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海綿屋
主城和老街都有塔的登記機構,一般分化就可以去測定,然後進塔培訓、評級,享受權利,履行義務。
對於很多人,人生就此固定。
“我小時候往這邊跑,後來只會去韓爺爺那裡吃東西,看看他,其他地方其實也沒怎麼去過。”陳東昱帶著楊沙溪,跟在吳非的車後面。“小時候覺得這邊好,自由。”
“你在塔裡還不算自由?”楊沙溪要笑了,這位S級哨兵可是在塔裡一路亮綠燈長大的。
陳東昱說:“塔裡面的氛圍不自由。”他喜歡往老街跑,很多時候也是因為小時候覺得這裡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沒人管。
“是嗎?”
“嗯,姜院長安排我去各個部門裡體驗的時候,我就很少過來了。”
哪個姜院長?特部院長?
“小時候以為的自由是不被管束,長大以後才發現,自身不夠強大,沒有自由的底氣。”陳東昱看著前面吳非的車,道:“吳非羨慕我,我羨慕他。他甚麼都沒有,所以羨慕我。我甚麼都有,所以羨慕他。”
說這話的陳東昱像是變了一個人,感性,成熟,思考的不可謂不深入。
楊沙溪看看他圓圓的後腦勺,又看向周邊。他察覺到自己的驚訝,還自以為挺了解陳東昱的,現在看來,都只是他自己為陳東昱貼上的標籤。
“吳非帶我們去哪兒?”
哨兵說:“可能是海綿屋。……哦,類似於一個臨時的救助點,有時候會有志願者去做基礎培訓。我以前來過,沒甚麼意思就不來了。”
志願者培訓?“那這邊的塔外登記處在做甚麼?”
“人員篩選。不是那些哨兵和嚮導喊著要自由嗎。塔裡面的資源本來就很緊張,雖然現在外圍聚集巢甚麼的都基本控制住了,但還是要往塔裡輸送新鮮血液,維持運轉的。以前應進盡進,現在雙向選擇,所以登記處會先篩選一輪。北塔那邊不這樣?”
楊沙溪想起偶爾一起聚餐吃飯的時候,程明朗會抱怨最近的工作,就有制度落實和基礎設施建設方面的事情。很多很雜,涉及經費、人員、技術……特異人群的需求和非特異人群的輿論。
“北塔那邊……可能大家對塔的依賴更大一些。沒有中央塔這邊特異人群的等級高,脫離塔生活的意識還沒覺醒,那邊對塔普遍是很相信的。有時候相信,就能辦成很多事。”
“嗯,所以中央塔有主塔的歷史遺留問題。”
吳非的車停在一個二層小樓的獨院門口,下車介紹道:“以前是個住家戶,徵收的時候主動提出可以作為哨兵、嚮導的收容所。我也是聽韓爺爺說的,登記處也認。”
收容所這個詞真是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楊沙溪跟著他們進門,敏銳察覺院子裡至少有三個哨兵,沒有嚮導。
吳非帶著他們穿院子進堂屋,屋子裡三個少年連忙站起來,眉眼之間都有些瑟縮。左邊個子最矮,耳朵上還掛著一個帶毛耳機,看上去在物理降噪。中間那個一直皺著眉,像吳非一樣戴著一副墨鏡,讓楊沙溪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吳非是被人揍了,這傢伙呢?旁邊的則最瘦,麻桿一樣,裸露在外的手指都是皮包骨頭,看上去就像是頓頓都吃不飽飯。
三個人狀態很一致,眼底青黑,常年休息不好,身體也很瘦弱。
“非哥。”
吳非點點頭,回頭道:“楊醫生,你給看看?”又朝三個少年道:“這是楊醫生,很厲害的嚮導,一會兒你們乖點讓楊醫生看看情況。”
又向楊沙溪介紹了三個人,戴耳罩的叫孫宇,高個子叫邱林,瘦麻桿叫張健康。
陳東昱“嘿嘿嘿”的笑起來。
楊沙溪招手讓他們三個過來,想了想,先對陳東昱說:“你也來。”
第一個臨鏈的就是張健康。
陳東昱沒想到他的精神體是豬,黑皮鬃毛野豬。一進楊沙溪的精神場,那頭野豬就有點狂躁。張健康則慌亂地不知所措。
“你叫張健康?一點也不健康嘛,瘦沒了!”
楊沙溪大致看了情況,揮手就是山嶺起伏,樹木成林,野豬沒入林中,躲在某棵樹下,戒備狀態。
“你覺得呢?”他問。
陳東昱被點名,一看楊沙溪是問他診斷,仔細檢查了精神力波動和張健康的狀態,說道:“達到精神圖景蒙塵I級的狀態,已經需要治療了。”
楊沙溪給他一個滿意的眼神,隨後看向張健康,“平時怎麼進行精神梳理?”
“去,去西街指導中心,但,但是,要搶名額,我,我老是,搶不到……”張健康磕磕巴巴,不敢看他,卻又不知道為甚麼,忍不住想親近這個楊醫生。
楊沙溪和陳東昱都生出疑惑,“搶名額?”
“是,是的,每個月會發一次。”張健康挪挪蹭蹭地往楊沙溪身邊靠,“搶不到就,就得去買嚮導素,太貴了。”
“停!就那兒,可以了,夠近了啊!”陳東昱一直盯著這個小鬼的動作,擠著眉頭看他挪蹭。
張健康:“……”
楊沙溪一巴掌按他臉上,又問道:“那這裡可以有志願者給你們梳理?”
張健康不敢越雷池一步,站在幾米開外點頭,“冷姐會來。”
I級的精神圖景蒙塵需要用藥,楊沙溪只能簡單的幫他梳理一下緊繃的精神力,梳理的過程中聞到若有似無的腥味。
他看了眼陳東昱。
哨兵直起身體,嚴肅起來,一隻黃白相間的比格犬一躍而出,竄入山林,找到野豬。
張健康瞬間緊繃起來,整個人像是豎起的尖刺,一整個兒炸開。
比格犬在野豬身上到處聞,受精神力壓制,野豬隻敢哼兩聲,動都不敢動。
“最近有甚麼別的不舒服的地方嗎?”
張健康瘋狂搖頭。
山林忽然變化,在野豬的位置湧出泉水,土地下陷,成為一個泥潭。比格犬瞬間跳起,踏著最後一點堅實的地面躍開,站在泥潭外看野豬滾泥。
陳東昱眼見著張健康肩膀都鬆弛下來。
退出臨鏈,張健康已經處於一種很舒服的狀態,從心底生出一種安全感,很奇妙,這種底氣雖然不知道從何而來,但的確是讓他鬆快很多。
“怎麼樣?”楊沙溪問。
陳東昱點點頭,神色凝重,血腥味只要有、只要他注意到,就一定會發現。
吳非問:“怎麼?”
楊沙溪道:“I級精神圖景蒙塵,需要藥物治療。西街指導中心應該是有藥的,可以去申請。”
吳非沒說甚麼。
兩人繼續又和孫宇、邱林臨鏈,這兩個人倒是沒有那麼嚴重,只是因為精神力沒有梳理,嚮導素又不足導致的焦躁和神經衰弱。
“但也要警惕,長久下去會發熱的。”楊沙溪已經很累了,白天在303對著那個朱勇,晚上又來老街加班。
吳非也察覺,連忙上前,“你沒事吧?”
陳東昱衝過來把他擠開,扶著嚮導。
楊沙溪擺擺手,“好久沒有這麼連續造境了,有點眼暈。”他又指著那兩人,“是不是單感官比較發達?物理隔離還是有效的,繼續保持吧。你們這兒有嚮導志願者?”
“有,但也不能一次給這麼多孩子檢查,楊醫生,不好意思,你……”
“有幾位啊?”
“目前是兩位,但可以志願服務的時間都不多。另外還有一個,還在接洽。”
楊沙溪點頭,轉頭問陳東昱:“你要去韓爺爺那邊看一下嗎?”
“我送你回去,明天再過來。”陳東昱不放心。
楊沙溪疲憊不已,和吳非打個招呼就往外走。
“我送你吧,我開車,你還能在後座上躺一躺。”吳非心裡不是滋味,他沒想到會讓嚮導這麼累,很想補救。
陳東昱原本一直擋在他前面,聽這話又猶豫。他看看楊沙溪,又看看吳非的車,突然生自己的悶氣,鼓起臉來。
自己有存款麼,存款夠買車嗎?
怎麼看都是車更舒服。如果有人這會兒問他坐電驢子還是坐車那不簡直是廢話!
坐電驢!
陳東昱分裂不已,眼睛裡叫囂著“坐電驢”,心裡想著吳非王八蛋但車好,得坐車。
楊沙溪站在門口喊他:“幾點了,還走不走啊?”
陳東昱眼睛都發亮。
楊沙溪坐在電驢後座上還埋怨,“磨蹭甚麼呢,你要不然還是去醫院得了,不想回去是吧。”
“誰不想回去了!你!”
“你甚麼你,快點騎,我好睏!”
“騎再快也是25碼……”哨兵的聲音戛然而止。
嚮導的頭抵在陳東昱的後腰上,熱乎乎的。
!!!
狗子在路上,和電驢並排奔跑,陳東昱心裡也熱乎乎的,咧著嘴!
楊沙溪閉著眼抵在他後腰上說:“他們的志願嚮導裡有人有問題。”
好癢,好麻!震動順著後脊骨往天靈蓋上竄!
“三個人,只有張健康有這種味道。不知道他做沒做過測定,剛分化不穩定是容易被嚮導素或者嚮導精神力影響的。精神圖景蒙塵搞不好也是因為這個造成的。”
每個字的節奏都敲擊在他的骨頭上,震著他的神經。陳東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後腰上,本來就敏感,這下主動放大感官,那點震動帶出的酥麻震得人魂都要飛了。
楊沙溪講半天得不到回應,抬起頭,魂也快嚇飛了,“紅燈!車!車!”
陳東昱手忙腳亂找剎車,還把腿撐地上直接腳剎,終於停住。
兩個人都一身冷汗。
楊沙溪還沒開罵,就見旁邊一輛同樣等紅燈的車緩緩搖下車窗,一個穿制服的人伸出頭來,看著他倆,喝道:“陳東昱,你帶著嚮導又往哪兒跑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