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精神損傷VII級
塔對哨兵、嚮導精神損傷等級的評定由輕、中、重到極重共分為12級,每3級為一個階段。VII級別已經達到了重度精神損傷。在《精神損傷評判手冊》中,對VII級別的定義為:“精神場碎裂,病人存在負面或混亂情緒,同時伴有連續性傷人、毀物行為,意識混亂,患者非清醒狀態下會使用精神力。”
楊沙溪的意識投影躲在一個山崖凸起的石塊背後,這個病患哨兵的精神體正無差別攻擊眼前的一切。
精神場碎裂,在北塔也遇到過這樣等級的病例,但和今天的狀況完全不一樣。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那個監視器裡,齊暖躺在手術檯上正在治療,楊沙溪會以為自己正在跟兩個人對抗。
張凌霄的精神力明顯不足以支撐他製造出精神場來抵抗自己的幻象,所以之前才會輕易掉進冰原幻境裡。但現在……
楊沙溪看向周圍的冰原,冰雪正在褪去,取而代之是裸露的高山和峭壁,周圍開始慢慢出現荒野疏林。
哪裡碎裂了!很完整而且精神力很強大啊!
雖然不符合常理,楊沙溪猜測,張凌霄下意識在模仿齊暖的精神場。尤其他重度精神損傷、意識混亂,自己最熟悉的精神領域最安全。
在這麼強烈的感情驅動下,就算是S級的嚮導也無法矇蔽混亂的意識。畢竟幻境欺騙是建立在患者意識清晰的基礎上。
雕鴞淒厲哀鳴。它不斷撞擊著並非它所熟悉精神景象,發起攻擊,哪怕撞得翅羽零落。
張凌霄的意識投影並沒有出現。
楊沙溪不敢放鬆,越是沒有出現的意識投影,越有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
他高度警惕,漸漸發現不太對勁。他的空間越來越小,對方的精神領域正在逐漸擴大。
一個哨兵絕對做不到這樣的事情。就算是已經結合,在嚮導昏迷的情況下,也不可能精神場會出現在哨兵的識海里。
“大意了。”他猛地冒出頭,喊道:“芝麻!”
黑白紋的長毛大貓迅速出現在他面前,將他馱起立刻跳離這裡,踩著岩石山路,幾步騰躍而起。
裸露的高山、峭壁、荒野、疏林……這樣的精神場域是最適應雕鴞的活動領域。
“早該發現的!”楊沙溪懊惱。
哨兵的反應更快,即便意識混亂,雕鴞的本能就是聽力捕捉。它在空中立刻發現奔跑中的一人一獸,發出響亮的威脅聲後一個俯衝墜下來,速度奇快。
楊沙溪騎著騶虞一路狂奔,經過的地方迅速長出參天大樹,阻擋雕鴞時不時的攻擊。
他要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下製造幻境、避免雕鴞攻擊、保持精神場穩定……
“嘖!”他煩惱皺眉,剛剛控制張凌霄,不應該把舒開彈出精神場的,下意識就清場了。
舒開剛剛出來就開罵,“踢我出精神場幹甚麼?!你一個人控得住?!大羅金仙嗎?!”
來人家場子把首席哨兵踢出去,還懟了一句,“剛剛那種情況,哨兵在裡面礙事。”
……
“狂妄”這個名號是洗不掉了。
他緊貼著騶虞奪命狂奔,開始判斷周圍情況和雕鴞的動作。
就在這時,突然一陣戰慄從尾椎骨直竄入大腦,那刺激如電流,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渾身顫抖起來。
空間波動,外物入侵!
甚麼?!
楊沙溪寒毛直豎,抬頭望天。
有人突破了他的精神屏障!強行進入了他的精神場!
S級嚮導,精神領域控制的專家,即使在他高度集中應付患病哨兵的精神崩潰,也不應該等人都進來了才發現!
心念電轉間,那人好似憑空出現,騎著另一頭猛獸,落地已經和他並肩狂奔了。
“哇!”那人說,“怎麼進來就在逃跑啊!你不是S級嚮導嗎?”
楊沙溪睜大眼睛,見鬼似的瞪著他,剛剛才見面的陳東昱騎著灰狼出現在他面前。
“這甚麼?”陳東昱抬頭,雕鴞一個俯衝。
楊沙溪大喊:“讓開!”
灰狼靈巧竄至一邊,他原本經過的地方,一棵水杉拔地而起。樹木破出土地的聲音、生長出枝杈的聲音、葉片摩擦窸窣的聲音,重疊著響在耳邊。
“喔!”他高亢又意義不明地驚叫了一聲,轉頭看見楊沙溪的精神體,注意力又轉移了,問:“這是騶虞?”
楊沙溪還沒有緩過那陣被入侵的戰慄,一臉震驚地盯著陳東昱看,下意識問,“認識?”
那傢伙脫掉帽子後,略長一點的頭髮亂蓬蓬堆在腦袋上,愈發不像一個快三十的人。
“你的檔案這麼寫的。”
“……”
“那個是甚麼鳥?張凌霄的貓頭鷹?”
“雕鴞。”
“那不就是貓頭鷹嗎?”
胸腔被一種並不正面情緒填滿,又多又密如鯁在喉,但一時之間又連吐槽都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去逮他!”陳東昱轉向旁邊,灰狼踏上另一條路。
“別亂來!”被一股無力感充斥,完全無法鎮定地分析,雙手還在發抖。
楊沙溪拼命讓自己冷靜。
陳東昱在他的精神場裡毫不受影響!
這是從來沒遇到過的事情,沒有任何一個哨兵能這麼輕易突破他的精神屏障!
這不可能!
陳東昱突然從灰狼身上翻下,落地。而那巨型犬科動物,後足上的毛髮抖動似乎都慢鏡頭一般落在楊沙溪眼中。灰藍色的毛柔順地隨風而動,打著這空間裡的光影,之下蘊藏著來自動物最原始的爆發力。
時間變慢,空間增大。
它要正面和那隻雕鴞拼鬥。
楊沙溪下意識就為灰狼的動作開始造境,巨石推著它抬起,站在了巨巖之上。
從陳東昱嘴裡說出來,可愛玩偶一樣平平無奇的貓頭鷹翅膀張開,翅展足以掩蓋他們所在的整片地面。雕鴞的眼死死盯著正挑釁它的狼。
那匹狼竄上最高的巨石,微微低下身子,注視著來自天空的敵人,後撤步,蓄力,齜牙。
那是哨兵的精神體,方方面面代表哨兵本人。
楊沙溪死死盯著,顫動從五臟六腑蔓延。
他臨鏈過無數次,搭檔也好、病人也好,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對方只有視覺上的存在感,而自己根本無法在自己的精神場內,從連結上感受到他!
陳東昱像是他精神場內本就存在的具象,不被影響,不受排斥。
與一切融為一體。
“張凌霄呢?”陳東昱問。
灰狼從岩石上起跳,瞄準猛禽的脖子,露出的尖牙卡在鳥類的翎羽間。雕鴞悲鳴,奮力掙扎,羽毛紛紛從空中墜落。
你別咬死他!楊沙溪喉頭滾動,腦子裡冒出這麼一句不合時宜的外行話。同時,騶虞已經竄出,撲倒已經近在身前、正在抵抗的張凌霄。
“我怎麼可能咬死他,你在說甚麼?”
陳東昱站在楊沙溪身邊,充滿好奇心地看騶虞,這是傳說中的神獸,很少有哨兵或者嚮導的精神體這麼怪異。
“你還說我怪異?!”楊沙溪指著已經變成柴犬的灰狼,手微微顫抖。
柴犬可愛地抬頭,“汪”聲之後露出招牌笑容。
就像陳東昱看了他的檔案,那個密文裡也有陳東昱的檔案。他出生塔內、父母在世時都是塔內高職,從小就是留守兒童。塔裡按部就班的教育經歷,他的哨兵等級,還有他的精神體。S級的哨兵,配上加倍分化的犬類精神體集合。簡直是怪物。
“喂,好歹匹配度百分百,說我怪物,你也好不了一點!”陳東昱忿忿,伸手去抓騶虞的尾巴。
“芝麻!”騶虞一個起落,躲開了陳東昱的爪子。他驚奇地看向楊沙溪,“它還有名字?”
楊沙溪煩惱地皺眉,滿身警惕與戒備。
“二輪鑑定約的明天。”
“它真的不能摸嗎?”
他倆同時說話。
“不能!”
“鑑鑑鑑!”
他倆又同時說話。
“……”
“……”
他到底怎麼進來的?!
為甚麼非要二輪鑑定?!
“……”
“……”
楊沙溪扶著額擺手,制止繼續這種說話不說話都能知道對方在想甚麼的詭異狀況。
陳東昱也有點不自在,低頭看見地上被束縛住的一人一鳥,忍不住問:“為甚麼你沒搞定?”
“IV級精神損傷直飆VII級,他的嚮導也一樣。”楊沙溪半晌才回答。
“嗯?”陳東昱抓了抓臉,皺著眉似乎搞不清楚狀況。“才7級。”
下一秒,楊沙溪拎住了他的領子,面色冷峻,死死盯著他。
“7級以上的精神損傷,稍不注意,哨兵嚮導都會直接崩潰。”
陳東昱被勒住了脖子,艱難地看著他見到楊沙溪以來,這位級別高能力強看不起人又總是有些隨意的嚮導第一次面無表情的發怒。
他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不太好的話,但“對不起”三個字難以開口。
楊沙溪盯著他眼睛看了半晌,慢慢放開手,兩個人不再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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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精神場,楊沙溪有點累,短時間內兩次進入哨兵的精神世界,還有激烈的造境,都讓人疲憊。
“怎麼樣?”梁雪靠近。
楊沙溪擺擺手,“沒事,突然暴走,壓住了,嚮導怎麼樣?”
梁雪又看看陳東昱,他維修工的衣服已經脫了,也穿著白大褂站在一邊,抿著唇,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升到了IX級。”
楊沙溪一怔,連忙看向外間的螢幕。那邊烏壓壓的人群,似乎正在激烈的討論著甚麼。
梁雪說:“任天真在確定最後的方案,我過來看下哨兵情況。你甚麼看法?”
“我?”楊沙溪回想剛剛在哨兵精神場內看到的東西,“……對嚮導進行精神場重塑。”
陳東昱瞬間看向他的臉。
哨兵的注視存在感極強,根本無法忽略。
楊沙溪擰著眉瞪回去。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似火花帶閃電。
梁雪聽了沉默了一瞬。
“精神組的意見呢?”楊沙溪問。
梁雪搖搖頭,IX級別,危及生命,所有的聯合診斷以重症治療的意見為主。
任天真給的意見和楊沙溪一樣。
她默默地看向病床上張凌霄仍在與自己的內心無聲掙扎,最終轉過身,朝會診室走去。
“喂,你不清楚情況就不要亂講話!”陳東昱蹲在303內室門口,面色不善地盯著他,“他和齊暖是塔裡的模範夫妻。”
“模範夫妻怎麼了?IX級精神損傷,不重塑會死人。”楊沙溪懟回去。
“你!”
楊沙溪不理他。
陳東昱自己在邊上嚷嚷,“是真的模範夫妻!”
兩個人同年進塔,第一次合戰測試訓練就匹配上了彼此,這一匹配就是九年。九年裡,一同從B級衝A,獲得過最佳搭檔的稱號,沒多久就能獨立出任務,任務完成度都很高,反饋資訊也十分完整。第六年的時候,兩個人正式登記結合,並舉辦了婚禮,往後年年作為模範夫婦代表去陵園給犧牲的前輩們鮮花獻禮。
是塔裡絕大部分哨向匹配搭檔的羨慕物件。
楊沙溪睨他一眼。
陳東昱回頭看床上的哨兵,一直皺著眉,最終忍不住回頭瞪著楊沙溪:“你不是S級嚮導嗎?不是主任醫師嗎?不能想想辦法嗎!”
“齊暖的精神體是甚麼?”
“嗯?嗯,好像是……”陳東昱被問了個措手不及,抓抓腦袋使勁回想了一下,“我在哪兒看到的……金絲熊?”
楊沙溪捏了捏鼻樑,閉眼又睜開,看著陳東昱,“剛剛在裡面,你有甚麼感覺?”
“你在躲。”
“廢話!我當然在躲!誰讓你說我了!”
“A級哨兵,S級嚮導絕對壓制。但你在躲?”
陳東昱覺得他抓住了一點甚麼,哪裡是沒有注意到的?他望著楊沙溪,試圖從他臉上找答案。後者就靜靜看著他,不發一言。
頭髮亂糟糟的被抓成了雞窩,他突然靈光乍現:“哦!哦!他還在連結中,嚮導在……不對啊!”他連忙抬頭看那邊的螢幕,任天真已經在問:“楊沙溪呢?”
楊沙溪走過去,梁雪一臉無奈。
“齊暖的精神體消失了。”任天真十分嚴肅。“你有甚麼發現?”
楊沙溪點點頭,沉聲道,“我有一種猜測,她把自己的精神體,餵給了那隻雕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