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騶虞打狗
三人迅速出了門。
王理走到隔壁,手掌按在門口感應區,門上一個鏡頭開啟,他眼睛靠近看了下,大門發出聲音:“監察隊,王理。”
開門的同時,走廊上衝來好多人,其中一個看到王理,幾乎瞬間就到了面前。
“王隊,監控室看到819這邊動手了!”
王理沉聲:“我知道。”
門開啟,精神力迅速逸散。
陳東昱臉被按在桌子上,兩個監察專員一左一右卡著他的胳膊,限制他的動作。金毛狗子在黃喉貂和金錢豹壓制下側臥在地上嗷嗷直叫。
騶虞瞬間跳了出去,一個躬身抵走豹子,粗尾巴橫蕩掃開黃喉貂,將金毛擋在身後,保護意味濃厚。
金毛咧開嘴吐著舌頭,躺在地上瘋狂甩尾巴。
所有人:“……”
陳東昱眼巴巴的看著楊沙溪。
王理回頭也看他一眼。
騶虞跳起來踹了狗子一腳。
所有人:“……”
“噗——”有人笑出聲。是那個女記錄專員。她掐自己的臉試圖止住笑意,但作用不大,吭哧吭哧裡聽見她說:“騶虞打狗!”
兩個人一起給關小黑屋等候發落,楊沙溪蓋住臉,生無可戀。金毛那尾巴搖的他連陳東昱為甚麼會動手都不想問了。
陳東昱坐在旁邊一臉傻樣,義憤填膺,“怎麼就抓我們,把那個自大的傢伙也抓了啊!”
“……哪個?”楊沙溪不想動。
“就是問我的那個!金錢豹!”
“你連金錢豹都打不過嗎?”
陳東昱瞪大眼:“我打了一拳才想起來這是監察隊!”
“……”楊沙溪深深地,沉重的,鼻吸鼻呼,“真的啊,幸虧你還想起來這是監察隊……所以,第一拳又是為甚麼呢?”
陳東昱突然扭過頭來。
楊沙溪生無可戀,沒骨頭一樣躺在椅子上,橫一條手臂遮住眼睛。他的白大褂衣角拖到了地上,沾了灰。這個場景也挺好笑的,應該沒有幾個人能看到他這麼沒有姿態的樣子吧。
在那個監察專員口中的楊沙溪是不可能會以這種形象示人的。
A級、S級評級考試都是北塔第一名,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年輕人意氣風發,瀟灑張揚。有滿腔熱血,有鴻鵠之志。
那時候的楊沙溪驕傲自得、鋒芒畢露。時也運也,短短一年就坐在了北塔特部醫院的主任位置上,技術精湛,青年新銳。
出門走路都帶風,向來姿態傲氣端正。
與他同期搭檔的哨兵叫謝忱,A+評級,視力尤為優秀,兩個人一起開展治療工作,被譽為北塔“雙星”,年年評最佳。
“一次治療事故,楊沙溪判斷失誤,謝忱補救被打成重傷,不治身亡。”
這事件後楊沙溪停診近一年,重新回到基層崗位歷練,又憑藉能力一步一步升回來。
只不過,再次成為重症科主任醫師的楊沙溪對待所有搭檔哨兵都是絕對強控,一旦不按照他的意思行動就會被踢出精神場。
“從不對等看哨兵,眼高於頂。”
話裡話外,這種人還能繼續留在塔裡幹主任醫師?
那個監察專員越說越帶了情緒,被同伴提醒也沒停,於是捱了聽不下去的陳東昱一拳。
但這些陳東昱都不想說。
想起快被自己翻爛了的匹配文書,裡面楊沙溪的經歷都按職位一句話草草帶過。他只是知道楊沙溪從來沒有超過一年的固定搭檔,但第一次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看向楊沙溪時眼裡有自己未察覺的開心。
狗子在嚮導身邊搖尾巴。
楊沙溪沒有得到回應,卻感受到來自哨兵無比愉悅的心情,更絕望了,“打完人你還開心了?你打監察隊的,不要拖著我,會被停職審查的啊……”
嚮導有氣無力。
狗子試圖靠近貼貼。
“走開……不然揍你!”嚮導威嚇金毛。
金毛“嗚”一聲原地趴下了。
兩個人相隔不遠坐在小黑屋裡,都不說話,精神體安安靜靜待在身邊,然後緩緩消散。那是他們這樣的群體人群精神最放鬆的狀態。
陳東昱甚至覺得暖洋洋的想要入睡,突然聽見楊沙溪說話。
“人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思考問題。”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嚮導沒頭沒腦說這麼一句,但陳東昱想想,“也沒甚麼不對吧?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嗯。”楊沙溪胳膊仍然橫在眼睛上,“沒甚麼不對的。”
門被從外面開啟,來人客氣地請陳東昱去寫檢討,又安排楊沙溪接著談話。
王理和女記錄員仍坐在位置上等他過來。
“知道陳東昱為甚麼動手嗎?”王理問。
楊沙溪:“問了,他不說。”
王理眼裡有無奈又有點哭笑不得,“你在哨兵裡的口碑太極端了點吧。討厭你的像小張一樣工作帶情緒。維護你的像陳東昱一樣聽不得半分不好,說你壞話就打人。”
楊沙溪都聽愣了,怎麼動手打架的原因居然是他自己。
“兩個人都要處罰。”
楊沙溪不得不硬著頭皮給搭檔開脫:“陳東昱應該只是衝動,他如果真的想動手,裡面兩個人根本抓不到他。而且他精神體出來時是金毛,這是犬類精神體力攻擊性相對很低的一種了。”
“所以只是讓他去寫檢討了。怎麼罰還是看你們主任的吧。”王理看著他,“回到之前的話題,為甚麼強控精神場?”
楊沙溪嘆了口氣,“雖然控不了他,但每次臨鏈的時候還是會嘗試控制一下。我的確很不喜歡哨兵在我的圖景內不受我的控制。在北塔談話的時候我也是同樣的回答,我是重症科的醫師,不是戰場上的輔助。在我的圖景裡,哨兵必須聽我的。”
談話主要是對當事人是否違規進行調查,是紀律審查方式,對性質不嚴重、情節輕微的給予批評教育,被談話人應當主動檢討。
楊沙溪做檢討:“事發突然,陳東昱先動手的確不對,導致後續的檢查其實準確性不高。我建議讓任天真安排再對那個哨兵進行深度檢查,他的狀態絕對不只是三四級的精神損傷。”
楊沙溪離開談話室,女監察專員整理談話記錄,王理在旁邊翻看,點名問:“薑蓉,談談你的想法呢?”
薑蓉笑起來,“師哥你別問我,我帶情緒的。”
王理無奈瞪她一眼,“你也不適合幹監察。”
“本來就是啊,不知道我爸怎麼想的,那麼不放心我,又不讓我去特部醫院,也不讓我上前線。”薑蓉抱怨,卻又沒那麼介意,轉而依舊笑咪咪的,“我覺得楊沙溪這個人真有意思。他一直說不想和陳東昱搭檔,但處處都維護他。嗯……就算是嚮導有本能吧。”
她笑得開心。
王理說:“你爸跟你說了多少關於陳東昱的事?”
薑蓉搖頭:“基本沒說,都是我自己查到的。我就好奇為甚麼一定要找一個掌控欲強的嚮導去控制陳東昱,當然我爸都不說,師哥你也一定不會說的。”
王理嘆氣。
薑蓉又笑:“師哥,你是不是差點被楊沙溪給套進去了。”
王理:“……”
薑蓉問:“他真的會來找你開許可權去看檔案嗎?”
王理:“……”
薑蓉問:“陳東昱他爸爸不是陳祥嗎,和他媽媽的匹配度不高嗎?但他們是塔裡哨兵嚮導教科書啊。”
王理:“……”
薑蓉問:“不高是多高?有80嗎?……70?……不會60都不到吧?”
王理把談話記錄還給她,“閉上嘴吧!問這麼多,小心姜院長揍你!”
薑蓉吐吐舌頭,“回頭楊沙溪查到了我就去問他。……那他和陳東昱的百分百匹配是真的假的呀?”
王理拿著報告去11樓,敲開了一扇門,裡面有人說:“請進。”他整了整衣服才進門,“姜老師。”
屋子裡放著一張很大的紅木桌,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上衣口袋插著一支鋼筆,正在批閱甚麼文件。
王理走上前,把報告遞過去。
姜忠掃了一眼,讓他坐。
“怎麼樣?”
王理說:“今天的確是個好機會,順著陳東昱打架的事,和楊沙溪談了談。他的確很警惕,尤其是對和陳東昱匹配這件事很牴觸。”
姜忠問:“他也沒辦法控住陳東昱嗎?”
王理想了想:“我覺得這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是個掌控欲很強的人。根據調查,他23歲那年北塔發生的那次醫療事故給他造成的打擊不小,他表現出來的掌控欲其實應該是一種懼怕吧。”
姜忠點點頭,“他們倆怎麼樣?”
王理說:“畢竟是嚮導,有些東西不能判斷。但是楊沙溪雖然牴觸匹配,卻不討厭陳東昱,甚至可以說很保護他。這一點,蓉蓉也這麼覺得。”
姜忠聞言抬起頭,“蓉蓉也一起談話了?”
王理坐直,“我讓她去做記錄。”
姜忠無奈笑道:“她不適合監察隊吧,委屈你了。”
王理連忙坐正,“沒有,蓉蓉其實比較敏銳。而且女孩子雖然盤問上不夠嚴厲,卻能從感情的角度和被談話人產生共鳴,找到突破口。”
“我是說,她會打破砂鍋問到底,沒有纏著你問吧?”
王理沒有說話。
姜忠笑起來,“你還是穩重的。”他看著報告說,“楊沙溪有掌控欲,有畏懼心,不過為人正直且心軟,其實很簡單。但陳東昱卻不像他自己表現出來的這麼單純,甚至有時候看上去似乎還有點傻。你多費點心。我老了,只能這麼不負責任的做這樣上不得檯面的事情,還要你來收拾,你辛苦了。”
王理站起來,筆直的接這個任務,思索一會兒還是認真說:“老師,我覺得陳東昱也不一定想要追究他爸爸的事情。”
姜忠說:“王理啊,任何人一生下來都是盲目的,他要走甚麼路,有甚麼樣的未來,完全看當下與他甚麼樣的引導。陳祥出事的時候,我,包括整個主塔都在忙,忽略了陳東昱。他只是個小孩子,5歲,沒有人管,明明有父母,卻像個流浪兒,只能去食堂偷吃的,不和其他人交流……等查出來他精神場、精神體都有異,已經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了。我不能不注意。”
王理說:“為了讓他不要對塔有怨恨,已經安排他在各個部門都待過,也都交代過。我們事後去調查,其實大家對他的表現都是肯定的,甚至大多是善意的。可能塔外很多人都比他的怨恨要大的多。”
姜忠沉默片刻,才說,“有些人擁有的能量是一般人不能比的。”
王理嘆口氣。
姜忠看了他一眼,說:“其實我們也沒有做甚麼,他自己也想要一個嚮導不是嗎?我們在旁邊看著就行。”
王理點點頭,想起甚麼又道:“楊沙溪想去檔案室調閱資料,應該是想看陳祥相關的內容。我答應給他審批了。”
姜忠說:“嗯,你看著辦吧。”
王理退出去之前,最後說:“不知道是不是我有點敏感,楊沙溪像是自己也有很多話,不知道和誰說,有一種為難和糾結。但拿制度約束,他又願意吐露一兩句。”
姜忠看著他,“那你就去做他的朋友,和他聊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