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百分百匹配?
303的燈光熄滅,趨於穩定的精神力隨著大門開啟緩緩逸散,一群白大褂走出來,領頭的男子簽好字轉身把確認單交給身邊人,眉宇間有些疲憊。
“後面就都交給你了。”楊沙溪鄭重地握手交接,主任醫師的胸牌也摘了下來。
接班的醫生點點頭,朝他彎腰致意。
楊沙溪抬頭打量周圍一圈。
和他一起為病患治療的醫護人員,等在外面焦急的病人家屬,沉重的303大門,狹長又清冷的走廊……這些是他在北塔待了八年、佔據大半記憶的畫面,從今天起就要正式告別了。
辦公桌上還放著中央塔的調令、調任主塔特部醫院精神科,以及快被他看爛了的匹配測定文書。
一陣蜂鳴聲響起。他朝其他人揮手,接起通訊器,轉向另一邊。
“收拾好了嗎?”電話裡的人問。
“嗯,最後一名病患交接。可以走了。”
“地下車庫等你。”
楊沙溪腳步踏在北塔303外的走廊上,每一聲都讓他心生感慨。他其實是長情的人,不喜歡總是挪窩,在北塔這些年,那麼多快樂的、悲傷的、憤怒的、難忘的日子都如此珍貴,難以割捨。
感慨化作淡淡傷感,讓他一時沉默。
這份沉默一直延續到上了好友程明朗的車,最終化為一聲嘆。
“嘆甚麼氣啊?升官發財娶老婆啊大哥!高興點!”程明朗,北塔行政部主任,第一時間收到調令和匹配文書,為自己的好友高興!十分高興!萬分高興!
“卡在三十尾巴上,還能遇到百分百匹配!我要是你我高低得去拜拜菩薩燒燒香!”
楊沙溪都不明白他這高興的點在哪兒。
“我是甚麼讓你操心煩惱的人嗎?程媽媽?”
“喔!你還好意思說!你不讓人操心嗎?!”
楊沙溪心裡暗歎不好,怎麼給這個媽癮成性的人遞了話頭了呢。
程明朗開始瘋狂輸出:“你是不是對自己有甚麼濾鏡啊?S級嚮導了不起啊?甚麼哨兵跟你都搭不到一起去,你是有強迫症嗎?啊?年終360測評你的評價很糟糕啊楊主任!不信任人啊楊主任!這次調令要不是主塔來的,我還以為你的主任醫師要給撤了呢!楊主任啊楊主任!哪個主任是因為被搭檔哨兵差評投訴被監察隊談話的啊,就是你啊楊主任!……”
楊沙溪一把捂住臉,仰躺在靠背上,放空自己開始看天,聽著程明朗的喋喋不休,像五百隻蒼蠅在耳朵邊上嗡嗡,啊,好煩。
他翻個身,準備睡覺,一覺睡醒說不定就到主塔了。
“不過話說回來,”程明朗的抨擊告一段落,開始引入下一話題,“能跟你百分百匹配的人,我還真挺好奇的,叫甚麼來著?陳東昱?”
“嗯,29歲,也是大齡剩哨兵一個。”楊沙溪閉著眼說。
“你怕他這個年紀還沒有匹配,有問題啊?”程明朗猜。
楊沙溪沒吱聲。
程明朗預設他就是這麼想的,立刻一拍大腿。“打電話給蔣重那傢伙問問不就知道了,他好歹混成了干預組組長,查一兩個人不會查不到吧?”
楊沙溪、程明朗和蔣重是北塔B級評定同期,合宿訓練過好一段時間,又一起衝A的革命友誼。
A級評定結束,程明朗留在北塔幹文職,蔣重成績優異跟著他的指導員去了主塔。剩楊沙溪繼續衝級,過了S,留任北塔特部醫院重症治療科,一干就是八年。
蔣重通訊接通,程明朗說明來意,兩人跟對上甚麼暗號了一樣哈哈大笑。楊沙溪躺在那兒用臉罵人,奈何通訊器另一頭的人看不到。
蔣重聲音在通訊器裡都失真:“怎麼會是陳東昱啊?”
“怎麼這語氣?這人有問題?”
“嘖——”蔣重以語氣詞開頭,“在塔裡待上一個星期就知道了。陳東昱,大名鼎鼎啊。”
楊沙溪歪在一邊,一動不動。
程明朗問:“比如說呢?”
“他是名人。爸爸之前是行動組首席哨兵,媽媽在教育指導處。陳祥,聽過吧?他爸。”蔣重介紹。
陳祥,南塔首席哨兵。十分厲害,據說精神體是黑豹。一個人單槍匹馬搗毀聚集巢。直到張璐女士的出現,也就是陳東昱的媽媽。郎才女貌,非常好地向所有人展示了甚麼是教科書級別的哨兵和嚮導。
但是在追捕一個叛逃哨兵的任務中,陳祥不幸犧牲,張璐女士不久也因故去世。那時候陳東昱還小,大概才5歲多。
“所以就成了孤兒,以塔為家。你可以說他是主塔的常駐民,中央塔從上到下哪裡他沒去過?”
小時候沒有分化覺醒沒有人管,塔裡瞎竄,逮著了也就是一頓罵。竄多了,上面擔心長歪了,看不過去,把人送去修理隊幹雜事。
在修理隊哨兵覺醒,五感三個S級兩個A級,天賦異稟。修理隊不敢瞞著,給他報了覺醒登記,又把人塞去行動組。
小孩子五感過於敏銳經常說一些別人無法察覺的事情,但行動組不相信他,喊他小騙子,出任務比較莽撞,一般嚮導無法控他,受過幾次重傷。行動組實在擔不起這個責任。
後又調入研究室,配合研究新型藥劑,用於緩解哨兵的頭痛和注意力分散,老打碎瓶瓶罐罐,一號搗亂分子。
塔裡覺得要磨磨性子,調入了檔案室,這傢伙每天把檔案當故事書看,還回去的時候還插錯頁,檢討寫得能壘出一座山。
調他去食堂,很是快樂一陣,每天最快樂的時候是給人打雞腿,恨不能一次性給人打10個,被供應商投訴。
調去綠化隊,花花草草養得挺好,塔裡大人物回來的時候,澆水施肥,弄人一身。
“還去過後勤隊,駕駛班?……太多了我記不過來,最近一次我看到他好像又回修理隊了。”蔣重像是在說故事。
程明朗聽得目瞪口呆,時不時扭頭看一眼副駕上閉眼假寐的楊沙溪。
“嚯!”他評價。
蔣重說:“別在意匹配率了,跟我湊合過吧怎麼樣?”
“滾。”楊沙溪閉著眼回應。
主塔外有條大道,兩側是成排的銀杏樹,此刻正值春末,白色樹幹上綠芽附著,一片生機勃勃。
中央塔又稱主塔、白塔,據說最標誌性的主樓外部石材都是漢白玉,楊沙溪摸著門口的精神體雕塑,心下感慨也很實至名歸了。和北塔不同,這裡雖然人來人往,但總透著一股機關嚴肅的氛圍。
程明朗送他到門口,被一通呼叫喊了回去,說要來接他的同事聯絡不上,蔣重電話又打不通,調令讓他去行政樓報道,進門接待處讓他去機器上填申請。
楊沙溪站在行政大廳裡抓腦袋。
人上了三十,就有一種不同於年輕時的散漫。那種朝氣蓬勃的東西像是隨著年齡增長而開始減少分泌了一樣,不再佔據精氣神的主導地位。
“機器啊……”他左顧右盼,在大廳左側牆邊看到一排大傢伙。
第一臺機器的螢幕漆黑,怎麼點也沒用。
“這臺機器壞了。”有人出聲。
楊沙溪回頭,一個修理工站在他身後,手上還拎著一個工具箱。他連忙讓開,說不好意思。
修理工擺擺手,手上拿著一個萬能起,帽簷抬起朝他點點頭,指著機器說:“不行了,但還沒到報廢年限,隊裡不給換,一直修。修的錢都夠買臺二代的了。”
“這個還有二代啊,這麼高階?”
“啊,都開始研發三代了。”修理工準備開工具箱,見楊沙溪就看著自己,想了想,“不會用?我教你,這玩意兒是挺費事的,還一點也不人性化。”
他指導楊沙溪站進攝像頭監測範圍,正對面的機器螢幕瞬間亮起,形成一個光幕,把他倆都包裹進去,短暫遮擋四周。
機器說:“北塔特部醫院急救303楊沙溪主任,您好!歡迎您來到中央塔!請選擇您要辦理的事項。”
楊沙溪新奇地不是一星半點,支著胳膊上下打量著機器,無從下手。
修理工愣愣地在旁邊看著他,“你是,北塔的楊沙溪?”
楊沙溪點點頭:“是的,我們那兒還沒有這種機器,一點不會用。謝謝你,然後呢,點哪兒?”
半晌沒動靜,他扭頭,修理工還盯著他,目不轉睛。
“怎麼了?”
“啊,啊,哦……”修理工恍然回神,上前在螢幕上點兩下,螢幕上顯示甚麼政務、部門、教育、個人……再往下,智慧白塔。
“智慧白塔?甚麼意思,長腦子了?”楊沙溪點進去,螢幕跳出來一個小貓,後肢站立朝他鞠躬,“您好,北塔特部醫院急救303楊沙溪主任,您需要甚麼幫助嗎?可以直接和我說喲!”
“……”
小貓可觸,楊沙溪摸了摸它,它還眯著眼享受。
楊沙溪指著貓對修理工說:“這是語音系統?”
“嗯,我們一般叫它,小咪同學。”
“哦~你好啊,小咪同學,我要去行政部入職報到。”楊沙溪決定入鄉隨俗,相信這個“智慧白塔”。
小貓轉圈,夾子音,“好~的,楊主任,行政部在中央塔B座,16樓辦公室。路線已傳送至您的通訊聯絡器。系統顯示,您應當於今日完成部門報道。此外,您有一個匹配度二輪測試待進行,提醒您該事項已登記,請您於預約時間到達中央塔特部醫院,中央塔C座,一樓匹配度測定中心進行測試,您的匹配物件已收到本通知並完成線上確認。”
楊沙溪給搞無語了,半晌道:“謝謝你,話多小貓。”
旁邊人“噗——”一聲笑出來。
楊沙溪轉過頭,和修理工晶亮的眼睛對上。
修理工指著貓:“這個好玩吧。”
楊沙溪看著他,戴著鴨舌帽,穿著連體工裝,身上到處是口袋,屁股後面還掛著一個叫不上來名字的工具,典型的修理隊裝束。個子比他高,需要稍稍抬起頭對視,所以這個角度剛好看清他的臉。
朝氣蓬勃的臉,稜角分明,從下往上,是正微帶笑意抿唇扯開的嘴角,直挺的鼻樑在光線照射下打下陰影,眼睛彎彎的自帶臥蠶,更有親切感。
甚至,他的臉頰左側還有一個小酒窩。
啊……才剛說人到三十就開始減少朝氣蓬勃,這個人是因為卡在二十九所以還能這樣……爽利開朗嗎。
“嗯?”修理工依舊是微笑表情,對他半晌沒有回應發出疑問。
“陳東昱?”楊沙溪試探說。
“啊,”陳東昱發出短促的聲音,被猜中了很高興似的笑起來:“我是,好巧啊!”
人到三十的成年人見面打招呼方式真的是禮貌透了。
兩個人握手,上下搖晃,你好你好,幸會幸會。
啊我之前就聽說過你,特別厲害!年紀輕輕的就是主任醫師了,真厲害!S級嚮導是嗎!太厲害了!
啊你好,我也聽說過你不少事蹟,你也蠻有名的,呃,嗯,百聞不如一見。
你還聽說過我嗎!我也這麼有名啊?
哈哈哈哈……是啊……哈哈哈哈……
真的啊,都傳到北塔了啊?是怎麼說我的?
啊?……是個比較厲害的哨兵……哈哈哈哈……
還有呢?
嗯發展全面……
還有呢?
能動性強……
還有呢?
涉獵寬廣……
還有呢?
很有人緣……
還有嗎?
呃……哈哈哈哈……
“我這麼優秀,你為甚麼還要申請匹配度二測?”陳東昱真誠發問。
楊沙溪不答,抬頭瞥了他一眼。
陳東昱等了三秒,抓抓腦袋,“我隨便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