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創傷後應激障礙
“開始吧?”
“嗯。”
雪鴞張開巨大的翅膀,將楊沙溪包裹住,它的羽毛髮出濛濛的光芒,有節奏的閃動著。騶虞就在一邊警惕凝視。
光芒漸漸凝聚在身前,球狀,一上一下懸浮在空中。
雪鴞迅速變小,落在騶虞頭頂,蜷縮不動。
楊沙溪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光球沉默。
蔣重始終在一邊觀察他的狀態。
這種從心理干預角度的協作式的精神回溯他很少會使用。
區別於監察隊的程序化,這種精神回溯僅用於干預治療,是蔣重自己摸索演化出來的治療技能,徵得楊沙溪同意後寫過論文。
但除了楊沙溪,目前還沒有第二個病患同意他透過回溯的方式進行治療。
“準備好了嗎?”他問。
楊沙溪深吸了口氣,“來吧。”
兩人的手同時觸碰在光球之上,隨著精神力的“探視”,蔣重看到了被楊沙溪深刻記住的事情。
並不是從第三方角度去客觀重現這段記憶,而是站在楊沙溪的視角里,從他的眼睛和感受,他的情緒核心去回憶。
颶風影響聽力,震顫影響感觸,沙暴影響視覺和嗅覺。
蔣重碰觸到光球的瞬間就感受到當時的環境肆虐,對哨兵極其不友好。
五感增強在這種環境下幾乎不起任何作用,陳東昱怎麼能堅持住的?
蔣重思考,跟著愣了一下,又瞬間反應過來這也正是楊沙溪擔心的事情。
他還沒看到最關鍵的那一幕,卻已經察覺楊沙溪這次的不安與自責似乎不僅僅是過去的投影,也有陳東昱的影響。
畫面急速變化,第一視角從沙暴中穿過,看到了幻象。
巨大的發狂的黑銅色野牛,佔滿整個視野,像一座小山丘,跺一腳,大地都跟著顫抖。這樣巨大的野牛被冰霜凍住四蹄而無法控制平衡,朝一側倒下。它的正下方是陳東昱的蒼狼。
跟著,瞬移一般,視角變幻,他已經在巨大傾倒的山丘之下,黑色的陰影罩在頭頂,巨物墜落的既視感讓蔣重心臟猛地跳動。
光球消散,畫面到此為止。
蔣重緩了緩倏然緊繃的神經,揉太陽xue。
楊沙溪抿唇。又經歷了一遍,腦中已經有了更好的應對方式,造境應該迅速擴大冰封範圍,或者直接區域禁錮。但還是覺得有些後怕。
“你覺得這是蠢事嗎?下意識援救連結哨兵。”
楊沙溪皺眉,“不要偷換概念,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蔣重想了想,盤膝坐下,地上的冰霜並沒有影響他。
楊沙溪看他的動作,半晌也跟著坐了下來。
“我的這個協作式圖景回溯療法是咱倆一起創出來的,和監察隊那種不一樣,我的視角是透過你的回想看見的場景還原。”蔣重苦笑說,“不代表事實,只代表你的認知。”
楊沙溪知道他要說甚麼,不吭聲。
“我是從你的視角看這個畫面,不管這是真實的還是你的記憶修正了的,我只表達我的感受。首先,環境惡劣,五感盡失,哨兵的作用微乎其微。其次,超出常識認知的巨大病患精神體,有無法戰勝的可能。最後,陳東昱的精神體,被陰影籠罩,危在旦夕。”
蔣重舔了舔嘴唇,覺得心裡也沉甸甸的,“野牛倒下的速度異常緩慢,蒼狼的大小不合常理,周圍景物全部模糊。
“如果以此判斷,你怕的是甚麼?”他問。
楊沙溪不說話。
“你乾的不是蠢事,因為在病患暴走的時候,即使你無法控制住對方,第一時間想的是保護你的哨兵。這並不代表你不專業。”蔣重說,分析的有理有據。
“你首先是個人,然後才是嚮導。是人,就會有感情,有了感情就會有偏重。當你發現陳東昱有可能受傷的時候,第一時間作出的還是專業反應。只不過,這是作為一個嚮導的專業反應,還是作為楊沙溪的專業反應?”
沒有人說話,圖景裡只有風雪聲。
楊沙溪看著自己的手,無意識摩挲掌紋。“幫他擋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知道了,”他沒有抬頭,“我不是個喜歡逃避的人,尤其……我覺得有時候有些事,不如剖開來,鮮血淋漓在太陽下結痂,總好過陰暗裡流膿。”
他看向蔣重,“你剛剛說的,不是我痛苦的原因,只是一個……”他艱難措辭,“開關。我自己是醫生,也知道自己問題在哪。”
蔣重瞬間反應過來,心疼地看著他,“你想讓我說。”
楊沙溪看向他,“我憑甚麼呢?”
蔣重不同意,“憑甚麼不行呢?”
楊沙溪搖搖頭,“你說,你說我要的診斷。”
蔣重動了動嘴唇。
楊沙溪等了會兒沒等到,“那我自己說。我對陳東昱有了超出嚮導對哨兵的感情。”他說話很慢,一字一頓,“所以才會在發生問題的時候沒有作出一個醫生的判斷和操作,而是作為……而是擔心他會受傷。”
“我保護不了他。”楊沙溪說,“我從謝忱之後就知道了,我保護不了。尤其當我感受到他不受我控制卻仍然允許他在我的圖景裡待著的時候。有多荒謬!憑甚麼?”他問。
“憑甚麼?我明知道我保護不了他,還讓他在我的精神場裡待著?我憑甚麼這麼大意?憑甚麼覺得可以?”
楊沙溪掐著自己的手,“你為甚麼不問我?為甚麼說那些淺顯再不過的東西?為甚麼覺得我承受不了失敗?為甚麼認為我不敢回頭看過去?!”
風雪呼嘯,又近不了身。
楊沙溪戰慄著,顫抖著,又無可奈何。
很久沒有這樣干預了,蔣重接納著他強烈的痛苦和爆發,又察覺自己受到回溯的影響,也心緒湧動。
可能有時候太過理智,就是這麼不好。
蔣重問:“所以你的辦法是甚麼?把他推開,繼續一個人嗎?”
“或者有一個你完全可以控制,說一不二的哨兵,你就願意接受了嗎?”蔣重又問,“你想找到第二個謝忱嗎?”
楊沙溪按住頭。
“就算有第二個謝忱,到時候,你會不會陷入另一個問題裡去。”蔣重問,“他甚麼都聽你的,你敢給他指令嗎?”
楊沙溪痛苦地說不出話。
蔣重看著他,“你甚麼都知道,只是想疼一下。我之前說過,沙溪,這樣治標不治本。傷口結痂是好事,但你總是把結痂的傷口又再度撕開,以此提醒自己這傷是怎麼落下的。這樣不對。”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緩解自己被牽動的情緒,穩了穩心神。
不能這樣。
“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因為你身在漩渦裡肯定看不清。”蔣重聲音充滿了誘導,“你允許一個不受控的陳東昱停留在你的圖景裡,又何嘗不是信任他的一種表現呢?”
陳東昱一臉驚訝。韓亮跟在一個美女身後噓寒問暖。
美女掛號,然後去自助服務機器上操作。陳東昱瞥見了,預約取向導素。
是個嚮導。
“那是誰?”陳東昱瞪大眼睛。
吳非懶懶看一眼,“冷豔如啊,海綿屋的志願者。”
大美女風情萬種,長相嬌媚,身段玲瓏凹凸有致。
韓亮跟屁蟲一樣圍著冷豔如轉,擔心她的身體,問要不要幫忙,陪她排隊,幫她拿檢測報告……
“哇!”陳東昱驚歎。
吳非哂笑,“你也這德行。”
陳東昱又黯淡下來,“你看完爺爺怎麼還不走?”
“你不也沒走?”
“我不走你就不走?標著我幹嘛?”
“我看你是不是和楊醫生掰了,我可以趁虛而入。”
“……”
陳東昱和他打起來,肉搏發展到精神體也跟著互毆,狗子對著一群小蝦米汪汪直叫。
“唉呀,怎麼又打起來了,一會兒又要被趕出去了!”韓亮頭皮發麻。他旁邊的美女支著手看了一會兒,出聲問:“你朋友?”
韓亮受寵若驚,“是的,小昱哥不住在這邊,好像來幾次你都沒碰到過。”
“不住在這兒……”美女疑惑,“那住……塔裡?”
“對,他現在在主塔特部醫院。”韓爺爺以前不讓他們把陳東昱的事情往外說,不過後來混熟了,而且陳東昱自己也不是很在意。
韓亮覺得冷豔如是需要介紹的,“唉,別打啦,冷姐還在呢。”
冷豔如看著打成一團的哨兵們,柔嫩的臉龐露出一絲笑,語氣嬌軟又輕蔑,“他們打著玩呢,幼稚。吳非也這麼幼稚。”
被點了名,吳非收手退到一邊,看了眼她,鼻腔裡哼了一聲算是招呼。
陳東昱沒打過癮,狗耳朵耷拉著。
“小昱哥,這是冷姐,冷豔如。她一直在海綿屋幫忙的,你們好像還沒見過面。”韓亮介紹。
陳東昱看了一眼,只覺得韓亮殷勤的要命,聯想到自己身上,愈發抑鬱。
冷豔如被冷落,也沒甚麼不好的表情,只是看向吳非,又有點意外:“好久沒給你疏導了,你看起來樣子還不錯嘛~”
吳非點點頭,看了眼手錶,“最近還行,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他打了招呼就走。
冷豔如皺眉,問韓亮:“怎麼避我如蛇蠍呢真討厭!他是疏導過了嗎?等級本來就比別人高,也容易過載,強撐著可不太好~”
韓亮點點頭,又怕冷豔如沒看見,連忙說:“是的,前段時間小昱哥的嚮導來這裡,給非哥做過疏導了。”
“塔裡的嚮導?”冷豔如詫異。
“是的,和小昱哥一個部門的。”
“塔裡的嚮導願意來老街?來指導工作的嗎?”
韓亮有點尷尬,老街的嚮導對塔裡的嚮導一向沒甚麼好感。
陳東昱抬頭看她。
冷豔如心下一凜。這個哨兵的眼神犀利,一瞬間的精神力集中,攻擊慾望特別強烈,鋒芒畢露不能收斂似的。
但這人看上去不應該像個毛頭小子才分化一樣啊。
她想了想,“你現在的情緒不是很穩定,如果有嚮導的話最好好好交流一下哦小帥哥~”
韓亮又趕緊說:“他和楊哥吵架了才跑這兒來的。不過楊哥人也很好,要是你的問題,回去道個歉嘛。”
陳東昱看著韓亮:“你怎麼突然這麼多話?”
韓亮給噎得滿臉通紅。
冷豔如笑:“他說錯了嗎?那就是你的嚮匯出問題了?要我給你疏導一下嗎?”
陳東昱鬱悶地拒絕,開始反覆看自己的通訊器。嚮導也不發訊息,也不打電話,甚麼都沒有。
“有意思~看起來還沒結合!”冷豔如突然靠近,一股幽香傳進鼻腔,引起一陣瘙癢,“你的嚮導有新哨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