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我控不住他
下午三點,中央塔A座8樓,監察隊。
陳東昱眼睜睜看著楊沙溪被單獨叫進一間屋子談話,還準備問怎麼個情況,監察專員請他進旁邊一間。
“我和他同時進行?”
“是的。”
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周圍都是淡黃色的皮面軟包,連桌角都防磕碰。桌面上有一支筆,但一端被繩子牢牢固定住,繩子長度也就三十公分。邊上放了幾張紙,上面是一些文件。他的座位背後還有一個顯示屏嵌在高處,要仰頭才能看。
在陳東昱嚥著口水,不知道手往哪兒放的時候,隔壁楊沙溪已經熟門熟路找位置坐下來,對著材料開始一一研究起來。
監察專員看著陳東昱笑,“不要緊張,就聊一聊。你怎麼發現那個哨兵有攻擊向導的傾向的。”
陳東昱張嘴,看看旁邊另一個監察專員拿起紙和筆,準備開始瘋狂記錄,轉頭回答,“啊……就,就是那一瞬間,有一股強烈的精神力逸散,朝向也一致,對著一名護士。那個護士是我們三樓預診分診臺的嚮導,平時很擅長安撫精神體。”
監察專員點點頭,把資料拿出來遞給他:“不用緊張,就是正常問問情況。這是當事人的資訊和他反饋的內容,你看下。”
監察專員循循善誘:“當時是楊沙溪開了圖景是嗎?”
“……嗯。”怎麼先問後面的。
監察專員指著其中一份材料:“當事人反映,楊沙溪直接精神控制了現場是嗎?”
“他的蛇衝上來咬人了,還不控嗎?”陳東昱疑惑。
監察專員微笑:“不要緊張,我們就是了解情況。他的精神體是綠色的遊蛇是嗎?”
“是的。”
“你確定是綠色的遊蛇嗎?”
“是的吧,扭來扭去不是遊蛇嗎?”
監察專員問:“楊沙溪事後反饋是竹葉青是嗎?”
“對。”
監察專員問:“你對楊沙溪的造境怎麼看?”
陳東昱兩眼放光:“很牛!瞬間發生,而且很順滑,沒有讓人覺得很難受!跟他臨鏈的都覺得他很厲害!”
監察專員不置可否,笑道:“他跟你是百分百匹配吧。”
陳東昱察覺不對勁,他皺眉:“你們今天調查,是查那個哨兵有問題,還是查楊組長?都問他幹甚麼?關他甚麼事?先動手的是我,他怕我們打起來出問題,控了場,不是一個優秀嚮導應該做的嗎?”
監察專員安撫他:“是的,他的確是一名優秀的嚮導。在他的圖景內,你的感覺如何呢?”
“很好,楊組長很擅長把握現狀哨兵的狀態,而且他學識淵博,經驗豐富,每次出手都迅速準確!”陳東昱吹楊沙溪的彩虹屁。
他覺得這個專員有問題,所有提問都針對楊沙溪,雖然並沒有甚麼負面的詞語,但他聽在耳朵裡就是很不爽。
監察專員說:“其實今天的重點是那個哨兵投訴楊沙溪在精神圖景內強行施壓。高等級嚮導對低等級哨兵的強行管控,哨兵是不能反抗的。”
話題又回來了,陳東昱擰眉,“他如果不強控哨兵,怎麼發揮嚮導的作用?哨兵在一個S級嚮導的精神威壓下還能反抗,那得是S級哨兵,說甚麼低等級?”
監察專員又笑:“不要緊張,不要激動,我們就是討論一下。你和楊沙溪都是重症科室的醫師,在遇到其他落單的哨兵和嚮導時,理論上是不是應該先予以安撫呢?”
“呃……”
監察專員說:“即使判定出對方有攻擊傾向,是不是應該在圖景內予以化解而不是直接控制呢?”
“……”
監察專員說:“畢竟你們有兩個人,又是百分百匹配的搭檔,即使……嗯,應該是吧?即使還沒有結合也已經一起工作生活一段時間了,有相當的默契,落單的哨兵和嚮導應該都沒有辦法和你們兩個爭一爭吧?”
“……我也沒打他啊……”陳東昱掙扎。
監察專員微笑:“你的情況我們監察隊一直都很清楚,這些你不瞭解也是正常的。”
“……”
“但楊沙溪不一樣,他是北塔出身,有八年精神損傷臨床經驗。哪怕他不是一個特部醫生,作為普通向導,面對哨兵也應當是‘先安撫,再疏導’,這在《嚮導手冊》中都是有規定的。”監察專員話鋒一轉,“況且,雖然有點冒犯,楊沙溪在北塔也發生過不分青紅皂白強控哨兵的事情。”
陳東昱抬頭,睜大眼睛。
監察專員說:“當時已經做了測評,差點就要處分他的。我們不能不多考慮一層。”
被質疑的楊沙溪此刻也在被問差不多的問題。
這邊的監察專員也是兩人,一個戴著半框眼鏡的男子,頭髮略有些長,單眼皮,拿上目線看人,顯得有些兇。旁邊記錄員則是位女士,很乾練的短頭髮顯得很精神,面板是小麥色,臉上略有些雀斑,卻不影響她的容貌,和旁邊這位相比,表情很是親切了。
楊沙溪熟門熟路看完材料,反客為主,“今天這位哨兵明顯是具有攻擊性的,我不認為我的舉動是強控哨兵。蛇類精神體一般都是速攻,低溫幻境是最快的解決方式。”
眼鏡男上目線看他,“不用解釋這個。根據你的記錄,今天的確算不上強控。”
楊沙溪挑眉。
“根據今天重症三樓發生的事情,我們調查了你和陳東昱近期接手的病案,和相關人員進行了談話,並且調查了在塔範圍內的一些情況。你們百分百匹配,為甚麼沒有正式連結?”
楊沙溪原本坐直的身體緩緩靠在了椅背上,抱起胳膊看向他,面色不悅。
“我們並不是要來探尋你們的隱私,但是,”眼鏡男把另一疊資料放在楊沙溪面前,是一些對話記錄,監察隊的效率總是很高,“在沒有進行圖景回溯的情況下,在有限的對話記錄裡,你作為嚮導,到主塔後除了第一次臨鏈時,把舒開從精神場內踢出,後續所有的治療動作都是陳東昱先動手。”
眼鏡男抬起頭來,正視他:“包括今天下午,也是陳東昱先動手。這是違反重症治療規則的。”
楊沙溪看著他,冷不丁問:“你這是平光鏡嗎?”
記錄員女士沒忍住笑出聲。
眼鏡男瞪他。
楊沙溪說:“我就好奇,隨便問問。陳東昱你們應該比我熟吧,我控不了他,所以基本不對他的舉動做出限制。”
眼鏡男皺眉,“在記錄中,關於你和陳東昱之間的關係,‘騶虞打狗’是被提及最多的詞。”
楊沙溪簡直匪夷所思,虛眯著眼睛像是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記錄員女士憋笑。
眼鏡男繼續說:“以陳東昱的精神體來說,能被你的精神體打,就說明你是具備控住他的能力的。”
楊沙溪依然是滿腦袋問號:“甚麼意思?”他剛剛被問及正式結合,滿身不爽和戒備又被這兩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問題給搞的莫名其妙,“我精神體能打他的狗,這也要調查解釋嗎?因為他的狗站著讓我打啊。但這不影響他撒手沒吧。”
記錄員女士掐著臉,被眼鏡男皺眉撞了下胳膊,立刻收斂起笑。
眼鏡男:“如果你控不住他為甚麼不打報告?”
楊沙溪:“你調查了嗎?這麼重要的事情你不調查,你管我們正不正式結合?”
眼鏡男惱羞成怒:“注意你的態度!”
楊沙溪又靠回椅背,“首先,陳東昱是你們塞給我的,我申請了兩輪匹配度測試,都是百分百,你信嗎?咱們有百分百匹配歷史記錄嗎?我也和任天真彙報過控不了陳東昱的事,還要怎麼打報告?直接給監察隊寫舉報信?舉報我自己還是舉報檢測中心啊?”
眼鏡男:“你!檢測中心你也質疑?!”
楊沙溪:“我懷著批判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
記錄員女士突然伸手按住眼鏡男,朝楊沙溪笑了笑,“楊組長,你休息一會兒,我們剛剛接到訊息,王理隊長可能會來和你談談。”
楊沙溪不置可否。
沒一會兒,談話室的門被敲響,有人推門進來。他穿一身正裝西服,但沒打領帶,皮鞋踏在地板上,咔噠作響。
眼鏡男和記錄員女都站了起來,“王隊。”
王理示意,眼鏡男先出去,出門前還瞪了楊沙溪一眼。
楊沙溪打量他。
王理不在意地擺手:“剛開完會過來,衣服都沒來及換。談到哪兒啦?”
記錄員女士大概介紹了下情況,王理點點頭,看向楊沙溪:“你控不了陳東昱啊?”
王理說話直接進主題,毫不拖泥帶水,給人很強烈的壓迫感,容易引起緊張。
楊沙溪試圖放一點精神力,卻聽見王理又說:“別緊張,我和你一樣,S級,哨兵。陳東昱怎麼發現那個哨兵有問題的?”
楊沙溪:“我不太清楚。”
王理十指交叉放在面前,看著他,“那以你的感覺他的判斷準確嗎?”
楊沙溪點頭:“哨兵是有問題的。”
王理:“因此你放出精神場以後,沒有先溝通陳東昱,反而直接控了全場是嗎?”
記錄員有點驚訝,看了隊長一眼,記錄上明明寫的是控制住了那個哨兵。
楊沙溪承認:“三樓當時人太多,陳東昱和那個哨兵打起來,我怕動靜太大所以直接控場。”
王理又問:“但陳東昱沒有受雪原影響,只有涉事哨兵發生了精神體僵直。”
楊沙溪:“是的,我控不了他。”
王理好奇:“控不了是甚麼意思?完全不能疏導嗎?”
楊沙溪搖頭:“他不會被我的造境迷惑,不受幻境影響。在我之前,他有別的嚮導嗎?”
王理看向記錄員,女士搖頭,他便又說:“沒聽說有過。所以他的情況無法判斷是嗎?”
楊沙溪:“是的。”
王理翻看之前的記錄,問:“你懷疑檢測中心?為甚麼?”
“因為我查過,還沒有百分百匹配的哨兵和嚮導。”
王理毫不在意,“哦?在哪兒查的,應該不是主塔吧。據我所知好幾對呢?你可以去檔案室問問,不借出,閱檔室就能看到。”
楊沙溪笑起來:“我可以看嗎?謝謝王隊,您給我開許可權還是給我批條子?”
王理抬眼,看向楊沙溪時多了一份認真,“可以給你審批,你回去打個申請,拿802來,我給你批。我要是沒記錯,你父母的匹配度也很高,在南塔挺出名的。”
楊沙溪漫不經心,“再高也沒有百分百。那這麼問的話,陳東昱的父親母親匹配度高嗎?”
王理“唔”了一聲,含糊過去了沒有正面回答,“所以你對和陳東昱匹配這件事很牴觸?”
楊沙溪也認真看他:“不是牴觸,是沒把握,我不喜歡沒把握的事情。”
王理和他對視:“所以想換搭檔?”
楊沙溪預設。
王理突然笑了下,“陳東昱會傷心的吧?”
楊沙溪莫名覺得心虛了下。
王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虛,追著說,“其實你並不討厭陳東昱。”
楊沙溪挑眉,“我為甚麼要討厭他?大家都很喜歡他,你不也是嗎?”
王理:“……”
楊沙溪:“所以我何德何能,被安排做他的嚮導?”
王理:“這就是所謂的批判眼光看世界?”
楊沙溪:“我合理懷疑一切。”
王理:“那按你的想法呢?”
楊沙溪想了想,“能問?和他爸爸有關嗎?”
王理:“……你對於控不了陳東昱的點在哪兒?只從精神上來說,”他點著面前的一堆材料,“你控得了。”
楊沙溪看了看記錄員。
王理:“都簽過保密和圖景回溯准許協議。”
楊沙溪說:“他不用和我完成臨鏈就可以直接進我的精神……”話沒說完,他突然站起來。
面前兩人跟著起身,“怎麼了?”
“隔壁是在和陳東昱談嗎?”楊沙溪皺眉,“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