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臨鏈
太複雜了。
這世界上最複雜的,永遠是人的思想、情緒,所有和大腦相關的事情。
哨兵的精神體吃掉了嚮導的精神體。
不知道這個事件的主被動關係到底如何,就連推測出這種可能的楊沙溪自己都不能解釋,他是怎麼在那一瞬間,就產生這種想法的。
陳東昱當時就反駁:“為甚麼不可能是因為齊暖把自己的精神場給了張凌霄啊?”
“怎麼給?”楊沙溪問他。
陳東昱答不上來。
楊沙溪在護士的幫助下穿上無菌衣,他對面陳東昱也老老實實地戴上口罩。
張凌霄狀況已經穩定了,他倆被叫到手術室去幫任天真。
不知道是下意識還是怎麼,兩個人都穿得嚴嚴實實,該消毒該無菌處理的都做完了,才突然發現他們需要進行精神場臨時連結。
“不管是因為甚麼,以後都不準不經過我的允許隨意進我的精神領域!”楊沙溪指著他狠狠道。
來的路上他問陳東昱,精神屏障突破,怎麼辦到的。後者想了下,回答,“我也不知道,精神力放開,碰到你就進去了。”
憤怒達到最高值。
後怕也達到最高值。
這種未知的、不能掌控的事物尤其可怕。
他看著陳東昱被護士套上手套,全副武裝,還透出興奮來,躍躍欲試,就忍不住深呼吸。
“過來臨鏈。”他說。
陳東昱張開胳膊,像企鵝一樣一搖一擺挪過來,準備和他靠頭。
“手,你手張開,這都是無菌的!”楊沙溪指著他身上的無菌衣,禁止他靠近。
“那怎麼臨鏈?”陳東昱懵。
“就站在那裡,別動。不要違反無菌原則!”楊沙溪說,眼裡全是嫌棄,但又說不好這種嫌棄出於哪裡。“胳膊,胳膊開啟。”
“開啟?抱嗎?”
“就開啟,甚麼也別動!就這樣!站直!”楊沙溪快憋不住想要罵人的話。
陳東昱只能直挺挺地站著,張開雙臂,像是迎接某人的擁抱。
楊沙溪在他的注視裡一點點走向他。
兩個人面對面,額頭輕輕靠在了一起。
楊沙溪看著他,在碰觸到的那一瞬間,他閉上了眼睛。
陳東昱愣愣地,察覺心臟狂跳。緊張,慌亂,手足無措!楊沙溪的睫毛很長,就在他眼前閉上眼睛時,有甚麼情緒就這麼吵吵嚷嚷地從胸腔裡衝上了大腦。
“喂喂喂!你突然閉眼睛幹甚麼?”
冰原鋪開,天地一片純白。
嚮導的精神場天生比哨兵的寬廣,為的就是這廣袤天地給人以寧靜。
但現在一點也靜不下來。
楊沙溪簡直不能理解,為甚麼陳東昱的狗一直在叫!就站在雪山上叫!一直嗷嗚嗷嗚嗷嗚——
彷彿順應這種邏輯,雪崩了。
山峰上的雪從遠處看,像是夏天融化了的冰淇淋,又像是白皚皚的流沙,洶湧而下。
那隻嗷嗚嗷嗚的狗,被雪淹沒,一個猛子扎進了積雪中。
接著,從那些移動的白色雪堆中,冒出來一頭雪橇犬,毛茸茸的大腦袋在白色的雪地裡興奮。
又來了!楊沙溪憤怒,狠狠踹了一腳地面。
陳東昱在他的精神場裡真的是融為一體,完全不違和,甚至一些造境根本不用他多費力氣,自然而然順應發生。
“控制一下情緒!”
“臨鏈就臨鏈,你閉眼乾甚麼?”
“看到你煩人!”
“……”陳東昱的狗子在遠處尾巴也不搖了,“啊?!”
精神場、精神圖景、精神領域……這是五花八門的對嚮導用精神力建立起來的世界的稱呼,實際上,歸根結底都是想象。
不同於哨兵更偏向對五感的使用,精神體也更多是五感提升的具象化。
比如楊沙溪完全可以根據哨兵的精神體去判斷,張凌霄在聽力上更出色,雕鴞才會實時發現他的蹤跡;舒開在觸覺上更優秀,因此黃金蟒總是優先照顧他的感受;至於陳東昱,狗子撒歡的時候難以理解。
哨兵也有精神場,在嚮導面前完全不夠看,通常不會顯現。
但那只是通常。
哨兵和哨兵也能臨時連結,更多時候,這種行為叫做入侵。一個哨兵能進入另一個哨兵的精神世界,等級一定更高或有嚮導的幫助,從精神領域內進行精神力威懾。
所以在楊沙溪沒來之前、任天真不在現場的時候,舒開能和張凌霄纏鬥。
這種時候,攻擊型的哨兵會把精神力放在精神體上,保守型的哨兵才會展現精神場,用於控場。
這種情況下,一旦有嚮導加入,他會迅速掌控一切。成為連結的主體。嚮導是包容的,再多的精神體在他的世界裡,只要他足夠強大堅韌,是都能容納的。
嚮導和嚮導也能精神連結,這種行為就叫心理干預。特部醫院甚至有這個研究組和科室。
陳東昱看著楊沙溪,“甚麼意思?你想講甚麼?”
楊沙溪還試圖解釋清楚,看著他,“你會同時和多個人臨鏈嗎?那麼那個時候的精神場是誰的?幻境是誰造的?控制變數的是誰?我們兩個剛剛一起制服雕鴞的時候,是誰的精神場?我的?”
“?”陳東昱從來沒有這麼理論性的討論精神場甚麼的,他向來都是實戰,按楊沙溪的說法他就是攻擊型哨兵,誰的精神場重要嗎?不重要。上去就是幹啊!
楊沙溪深吸口氣又給狠狠吐了,真是對牛彈琴。
他強忍著神經突突直跳,直奔主題:“剛剛是張凌霄的精神場。作為一個哨兵,他不可能同時臨鏈兩個人,他只能在我的精神世界或者他的世界裡活動。你進去是因為我,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突破我的精神進來的,好的,閉嘴!你不要說話!”
陳東昱張了張嘴,又乖巧閉上。他看向楊沙溪不停抓握的拳頭,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是主體,明白嗎?嚮導,作為主體,可以一對多連結。哨兵不行,哨兵只能連結一個人,要麼是嚮導,空間共享;要麼是哨兵,抵抗入侵!但張凌霄同時控場,又控制雕鴞戰鬥!只能說明!他有兩個精神主體在操控!”
“……?”陳東昱看楊沙溪的嘴一開一合,巴拉巴拉一口氣說了好多話……他的嘴唇還挺豐潤厚實的嘛……
“所以,另一個精神主體是誰?是齊暖!”楊沙溪自問自答,語速奇快。
陳東昱想笑,雖然聽不懂,而且楊沙溪也知道他聽不懂還努力給他解釋並且要把自己說冒火的樣子真的好好笑。
“笑個屁啊!聽懂了嗎?”
“……呃……”
楊沙溪的眼神要殺人。
陳東昱連忙說:“齊暖把精神場給了張凌霄我猜對了啊。”
“對,我之前也沒有否定你,只是在問怎麼給的?”楊沙溪問。
陳東昱又想抓頭。
“別動手,無菌的,搞甚麼你!抓了還得出去消毒!”
陳東昱支著手,抓空氣,“那怎麼給的,精神分裂?”
“……”楊沙溪突然怔住,思緒裡怎麼都扣不上的那一環,被這句話“咔噠”一聲,鎖上了。他露出喜色,連連用手指虛空點著陳東昱,“對,對對對對對!”
“啊對對對?”
他倆進入手術室。裡面已經像是一個巨大的戰場,警報不停,紅燈亂閃。所有的醫生護士都在拼命搶救,維持齊暖的生命體徵。
任天真和舒開在病床床頭對面躺著。
“我們也要上去?”
“別廢話,快躺!”
嚮導和嚮導連結,所謂心理干預。
但當下不僅僅是這麼回事。
楊沙溪帶著陳東昱進入的是任天真的精神場,站在他和齊暖兩位嚮導的精神世界的邊緣,看著一邊是星空曠野,另一邊則像是被破壞的玻璃牆,綴滿了碎片。
“怎麼……會這樣?”楊沙溪震驚地脫口而出。完美和崩壞,同時出現在這個連結的空間裡。浩瀚星空的完整與璀璨,襯著另一邊四分五裂、支離破碎。
任天真在試圖修復對面的精神場,逆向將緩慢下墜的晶亮的碎片一片片捕捉,再送回它們原先所在位置。
在楊沙溪進來後,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像是確認北塔來的這位S級嚮導是不是就長這個樣子。
他身邊站著舒開,根本不理這兩人,目不轉睛盯著那些補完碎片的動作。黃金蟒蜷縮在一邊,默默地等待,在他們進來時豎瞳看過來,讓人毛骨悚然。
而大蛇的頭頂上,正坐著一隻兔子,最普通的那種白兔,長耳朵紅眼睛三瓣嘴。
“快累死我了。”任天真疲倦開口,他頭髮相較一般人略長,還卷,面板是那種冷清的白,個子又不高,本就顯得文質彬彬,不像是醫生倒像是藝術家。長時間的連結救治,此刻嗓音沙啞,眼睛裡佈滿血絲,簡直和兔子一毛一樣。
“……拼不好的。”震驚過後,只剩唏噓。楊沙溪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碎片。
“怎麼說?甚麼叫吃了他的精神體?雕鴞吃了倉鼠?”
“不是,是我猜測的……”楊沙溪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滿臉不可思議、像是看到新大陸一樣望向碎片的陳東昱,“他提醒的我,可能不是吃了,是精神場分裂。”
“或者這個詞不準確,”他說,“是精神場剝離。”
“齊暖的精神場被剝離了,不知道用甚麼方法,留在了張凌霄精神世界裡。”
任天真沉默許久,“……可能真被你說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