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說的都不是我想聽的
楊沙溪回到家身心俱疲,洗了澡就倒在床上。臥室夜燈昏黃,他沒關,胳膊橫在臉上,睡得迷迷瞪瞪的。
半夜突然醒過來,莫名其妙,說睜眼就睜眼,腦子也很清醒。
他看了下時間,快一點了,有點恍惚。躺了一會兒,才忽然反應過來為甚麼會醒。
隔壁沒人在家。
隔壁沒人在家。楊沙溪扶著額坐起身,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呆坐了一會兒下床去喝了點水,轉一圈回來還是心緒不寧,遂開啟通訊器,給陳東昱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被接起,哨兵迷迷糊糊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喂?”
楊沙溪抿了抿嘴,“你不在家?”
“嗯……嗯?”陳東昱清醒過來,連忙坐起,不太相信的又看了眼來電,確認還真是楊沙溪,連忙又回道:“你回去啦?疏導還好嗎?……呸呸,干預!”
“嗯,”楊沙溪靠在床頭,被那“呸呸”逗笑,心底一陣一陣悸動的感覺好了一些,突然不知道說甚麼,一會兒道,“你在哪兒呢?”
“在醫院,韓亮去做疏導了,我在爺爺這兒陪夜。我給你發訊息的,你肯定沒看到。”
楊沙溪後知後覺,把通訊器從耳邊拿下來,翻了翻,好幾條資訊,都是他發的。
又好了一些。
午夜人容易放縱情緒。
楊沙溪神情放鬆不少,肩膀也軟下來,往後一仰,“誰給韓亮疏導呢?”
“海綿屋的志願者,叫冷豔如,我也第一次見到。”
“啊,女嚮導啊,好厲害。”
陳東昱笑起來,笑意混在他的聲音裡傳過來,“韓亮喜歡她。”
楊沙溪笑說:“這麼八卦。”
“哇,她今天來醫院,韓亮鞍前馬後的特別殷勤,誰看不出來啊!吳非還吐槽的,後來見她過來就跑了。”
“為甚麼?”
“不知道,好像也挺熟的。我都沒來及問。”
深夜電話,陳東昱那邊說話不便,聲音降低了不少,聽感上鬼鬼祟祟的。
楊沙溪舔了舔有點乾的嘴唇,找話題,“你有沒有問吳非關於賭場案裡面藥物成癮的事情?”
“問了,吳非那個混蛋!”陳東昱罵,那邊似乎被人說了,又連忙降低聲音。
吳非一開始還認真聽了一下,有來有回問幾句,等聽到陳東昱說給朱勇治療的事情後,突然開始陰陽怪氣,兩人差點打起來,接著冷豔如就來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楊沙溪:……
簡直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誇他有腦子了知道問還是吐槽他問都不會問。
通訊器裡一時沒人說話。
夜涼如水,緩緩流動。
半晌,陳東昱的聲音響起,有些失真。他突然問:“你怎麼知道我不在家?”
楊沙溪:……
楊沙溪左手拿著通訊器,右手揉了揉臉,拇指和食指按在眼睛上。有些東西干預的時候可以直截了當和蔣重說,但面對陳東昱卻不行。
他又不想說,又不想不說,話在嘴裡轉了幾圈,最後變成:“你知道為甚麼我們倆會百分百匹配嗎?”
陳東昱沉默了,久到楊沙溪產生疑惑時,才突然說:“是塔要求的嘛。”
楊沙溪揉按眼眶的手頓住,嘴角卻勾了一抹嘲諷的笑,“不裝傻了?不覺得是天選玄學了?”
可能在病房裡的關係,陳東昱說話聲音和白日裡完全不一樣,沒有高亢的聲線,去掉小狗的活力,像換了個人。
就在子夜時分,周圍昏暗靜謐,他說話低沉。
“我從小,所有事情都是被塔安排的,塔安排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安排給我一個嚮導,就是我的嚮導。”
楊沙溪一瞬間抽動了一下,心臟生疼,又酸又澀又痛。
身體在腦子先反應過來。
很久以來雖然一直這麼認知,但被他親口說出來……原來是這樣難以忍受。
陳東昱並不是非他不可,只要塔安排了,誰都行的。
楊沙溪按住眼睛。
“我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能好好的活這麼大,算幸運吧。讓我幹甚麼就幹甚麼吧,不然呢?”
“我想要一個齊暖一樣的嚮導,不想要個醫生的。”
陳東昱聲音裡都是委屈:“安排我醫生就醫生吧,醫生都嫌棄我,因為我總是出問題,老是受傷,老是要治療,要檢查。”
“你也嫌棄我。
“因為我總是煩你。
“對不對?”
楊沙溪聽見陳東昱問他:“你怎麼知道我不在家的?”
固執的問題,但沒有人願意回答。
“……你說的……”楊沙溪低聲道,“都不是我想聽的話……”
電話掛了。
陳東昱呆呆地站在原地,獨自聳立的石柱是他的容身之所,周圍是萬丈深淵。
他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這,看見面前一座橋正在崩塌,從他這裡,往遠處崩塌。
橋的盡頭看不見,延伸入一片虛無。
孤島,絕境,靜寂無聲。
那座橋上大塊石塊、塵土緩緩墜落,也一樣沒有聲音。那只是一個緩慢發生的畫面,全是意向,他知道,心裡明清。
揚起風雪,又停下。
湧入海水,又消退。
這是他的世界,連精神體都不出來。
陳東昱慢慢地抱膝蹲下。
虛空中出現一頭奔跑的黑豹,在那座要坍塌的橋面上奔跑,一隻小巧的漂亮的蜂鳥跟在它的身邊。
蜂鳥收了翅膀停在黑豹的頭上,特別特別小,幾乎看不清。它在啁啾鳴叫,清脆悅耳。
黑豹跑不贏坍塌的速度,那啁啾聲瞬間高亢起來,異常嘹亮刺耳,短促又焦急。
黑豹掉進深淵,四肢掙扎著,蜂鳥急切地俯衝追下去,叼它的爪子,一起消失在漆黑的虛無裡。
陳東昱紅著眼眶看著這個畫面,靜靜地埋頭,抱緊自己。
他只是委屈了而已,只是想問個答案。有時候溝通,對話,大家都只想聽自己想要聽到的,誰也不先說。
為甚麼不回答呢?
為甚麼他要問呢?
空間裡都是"嘟嘟——"聲,一聲一聲,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空間突然從正前方開始晃動,光線猛地充滿周邊,深淵、斷橋全都消失,只有他身周還有一層模糊不清的渾濁殼狀物將他包裹。
自然音透過層層阻礙傳進來,草長鶯飛,鳥獸蟲鳴。
陳東昱在殼內動了動,睜開眼。
花草香氣被風帶來。
有……嚮導在造境!
全身戰慄!
陳東昱徒手撕開那渾濁卻柔軟的外殼,衝出來。
眼前是一片花海,奼紫嫣紅,一群彩蝶在其間飛舞。遠處是小山,巖壁有水落下,遙遠轟隆水聲,銀瀑掛在山間。從那裡橫跨來一道彩虹。
陳東昱怔怔地看著,一隻只蝴蝶圍著他旋轉,飛舞。
“你是個很強大的哨兵~”有人說話。
陳東昱轉頭,看見一個美女正一襲紅衣,款款走來。
“你怎麼在這裡?”
冷豔如彎起嘴角。她紅唇很豔麗,唇邊陷下去一個迷人的小酒窩,襯著這個笑容迷人又嫵媚。
她眼睛微微睜大,露出一絲驚訝,“原來你沒發現,你已經情緒失控,爆發了嗎?”
陳東昱愣了下,又黯淡下來。
“不是你想見的嚮導是嗎?”冷豔如笑著,在他身前幾步遠的位置站定,手背在身後,“剛進來的時候,只有刺耳的‘嘟嘟’聲,甚麼都沒有。我猜,你要打出去的電話沒人接……”
陳東昱低頭看地面。
“……或者被人掛了電話。”
陳東昱瞥她一眼。
冷豔如連眼睛都彎了起來,“真的呀~那說不定是對方通訊器沒電了呢?”
陳東昱不說話。
“其實你是個內心很強大的哨兵,能醒過來靠得是你自己的意志,精神失陷的狀態下,還能有一絲清醒意識保持著。”冷豔如再次說,她側耳感受,“沒見到你的精神體,還凝得出來嗎?”
奔放熱烈的自然環境,實在太過美好,萬物生機勃勃,空氣清甜溼潤。
有蝴蝶落在了他頭上。
陳東昱抬起頭,蝴蝶又順著鼻樑落在了鼻尖,弄得他鬥雞眼,腦子發暈,猛地搖了搖頭,蝴蝶飛走了。
“暫時出不來。”陳東昱說,神情落寞。
“你在發抖?冷嗎?”冷豔如上前一步,帶著花香的暖風也跟著拂過來。
陳東昱沒有發現自己在顫抖。
“閉上眼睛。”女嚮導柔聲說,“沒關係的,我只是在給你疏導,其實你已經脫離失陷了。沒有關係。知道自己在哪兒嗎?”
“在……醫院。”
冷豔如覺得陳東昱可愛,“很乖!沒錯,來,閉上眼睛。”
哨兵下意識閉了眼,片刻,有一種溫暖的撫觸停在他的頭上。內心一陣觸動。
好久遠的感覺……誰也這樣摸過他的腦袋呢……
那撫觸漸漸移到了後頸,輕柔地按捏著他緊繃的神經。
陳東昱想睜眼看看,卻像做夢一樣睜不開。
接著一股溫暖的熱流包裹著他。
那是一種奇妙的意向,像胎兒回到了母體內,蜷縮在溫暖的世界,靜靜地沉睡。
陳東昱的意識漸漸斷了,身體被放平,躺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冷豔如睜開眼,韓亮正緊張地看著她,見狀立刻問:“小昱哥……”
冷豔如搖搖頭,看向倒在陪護床上的陳東昱,伸手擋住唇,“出去說。”
站在醫院走廊,冷豔如小小的打了個哈欠,韓亮立刻道歉,心下愧疚。
冷豔如不在意,笑:“是我要來的,不關你的事。下午的時候就覺得他不對勁,過來看一眼,剛剛好。”她看了看病房的門,“受到了感情打擊,正好又在夜裡,情緒起伏有點大。”
“不過,”冷豔如又說:“他像是主動要陷進這種難受的情緒裡的,所以醒過來也很快。不愧是S級別的哨兵,對自己有絕對的把控。”
“他,主動陷進去?”韓亮不理解。
冷豔如點點頭,“嗯,怎麼說呢。這種痛苦的感覺,他在失陷之前就察覺了,但完全沒有抵抗。有種情感上的自毀傾向。”她伸手拍拍韓亮,“等他醒過來,好好勸勸他,感情的事是不好強求的。”
她的指尖從韓亮胸口拂過,又打了個哈欠,“我走了,最近都會在海綿屋,有甚麼事就去那找我吧。”
等她走遠了,韓亮才從失神中醒過來,被碰觸的胸口,心臟撲通撲通跳。他伸手摸了摸,撥出一大口氣,察覺自己臉紅到了耳根,熱氣騰騰,燒了上來。
他進了病房,爺爺正在睡,給掖了掖被子,又去看陳東昱。
小昱哥睡著時眼睫還在不自覺地顫,像是隨時要醒來。
韓亮也給他蓋好毯子,又不理解。
情感上的自毀傾向……是甚麼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