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恭喜!
中央塔C樓三樓,重症治療科,牆上原本三組輪換值班改成了四組。
四組為機動崗,楊沙溪和陳東昱的名字掛在上面。兩人都是S級的,看起來挺唬人。但等級這種東西和工作經驗,尤其是哨兵沒甚麼直接關係。
新批了一個辦公室給他倆使用,四組後面是否還要繼續加人,要看院裡的安排。
今天楊沙溪坐班,所有門口路過的人看到他,都面帶笑意誠心祝福,“恭喜!”
楊沙溪拳頭捏緊,青筋暴起,拿起通訊器又給陳東昱打了過去:“讓你回來,你人呢?!”
“回來了回來了!我買都買了,我給修理隊拿點……”
“滾回來!!!”
楊沙溪幾乎是用砸的把電話掛了。
“來,新上任的楊組長,交班。值班記錄寫在上面了,辛苦了。”任天真敲他的門,“怎麼樣,還適應吧?”他問,打量了一下房間,然後接著說:“哎,才新婚就把你倆安排值班感覺有點過意不去呢,畢竟糖都吃了。”
“主任,你確定你今天都準備這麼說話嗎!”
任天真笑嘻嘻地進來,“哎呀,我以前只覺得陳東昱這小夥子挺不錯的,但沒想到是真的挺不錯的!哎呀哎呀!行動派啊,我看走眼了。”
舒開換好衣服過來接他,站在門口不進來,看楊沙溪黑著一張臉,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心下大快!“別說,那個奶糖挺好吃的,不知道他在哪兒買的我回頭去買點。”
楊沙溪抱著頭,聲音絕望:“我真不知道他腦子怎麼想的,我今天,從進這個建築物的院門開始!所有人,所!有!人!……怎麼會有人確定搭檔以後,腦子裡想的是發糖?這是正常腦回路嗎?”
他今天上班,準時踏入塔院大門,門衛看到他,衝他喊:“楊組長,恭喜恭喜!”
他當時雖然微笑應了,但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是正式入職,院裡釋出公示了,要這麼熱情嗎?
路過大廳政務接待,小姑娘笑眯眯和他說:“楊組長早上好!恭喜呀!大廳機器上可以申請住宿哦!”
這句就更摸不著頭腦了,雖然這些天嫌麻煩的確都睡在陳東昱家客廳沙發,他好像沒跟別人說他沒地方住,但人家好心好意……“好的,謝謝!”
進電梯,碰上樓上行政辦公室的,“恭喜楊組長!請假的話,我回頭把請假單和離塔申請單發給你!”
?為甚麼要請假?為甚麼要離塔?
但沒來及問,因為三樓到了。
電梯在三樓停下,他出門,迎來了一片歡呼。
楊沙溪:?
他在一路世界上最美好祝福中,充滿懷疑走向辦公室,越走越疑惑,越走越莫名其妙,於是停下來回頭,真誠發問:“我能知道,我為甚麼會被恭喜嗎?”
於是他被告知,陳東昱買了很多糖,把所有他待過的地方都發了。
“他為甚麼發糖……”楊沙溪捏著拳頭,覺得頭好痛,腦子要萎縮了。
幾乎是異口同聲,“慶祝你們二測百分百匹配!耶!”
“蕪湖~!”
“百分百啊,天哪!”
“天作之合!”
……
楊沙溪在全樓層的歡聲笑語中顫抖雙手,掏出通訊器給陳東昱打電話:“你在幹甚麼?!”
“嗯?你到了嗎?我以為你今天要多睡一會兒呢。”
他說完這句話,背景音裡發出一陣尖叫。
“我只是睡在你的沙發上借宿,你能不能把這句話完整的重新說一遍?”楊沙溪壓著滿腔情緒,感受著那些必須要打馬賽克才能爆發出來的詞兒在他的胸腔裡到處亂撞。
“呃……我以為你今天要在沙發上多睡一會兒……這句話怎麼了?”
像在講笑話,充滿了吐槽、腹誹、梗、抖包袱與雞同鴨講。
“我不想在電話裡罵人,你來辦公室。”楊沙溪忍得胸疼,手抖。
“可是我才發到檔案室……”
“給老子滾回來!誰他媽一大早到處發糖跟別人說你匹配了甚麼意思啊?匹配度只是證明我們兩個可以一起給病患治療,你到處發甚麼糖?發糖幹甚麼?啊?!”
“……你怎麼生氣了?匹配上搭檔了不能發糖嗎?我還沒有這麼正式匹配……”
“不能發,不準發,給我回來!!!”
“……哦。”
他掛電話時聲音還挺委屈,楊沙溪已經快爆了。作為一名嚮導,始終是會照顧到哨兵的情緒的,分化的時候這一點似乎就已經刻進了DNA裡。但是,不代表自己已經肺氣炸了還要在意哨兵此刻在委屈甚麼鬼東西!
他還委屈!
他還委屈!!!
“他是覺得他自己找不到老婆嗎?”舒開合理但壞心地推測。
任天真更是上道:“小狗老婆你好!”
“任天真!”
任主任擺領導架子,呵斥新人怎麼沒大沒小的直呼上司名諱,雖然新婚就被叫來值班的確有點不人性化,但塔嘛!還不就是這樣!“北塔雖好,已成過去,人要向前看。小狗老婆,你要適應。”
然後光速撤離303區域,人走了老遠還聽見他猖狂大笑。
陳東昱大概在十分鐘後,出現在三樓,鬼鬼祟祟地往重症四組辦公室走。從他出電梯,楊沙溪就感覺到了這個傢伙的迂迴路線。
也太他媽迂迴了,還去了趟廁所!
時間戰線拉太久,又多這麼多槽可以吐,楊沙溪已經沒有生氣的心情了,絕望都不是熱乎的,微波爐里加熱過了。
導致陳東昱終於出現在他視線裡時,他只有一個十萬分嫌棄的眼神。從那傢伙畏畏縮縮排門一直注視到他竄進裡屋去換衣服,最後翻了一個大白眼。
陳東昱穿好白大褂,找了本基本原理的書,從裡間又悄摸的出來。
楊沙溪這下連個眼神都不給他。
陳東昱走到自己桌子前坐下,醞釀來醞釀去。
“我就是第一次正式匹配,有登記的那種,”他說,“一時高興請大家吃糖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楊沙溪不理他。
他把理論書翻得嘩嘩作響,狗滿屋子焦慮亂竄,快要忍不住的時候,門口忽然來了人。
“是楊組長嗎?”來人問。
陳東昱愣在當場。
張凌霄出院了,大病一場,傷了精血,頭髮花白。他頂著一頭白髮站在四組辦公室門口,朝楊沙溪微笑著道謝。
“怎麼樣?恢復的還好嗎?”楊沙溪把他讓進來坐下,又仔細問。他觀察著張凌霄的狀態,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釋然和放下,才察覺自己原來也剛松下這口氣。
張凌霄打量這個房間,看到陳東昱坐在一邊,朝他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打招呼。
“去看過齊暖了?”楊沙溪覺得他想說。
張凌霄微微低頭,“嗯,任主任的重塑很成功。”
“任主任是精神場重塑經驗最豐富的重症科醫生。”楊沙溪說,“你不用太擔心。”
“嗯,不知道從何擔心起。”張凌霄苦澀地說。
從病床上睜開眼,整個世界都變了,他好好地躺在303的病床上,感受著自己毫髮無傷,意識裡一些常人看來可怕的畫面,讓他淚流滿面。
他聽見楊沙溪和陳東昱在門口對話,聽出來那話好像就是說給他聽的。他也不想這麼理性,這麼冷靜到近乎冷漠地去分析他倆話裡的意思。
楊沙溪和他臨鏈過,氣息熟悉,後知後覺想起來這是當時控制過他的醫生,所以來道一聲謝。這是他醒來以後唯一一個感受到熟悉的嚮導。
唯一一個。
他去看齊暖,齊暖打著外支架固定,全身不能動,虛弱地和她的主治醫生交談。她的父母在裡面面容憔悴地陪著她,又在看到自己的時候求自己暫時離他們女兒遠一點。
齊暖雖然虛弱卻精神很好。
任天真給她複查,出來跟他說,齊暖的性格有些變化,可能親近的人會更明白一些。
他這幾天,天天蹲在齊暖病房外,聽她清醒時和家人、醫生、護士的對話。
齊暖笑得更多了,即使重傷如斯,還能開玩笑,會使小性子,會喊疼,會嫌藥苦,會不想掛水,會半夜疼的掉眼淚,會心疼爸爸媽媽讓他們不要擔心。
不像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她成熟懂事。現在的她好像回到了他倆當年剛認識的時候,齊暖身上少女的氣息如此濃烈。
他悄悄地放出一點精神力,齊暖完全感受不到。問了任主任,對方說一來她受傷很重,精神上雖然沒甚麼問題了,但注意力都會聚焦在外傷上;二來她剛剛精神場重塑,雖然重塑仍然是基於她自己的意識,但始終是虛弱的,可能連等級都達不到受傷之前;三來她還沒有精力去凝出精神體,或者說她還沒有想把自己的思想意識放在這件事上面。
三人一起去看望齊暖。她躺在床上,臉色與唇色都發白,術後虛弱,吊瓶裡藥劑一滴一滴順著輸液管流進她的身體。
“恢復需要時間,肋骨戴著外固定至少一個半月。術後還要注意休息,不能導致骨折段移位,不然恢復的時間更長。”
齊暖睡得不舒服,嗓子似乎有點癢,想要咳嗽。這一咳,頓時疼得眉頭緊皺,齜牙咧嘴,然後生生把自己疼醒了。
“有效咳嗽還是必要的,”楊沙溪上前看她,“呼吸困難嗎?”
齊暖睜眼看見是醫生,輕輕搖了搖頭,“不困難,就是震的有一點疼。”
“疼得厲害的話,給你上鎮痛。抑制劑也開一點,人舒服點。”
齊暖彎了眉眼,“謝謝你醫生,我還好,還能忍。就是房間裡有點熱。”
陳東昱站在楊沙溪身後,一隻手還抓著張凌霄,生怕他情緒不穩,衝上去說些甚麼不合適的話。
本來不應該把他帶著,但他實在是太慘了。
“你只能說他還是齊暖的丈夫,是合法監護人。”楊沙溪糾正陳東昱的胡說八道。
房間裡的牆上有溫度溼度儀,溫度在24攝氏度,是較為適宜的。可能病患的體感和健康人還是有差異。
空氣裡出現了荒原的味道,還是那種針葉林的青澀,寒帶巖區的冷冽,灰撲撲的味道。
齊暖聽著楊沙溪給她說一些術後注意事項,慢慢地在這樣的氣味裡再次閉上眼睛,睡著之前夢囈般說:“真好聞啊……”
陳東昱更加用力地抓住張凌霄,後者身體越抖越厲害,壓抑不住的泣音,一點點在病房裡散開。
齊暖的家人很快趕來,又把張凌霄趕走。但這其實並沒有甚麼作用。齊暖失憶只是忘記了她的感受,她的經歷,過去的一切客觀存在,尤其她和張凌霄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她之後總會接觸到這些,知道過往。
“但那不一樣。”
“是不一樣,不過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你得允許一切發生,並且接受它。”楊沙溪插著兜回辦公室,陳東昱綴行他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為甚麼會發生’這種問題不會因為發出疑問就消失的。”
“嗯。”陳東昱似乎很能理解,感同身受,就算沒人看他也一直點頭。
楊沙溪深深撥出一口氣來。
他沒有回頭,但當下這種與他人交流心意相通的感覺很好。確認匹配,成為搭檔以後的陳東昱有一種莫名的責任感上身,總喜歡把自己納入他的世界裡去,一刻不停地分享他的東西。
楊沙溪抓抓頭髮,掩飾自己陷於鬆弛感裡的愉悅。
兩個人走出常規院部,往特部走。塔院內景觀花開得正好,一大片一大片熱熱鬧鬧的無盡夏,粉色漸變至深藍紫色,嬌豔又絢麗,優雅又夢幻。
“花開的真好啊!”楊沙溪喜歡這種一大簇一大簇讓人覺得熱烈奔放的植物。
“花語也好,象徵健康和美滿婚姻。”陳東昱展現他在綠化隊待過的基本素養。
此時此刻,多麼應景的可愛的美麗物什。但楊沙溪在聽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啊,是小昱呀!糖真好吃,你終於長大啦!”花叢中冒出一個戴著草帽的老爺子。
老爺子精神矍鑠、動作敏捷,卡卡兩下剪了塔院的景觀花。
楊沙溪:……
“哦,這位就是你說的楊主任啊?”
“他現在是重症四組的組長。”陳東昱糾正。
老爺子笑眯眯,“哎呀,主任組長都一樣,我們小昱人可好了!你們要好好的啊!”
楊沙溪:……
他緊兩步想解釋,被老爺子一把將無盡夏塞了過來,“這個好養,插瓶,給足水,能放好久!漂亮!寓意也好!真好啊小昱!”
陳東昱點頭:“嗯嗯!”
楊沙溪:……
老爺子朝他們揮揮手,轉身鑽進花叢,一眨眼不見又去幹活了。
“我們綠化隊的錢爺爺,身體倍兒棒,能倒吊單槓!”
楊沙溪看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情緒濃烈的能砸陳東昱臉上。
“呃……”陳東昱掏口袋,“吃嗎?”
一大捧繡球花被狠狠塞進陳東昱懷裡,楊沙溪頭也不回地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