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閱檔
夏天有點難熬,天熱讓人心煩意亂。
最近戰場上送來的病患較多。戰地有醫院,一般來說不會等到送回主塔救治,已經這個節骨眼了,那基本也退出戰場了。
楊沙溪和陳東昱在為一個即將退出一線的哨兵治療。
這個哨兵情緒很穩定,即使他的診斷書上,精神震顫已經達到了VI級,外在表現確實意識清醒,並不暴力,也不會有激烈的反抗情緒。
臨鏈之後,那個哨兵的精神體立刻潛伏起來,躲在楊沙溪的圖景中,竟然也能隱藏一二。
狗子嗅覺靈敏,在嚮導提示之前就發現了它,卻又因為實戰經驗不足,打得艱難。
那個哨兵額髮有些長,彎曲擋在眼睛前面,像是沒看到自己的精神體這麼暴躁,只是不斷打量楊沙溪的精神場。
他的等級最多在A,但作戰技巧高超,對於精神體發動的攻擊反應迅速。即使在看到騶虞和各種狗子的時候,也只是稍稍驚訝了下,很快就恢復平靜,並開始尋找對手的破綻。
如果不是有嚮導控場,陳東昱這場架可能還要再打好一會兒。
楊沙溪全程都在看哨兵。病歷上寫著盧憲,二十七歲,但面板偏深褐色、乾燥皴裂,手上有很厚的繭子,眉骨突出,眼窩深邃,眼神堅毅,不言語時都透露著凌冽的殺氣,看起來像三十七歲。
這種老練的哨兵卻又對陳東昱的這種制服動作沒有甚麼反應。
“是從哪個戰區下來的,方便說嗎?”楊沙溪問。
盧憲冷淡地回答:“西區。”
就在他說話的那一瞬間,陳東昱精準地把握住機會。野狼跳起撲倒狼獾,卻被它熊抱住脖頸。狼獾靈活的身軀在野狼身邊四竄,出其不意就上去一口,惹得陳東昱大發雷霆,嗷嗷叫,“小芝麻,給我按住他!!!”
但精神體到底有壓制性的優勢,幾個回合之後,狼獾已經大頭朝下栽進雪裡,被野狼死死咬住,動彈不得。
精神體在掙扎,盧憲本人卻依然平靜,冷冷道,“放開。”
楊沙溪擺擺手,騶虞去嗅野狼,“放開它吧,沒事。”
陳東昱疑惑地看他倆一眼,野狼聽話一躍而起,鬆開對狼獾的控制,站在一邊但依然警惕,只看著騶虞又去輕嗅狼獾。
楊沙溪說:“精神場震顫是中度損傷症狀,有發作期和穩定期。目前你的狀態還不錯,但精神體明顯有應激反應,需要在院觀察治療一段時間。”
“嗯。”盧憲漠然。
楊沙溪看著狼獾警惕的樣子,問:“疏導一下嗎?”
哨兵一瞬間身體緊繃,但又很快鬆軟下來,“可以。”
嚮導手上帶著一點力度按在了狼獾身上。鼬科精神體微微齜牙,眼神兇狠,但軀體卻不受控制地塌腰弓背,享受嚮導的撫摸。
“你對嚮導的疏導很牴觸,自控能力又很強,但精神等級卻沒達到這個水平,這種情況下,壓力基本都是你自己在承受,是很容易造成精神損傷的。”
盧憲的眼神看過來,陳東昱明顯覺得他有些動搖。
“……我的精神體……不太受控……”
楊沙溪始終注視著狼獾的狀態,小傢伙眼裡的兇光已經慢慢消失了,露出一絲懶散與安定,“太排斥嚮導是會出現這種情況。戰區的疏導配置可能不夠,回來就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慢慢會恢復的。”
盧憲盯著楊沙溪看,“嗯。”
陳東昱不太喜歡他的眼神,“為甚麼排斥嚮導?那不是很危險嗎?”
盧憲慢慢看他一眼,再看向楊沙溪時,又恢復了冷漠,“戰區的嚮導不是醫生,而且一名嚮導同時控鏈多個哨兵是沒辦法像楊醫生這樣進行疏導的。”
“你還想回戰區嗎?”楊沙溪問。
哨兵的眼睛裡一閃而逝的光芒讓楊沙溪捕捉到,但哨兵說:“我的精神體已經不受控了,我不能回戰場。”
陳東昱趴在楊沙溪桌前看他寫報告,寫到哨兵的狀態和診斷意見:具備強大的精神控制力,主觀意志遠超等級,建議重新測定評級,定期進行專項疏導。
“你覺得他還是能控制精神體的?”他問。
楊沙溪反問,“你覺得呢?”
陳東昱想想,“很厲害,打起來能預判我很多動作,都是戰鬥經驗吧?現實打架可以說是肌肉記憶,不過精神體打架還這麼有條理,太強大了,的確還是能控制的。”
楊沙溪直起身子,“和你打鬥表現出來的是戰鬥經驗和戰場應激,此外沒有其他任何多餘的動作,包括他說精神體不受控的時候。”
陳東昱不能理解,“他的精神場震顫怎麼會有六級呢。”
“外在表現不一定符合實際情況,之前那個不也只是三級而已。”楊沙溪指害他們被談話的那個哨兵。
陳東昱眯眼睛,“戰區回來的,差別好大啊。”
“戰場上會有二次突破,所以建議他再去測定一下。”
“雖然我知道不是所有哨兵都能有嚮導,但明顯戰區才更需要一對一匹配吧。”
“所以三十退役啊。”
“否則就要強制。”陳東昱盯著楊沙溪,搖尾巴。
楊沙溪寫了一會兒,視線還那麼熱烈,他不由得抬頭,“眼神太噁心了,幹甚麼呢。”
“我有嚮導我看一會兒怎麼了?”
“你讓剛剛的病人聽見,打你個生活不能自理。”
“我覺得他對嚮導也沒有那麼強烈的依賴。”
“一般哨兵是做不到的,這是生理決定。”楊沙溪說。
“我也是一般哨兵。”陳東昱喜滋滋。
“完全不知道你在高興甚麼東西。”
陳東昱笑眯眯地,下巴墊在手背上,“小芝麻~小芝麻~小芝麻呀小芝麻~”
“滾蛋!”
楊沙溪休假前去找王理批了許可權,可以去檔案室調閱資料,就在閱檔室裡看。出門的時候陳東昱也正開門。
“去看韓爺爺?”
“你去哪?”
兩個人同時問。
楊沙溪看看他,“檔案室。”
陳東昱上一秒還在為他倆的默契開心,下一秒就愣了,“檔案室?查甚麼?”
楊沙溪鎖門,“說了你會不高興。”
陳東昱面無表情,“你已經說了。我已經不高興了。”
楊沙溪笑,低頭踢了踢鞋尖,“昨天談話,我質疑檢測中心的百分百匹配是黑箱,王理說有很多先例,我可以去檔案室看,還給我開了許可權。”
陳東昱條件反射似的,鼻腔裡發出一聲“哼”,想想又不對,監察隊是站在他這邊的,連忙說:“這我為甚麼不高興,王隊都敢讓你查了,那肯定有還有很多!哈!”
楊沙溪不動聲色,笑而不語。
陳東昱反而覺得有鬼,“你不是去查這個的吧?”
楊沙溪鬆鬆肩,“就是這個啊。快走吧,要電驢嗎?”
檔案室不是圖書館,全部資訊化,借甚麼都有記錄,而且由工作人員去調取出來給他,他看完了再還給工作人員放回。
楊沙溪稍稍有些失望。他要查百分百匹配的檔案,工作人員說這些檔案涉密,你的許可權只可以看目錄。
楊沙溪:“……”
楊沙溪咬牙切齒:“無恥是無恥者的座右銘!”
工作人員:“甚麼?”
楊沙溪:“請給我目錄,謝謝!”
王理在辦公室裡連打三個噴嚏。
薑蓉調侃他,“王隊,有人想你啦!”
王理揉了揉鼻子,“一個是想,兩個是罵,我這是要感冒了。”
檔案目錄裡有匹配度統計表,每10個點為一檔,檔案進行了歸集,編制了頁碼,匹配度在50-80那兩檔裡數量最多,百分百匹配在目錄最下面,顯示該條目只有一頁。
楊沙溪面無表情給王理打電話,“王隊,資料歸檔應歸盡歸。只看目錄的話,一頁紙上可能是幾個人的名字,也可能只是一句‘該條目下暫無記錄’呢。”
王理:“……你把通訊器給管理員。”
工作人員站起來接,態度恭敬,但原則性極強,反覆強調這是檔案管理規定。
王理:“沒辦法了,我只有這麼高的許可權。”
楊沙溪:“王隊你覺得我懷疑檢測中心暗箱操作是不是十分正確?”
王理笑:“我請你吃飯吧,許可權我是真沒有,但百分百匹配肯定有。”
楊沙溪無奈,只能問,“大事記可以借吧?”
主塔的大事記是最全的,但明顯王理批給楊沙溪許可權依然不夠,只能挑一個年份的看。楊組長已經給弄得沒脾氣了,扶著額想了想,“二十四年前是哪年?就要那年的。”
大事記的記載都完整但簡要。
二十四年前,塔才正式成立三年,還沒有檔案室,這些內容是後來蒐集資料重新編纂的,內容有限。涉及組織變動,人事變動,以及當年各地發生的重大異變事件。
楊沙溪順著條目一條條看下來。
“2001年
1月1日,白塔制定第一版《哨兵手冊》《嚮導手冊》,開始執行《全國哨兵嚮導管理制度》。
2月16日,開展第一次全國哨兵嚮導普查工作,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登記,全員徵召。
4月23日,建立地方塔管理制度,劃定東、西、南、北四塔行政區域,確定四塔行政區劃名稱,建立行政機構並按白塔規制配備人員。
……
9月15日,南塔沙溪古城研究所發生哨兵暴走,致南塔哨兵死亡36人,嚮導死亡21人……。”
……
楊沙溪抓抓頭髮:“……怎麼還有這種事情,壓得真嚴,一點都不知道。”他往後翻一頁,忽然頓住。
“……現場倖存1人,陳祥(男,34歲),哨兵,等級S,已匹配,匹配物件中央塔教育指導組張璐(女,31歲),嚮導,等級D,育有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