回椅子上。
“我告訴你們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說醫療問題。”姜忠嘆氣,“這個事情牽扯很大,施吳山代表軍部潰爛,外部嚮導素進入軍部,代表醫療存在管理漏洞,外部嚮導素有違禁藥沒有檢查出來,說明基政腐敗……你們是醫療的人,已經在局裡了。”
兩人出了院長辦公室,任天真猶在憤怒。
“彆氣了,到了這一步,氣也沒有用。”楊沙溪勸他,“好在我們就算被利用,也給出了不違背醫療倫理道德的舉證。”
任天真悶著頭往前走,走出去幾米遠,肩膀垮了下來,忍不住自嘲笑出聲,“之前我還說你,我就應該在答題板上寫他精神錯亂!”
楊沙溪拍拍他的肩膀,推著他往前,“怎麼還越說越上頭了呢?你不如想想院長說醫療的管理漏洞……嚮導素難道從我們院給出去的啊……哦,對。”他想起來向玲提到的喻南星。
想到喻南星又想起來瞎領嚮導素的陳東昱。
楊沙溪腳步一頓,“我有點事想問院長,你先回去吧。”
任天真回頭看他,“嚮導素?”
“不是,是陳東昱,之前他就找過我。”
任天真腦子還亂亂的,朝他揮揮手,先走了。
楊沙溪插著兜原地顛了顛,像是甩掉煩躁,整理思路。剛剛的談話資訊量太大,一開始只以為他們接觸了病患,得到的是一手資訊。現在才明白,高層瞭解的更多,站得高,看得遠,想得深。
他想了會兒,撥出一口氣,又回到院長辦公室門口敲門。
“請進。”
楊沙溪推門。
姜忠抬頭見是他,有些意外,想想又露出一個微笑,“坐吧。”
楊沙溪在剛才的椅子上又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腿上,顯得有些拘謹。
姜忠見狀,又笑開了點,“甚麼事?”
“呃……”楊沙溪遲疑著不知道如何開口。
姜忠笑:“考試的事?”
“也算,也不算吧。”
楊沙溪看著姜忠的眼睛,那雙眼睛飽經風霜依然明亮,見證太多。
“院長,”他說,“這次模擬考遇到了施軍長,考試中溝通了幾句,再加上您剛才說的那些……有很多事情我串聯起來想了一下,當年導致研究部主任戚青去世、張逸凡入獄的實驗事故,和陳東昱父母身故,有關聯嗎?”
姜忠停了一停,沒有直接回答,站起身找了個杯子,給楊沙溪倒了杯水,後者連忙接過。
“怎麼聯想到的?”姜忠問。
楊沙溪說:“之前,王理隊長給我許可權去調閱過檔案,”他想到甚麼,又補充,“當時我對百分百匹配這種絕對數值非常質疑,所以想去看看有沒有歷史案例。看到了南塔沙溪古城研究所發生哨兵暴走的大事記,當時陳東昱的父親是唯一倖存者。而且按照等級制度完善的說法,他那時已經是S級了。”
姜忠給自己倒茶的動作頓了一頓,失笑,“檔案室還有這個呢。”他放下茶壺,“你的名字也是沙溪,還真是巧。”
楊沙溪心想的確很巧,他看著姜忠,“您剛才說,那個實驗事故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我猜,是二十四年前,當時陳東昱剛好五歲。”
姜忠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時間真快啊,一晃這麼久了。當年,特部醫院都還沒成立。”
難怪沒有重症病例……
不對,沒成立不代表沒有做事情……
“那時候,S級哨兵剛剛被定義,在此之前,他們被稱為‘黑暗哨兵’。”姜忠說,“和現在黑暗哨兵的意義不同,那時候所謂黑暗哨兵,代表的是能力強大,不受控制,無法被嚮導疏導,情緒極端,容易暴走。你們的S級也和那時候的S級不一樣,遠不及他們的十分之一。”
楊沙溪震驚。
他不是震驚這種定義的區別,而是這才過去多少年,這種定義就能被完全取代,不留痕跡。
“戚青和張逸凡堅持的S級別分級,給了他們正面稱呼,也明確圈定了這些人作為研究物件。”姜忠說,“不只是能力的進化,也包含遺傳基因的選擇。”
楊沙溪:“!”
“你看過他父母的情況,S級和D級,天差地別的等級懸殊,是陳祥對張逸凡的實驗抗爭,也是張逸凡另一種意義上的實驗。”姜忠說。
楊沙溪半晌才找回聲音,不敢置信:“他們,也是被張逸凡安排匹配的?!”
姜忠搖搖頭,苦笑,“是抗爭,但爭不過科學家研究的信念。”
“抗爭?”楊沙溪不解,又忽然之間醍醐灌頂,猛地往前,“他自己選擇了D級的張璐女士,以為是對張逸凡的安排的抗爭,但實際上,在張逸凡眼裡,其他人都是高等級結合,他們有巨大的等級差,所以他們是對照組?!”
“可以這麼說。”
他失聲道:“他眼裡,哨兵嚮導是,人嗎?”
“楊沙溪,有些人,放到歷史裡去看,他就是極端的先驅者,是必須的催化劑。沒有他的堅持,現在你們這群人,還被稱為黑暗哨兵和黑暗嚮導,是人人懼怕的存在。”姜忠說,“他的理智和對科學研究的狂熱,也是他道德倫理淡漠的原因。”
“院長,”楊沙溪有點控制不住情緒,“這是正當又合理的物化人的理由嗎?”
“不,”姜忠按住他,“我不是在為他辯駁,而是告訴你,歷史上,這種科學境界的倫理悲劇階段是存在的。它說明了塔當年在對待哨兵和嚮導的研究方面制度的落後,說明發展到現在,這種沉痾舊疾仍然沒有被醫治,狂熱仍然存在。”
姜忠看著他,“陳東昱5歲那年,發生了南塔沙溪案,陳祥倖存,這是大事記。但陳祥也因此情緒極度不穩定,我是他的主治醫生。”
那時沒有特部醫院,只有普通病院的專門診室,姜忠負責陳祥的治療和疏導工作,醫療性質的,兩人關係匪淺。
姜忠看著陳祥遇到了張璐,喜歡上這位溫柔的但是等級不高的嚮導,連帶那隻極美麗的藍綠色蜂鳥。看著他和張逸凡據理力爭,後者妥協。看著張逸凡用科研的口吻同意他們的結合,並認為這具有另一層面的研究價值。看著陳祥揍了張逸凡……
同樣的,他想到田文君,原本自願與陳祥結合的最佳嚮導,至今仍然單身一人。
“陳東昱的身份特殊,沒有人可以把他接走監護或者收養,我只有暗中照顧他長大。後來他展現了一些能力,組織部田部長,你在模擬考上見過了,她給陳東昱安排了不同的部門,試圖找一個適合他待的地方。”
資訊太多,楊沙溪覺得腦子只能接收,無法思考,空洞地想起模擬考評委裡那位女士的模樣,想起陳東昱胡說八道她喜歡他爸爸。
“他在安全部的時候,行動驗證了他有陳祥的血脈能力,那種黑暗哨兵,不受控的能力,沒有嚮導可以控住他,所以我託袁夢心給他檢查。當然不是張逸凡那種,只是監測他的狀態正常。”
所以袁主任才會對陳東昱有一種莫名的在意和關心,才會在考試場裡對自己投來那樣的審視目光。
“安全部原來的部長秦希,經歷過黑暗哨兵暴走,對陳東昱十分忌憚,我們也只能這樣照顧他。後來,秦希去世,才漸漸地好了起來。”
好了起來?哪裡好了起來?
楊沙溪沉默著,死死捏著自己的手。
他只聽見了陳東昱為甚麼明明在塔里長大,有著各種資源,卻還活得像個流浪狗一樣,嗚咽著被送來送去。
總是往老街跑,在韓爺爺那裡尋求一點長輩的關愛,在吳非韓亮那裡找到一點點優越和更多的茫然。
在深夜裡和自己說“塔安排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
……
安排給我一個嚮導,就是我的嚮導。
……
楊沙溪深深吸了口氣,有些話不直說也明白。
他明白,可能陳東昱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