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已經有了第一次上去的經歷,第二次便索性沒有掙扎。
“我可不是故意要和你有肢體接觸,只是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是,小姐是想要儘快和我分開,不想欠我的,我知道。”菲林斯低聲說,然後伸出手。
“請抱住我的脖子,小姐。”
隱藏的目的被人說透,娜菲麗的羞赧和因為自己做不到的惱怒一下子消散。
菲林斯站在那裡,看著一側的緋櫻繡球,像是在出神。
片刻之後,察覺娜菲麗的視線,又回望過來。
“小姐?”
“不,沒甚麼,走吧。”娜菲麗走過來,熟練的環住他的脖頸,為了避免臉頰接觸,將下巴墊在了對方肩膀上。
風從耳後呼嘯而來,菲林斯一手環著她的肩膀,一手撈著她的膝蓋下端。
娜菲麗忽略了飛速後退的景色,默默的有些出神。
如果說行動,她自認沒有對不起菲林斯,而如果菲林斯追問為甚麼她忽然之間疏遠,娜菲麗也早已經準備了十七八種答案,只等他丟擲問題。
可菲林斯甚麼都沒問,只默默的接受了她的行動,接受了她的疏遠。
但與此同時,他也明確的表達出了被她疏遠傷害到了。
娜菲麗恍然意識到,如果一開始菲林斯說了,納塔的注意力,吃必然是會讓停留在給他解釋,如何對抗,好讓自己顯得沒那麼卑劣,沒那麼莫名其妙上。
而菲林斯沒有追問。
原本的注意力便轉向了,菲林斯似乎很難過,似乎很在乎,他在乎我,而我讓他受傷了。
如果是個鐵石心腸,不在乎他的人,那大概是會大鬆口氣,歡呼雀躍的。但偏偏娜菲麗也曾經是很喜歡菲林斯的。
她沒辦法對菲林斯的難過視而不見,又不能給他絲毫多餘的解釋。
解釋甚麼呢?是她卑劣,有了婚姻之後還要對他動心,允許他的靠近,展示她的依賴,卻又在他付出犧牲之後,才恍然想起,她是不可能和他有未來的。
菲林斯以為是因為妖精和人類的壽命問題,明確表達過他其實壽命所餘不多,可娜菲麗明確知道不是,因為她只是單純的不能和艾爾海森離婚。
結婚是為了結盟,是為了解決彼此身上的問題。然而結盟背後的隱含條件,彼此需對對方忠誠,維護彼此的名譽。
於是,在艾爾海森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她,有違他們間婚姻的行為時,她不可以做任何傷害艾爾海森的事,哪怕他不知情也不行。
風驟然停止,腳下傳來了輕微的噠噠聲。
菲林斯微微眯著眼,抱著娜菲麗。
比起之前對此類行動的享受,此刻他更多的是在觀察。身體本就他捏造出來的實體,不用眼睛,他同樣可以看到周圍的一切,包括搭在他肩上默默一臉委屈的娜菲麗。
菲林斯沉默片刻。
他本已經在貴族的宮廷中沉浮許久,自認已經瞭解了人類的方方面面,但娜菲麗的行動卻顯然不符合他對人類的一貫認知。
像是原本穩固的鏈條斷裂,原本必然成立的因果關係也斷裂延伸向未知的遠方。
是他從未遇到過的情況。
菲林斯試探著伸出手,緩慢的撫摸娜菲麗的頭髮。
“沒關係的,你沒有錯。”
不論娜菲麗是因為甚麼,忽然難過,但是總之,肯定她,讓她開心,讓她對他上癮,讓她只要在他身邊就只能感覺到快樂,他就遲早有一天會明白髮生了甚麼,然後得到她。
菲林斯輕聲說。
“不論發生了甚麼,你做了甚麼,娜菲麗,我都相信你,相信你一切的行為和決定,認可你的任何行為和決策。”
最後一句,本就是耳語,卻還輕的幾乎聽耳不聞。
“哪怕是傷害我也沒關係,因為是你,娜菲麗。”
娜菲麗猛的抱緊了菲林斯。
眼淚落下,臉頰張紅,她雙臂用力。
菲林斯抱著她,站在層疊的千鳥居前,緩慢的拍撫娜菲麗的背脊。
“咳嗯。”一宣告顯的提醒聲響起。
娜菲麗動作一頓,從容的從菲林斯的懷抱裡跳下來。
曾見過的巫女,鹿野奈奈看著兩人,像是發現甚麼,又收回了視線。
“兩位,還是來找過神子大人的嗎?”
娜菲麗整理了下褶皺的衣襟,掏出了兩件咒物。
“不,是有人讓我們交還這兩樣東西。”
“這是……”鹿野奈奈向前一小步,遲疑了一會,片刻之後,露出認真的表情,“請跟我來。”
“神櫻大祓……竟然如此。”
神社裡,鹿野奈奈端了茶來,查了許久的資料,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
片刻之後,她也露出無奈的表情。
“兩位,不是宮司不肯見外人,是神子大人確實是外出尚且未歸,我們也正在為神櫻最近的狀態憂心。”
說著,她嘆口氣,“你們可能沒有注意到,神櫻自古至今,常開不敗,但最近幾年冠幅已經縮小了許多,看上去已經有了不小的變化。但宮司大人目前也還不曾瞭解,只好派人去須彌調查原委,此刻尚且還未回歸。”
娜菲麗有種不是很妙的感覺。
就像是,你出門的時候,路邊一個人忽然伸出手,然後抓住你的腳腕,用殘存的氣聲說,“一定要告訴草神大人……”然後在說出重點前,溘然長逝。
偏偏你沾了一腳腕的血,前因後果一無所知,偏偏又被人目睹你翻看死者,莫名其妙就成了嫌疑人,還說不出任何理由,百口莫辯,最後只能為了自己的清白踏上一段未知的冒險旅途這樣。
不要問她為甚麼舉這麼鮮明的例子,利益相關,匿了。
“既如此,那這兩件鎮物歸還鳴神大社,等到宮司大人回歸,我們再來求見。”菲林斯聲音柔和,將兩件物品推到鹿野奈奈的面前。
“感謝兩位為我們找回鎮物作出的貢獻。”鹿野奈奈點頭,卻沒伸手去拿鎮物。
“只是,鎮物除了要有物品之外,還要有相對應的咒語,這事即便是宮司大人都一無所知,否則不會放任神櫻如此凋落。神櫻大祓的事,五百年來無人知曉,只有二位見過那位帶著狐貍面具的巫女,或許也只有你們才能完成這個任務,拜託了,這是事關整個稻妻所有人安寧的大事。”
說完,鹿野奈奈起身,深深鞠躬。
“我們……”菲林斯微微皺眉,開口。
娜菲麗伸手,拉住他的手。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讓我考慮一下。”
鹿野奈奈沒有多說,再度鞠躬,退出了房間。
菲林斯偏頭看她,沒有詢問,顯然是她想說的話,可以說出口,不說也沒關係。
“未來或許還有需要合作的地方,還是不要直接說不了。”
娜菲麗起身。
她當然不是單純為了面子,又或者道德感,對方的感情之類。
須彌人,將知識當做價值核心所在的國度,審時度勢,考慮好價值所在才行動,是大部分人推崇的性格。
卡維學長那種天真的,將社會價值和道德感放在個人利益之前的才是少見的型別。
就比如,她會決心帶菲林斯來稻妻,除了能儘快解決菲林斯的傷之外,也認為這可以讓她擺脫對菲林斯的愧疚感,更好的全心意沉浸在研究裡。
先確定目標所在,而後理智行動。
她所在的素論派主要方向本就是地脈學,挪德卡萊未必會讓她停留太久,說不定某天就會來稻妻研究其地脈的特殊性。
更何況,愛麗和她的導師現在就在這裡。
如果已經作出了極有分量的幫助,即便這件事對妖怪而言也是重要的資訊,那木已成舟,換不來狐仙宮司的治傷方法,讓她能對自己的導師和愛麗伸出援手。
他國重要人物能為自己背書,也代表了她的價值,能換取她在須彌的資本,無論如何都不虧。
“我們幫忙。”娜菲麗說。
菲林斯看著她完全冷靜,似乎已經剝離了全部感情,只剩下理智思考的樣子,觀察的格外認真。
上次有這種類似的感覺是甚麼時候?
他有種手中的沙比起過往流逝的更快的感覺。可為甚麼呢?
-
最後一個鎮物倒是好找,就位於神裡家之外的海灘一處。
娜菲麗委託了冒險協會之後,沒過多久就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而關於稻妻的更多資訊,暫時沒在鳴神大社找到其他記載,倒是鹿野奈奈推薦來的鹿野院平藏,一個看似乖巧熱情的少年,倒是一路順風的找到了絕大部分資訊。
三處封印清理,巫女小姐再度出現。玄之又玄的話語似乎甚麼都沒說,卻又好像給了鹿野院平藏奇妙的啟示。
“嗯……嗯!我知道了,我們去找五百藏吧!”酒紅髮色的少年點頭,一臉的自信。
“甚麼?”娜菲麗難得覺得自己有跟不上旁人話語的時刻。
“唔,怎麼講呢?先這麼做吧,另外,算算時間,神子大人應該也差不多回來了,我去找些打手,最後了,應該會比較難對付,再有神子大人回來的話,我會去找神子大人一起。”鹿野院平藏自顧自的點頭。
付出不被人看到,只憑轉述,多少會少了些感知,娜菲麗自然沒有拒絕。
只是五百藏的石像被拆時,喊叫的尖銳到像是要被殺了一般。
體型小巧的貍貓從中一躍而出,就要跑走的時候,天羅地網驟然打過去,精準將被封印了五百年的大妖怪網住。
“好,接下來差不多就是最後了。”鹿野院平藏將尖叫扭動的五百藏交給了菲林斯。
影向山下。
托馬,曾有一面之緣的神裡家白鷺公主,神裡家主人神裡綾人,以及小天狗,赤鬼,一起被叫到了影向山下。
“如此興師動眾,還真是出乎意料。”花散裡感慨,轉身面對最後魚貫而出的深淵力量。
“最後的清理,就在這下面了,請。”
“臭狐貍!”原本安靜了許久的五百藏扒在網裡,忽然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我就知道你沒死,臭狐貍,你知道本大爺等了多久了呶!你居然一次都不來見本大爺呶!”
花散裡一時陷入沉默。
“我不是她。”
“你不是她是誰!我就是知道,你這個壞女人,臭狐貍,把我騙的好慘!”網兜隨著五百藏的掙扎,驟然碎裂。
菲林斯後退一步,給張牙舞爪也顯得格外可愛的小貍貓讓出位置。
“別以為你帶著這麼個面具我就認不出來了,狐貍的臭味我可是聞的一清二楚的!”五百藏猛然躍起,爪子驟然襲擊而來,將花散裡的狐貍面具拍落。
場面一時寂靜。
原本該是面容的位置,只有一團與深淵力量無異的黑氣,濃重的幾乎讓人分辨不出她到底有沒有五官。
花散裡又嘆了口氣。
她到底沒有再否認自己的名字,只俯下身,將面具撿起,帶回臉上。
“對不起了,五百藏,只是當時,如果你出來,你這麼傻兮兮的,又好心,一定會為了保護其他人死掉的。所以只能騙你了。”花散裡伸手,揉了揉低下頭的五百藏。
說完,她低下頭,看了眼樹根的方向。
不遠處,一隻粉色的狐貍蹦跳著過來,落在花散裡的懷裡,她熟練的接住,順了順毛。
“哎呀……本來沒想到要見你們的。”花散裡感慨,“好吧,就當最後的遺憾也解決了吧。再見,五百藏,再見,小狐貍。”
隨著深淵力量的消散,花散裡身形逐漸消散,只剩下狐貍面具落在地上。
一團粉櫻剛剛飄出,就被落雷強行收在了一起。
姍姍來遲的狐仙宮司將落在地上的粉櫻撿起,看了一眼五百藏,轉向娜菲麗。
“沒想到我們還有見最後一面的時候……總之,我已經聽說了全部的訊息,感謝你的幫助。”
八重神子將似乎已經完全陷入昏暗情緒的小貍貓撿起來,像是花散裡撫摸小狐貍一樣,摸了摸小貍貓的毛。
“不過,五百藏大概還要梳理一下自己的情緒,之後,我的感謝,在木南料亭再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