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看樣子就是這裡了……”娜菲麗抬頭看了眼紅色的鳥居，又不是很確定的看了看即便白天也黑如深夜的森林。
過了一會，沒如預期一般聽到應和的聲音，娜菲麗回頭去看了眼本該跟在身後的人。
菲林斯看著她，卻沒如以往一樣開口，只一雙眼睛帶著點說不明的委屈。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娜菲麗無論如何都該問一句怎麼了。
菲林斯的眼睛也正帶著不解與期待，像是向來與主人共享睡眠空間，卻某天忽然被關在了臥室外面的貓。
但他不吵鬧，不追問，只是安靜的等待你發現他的委屈和不解，等待你看到他然後想起他，讓關係重回過去一般。
不吵不鬧的倒是比會大喊大叫的更惹人心疼了。
娜菲麗已經轉過身，上前一步。
可背後一聲鈴鐺聲響起，不知道是注連繩上的風鈴被吹過，還是旁的。
像是被提醒一樣，她已經抬起一半的手轉向，將自己的鬢髮捋到耳後，轉身，清了清喉嚨。
“走吧，等找到五百藏，你的身體很快就會好了。”
菲林斯依然沒有回應。
但原本溫柔和善，甚至有些楚楚可憐的男人，在娜菲麗轉過身後，略帶不滿的看向草叢中發出鈴鐺聲的貍貓。
幽蘭色的火焰貼著臉頰一瞬燃起，溫和無害的臉頰轉瞬間透出個咧著嘴露出尖銳獠牙的影子。
正在跳著奇怪舞蹈的小貍貓妖怪被嚇得渾身一抖，發出開水落地般輕微的‘噗’的一聲，消失在原地。
被擾了計劃，菲林斯心情也遠比表面要陰沉許多。
可惜，娜菲麗是個膽小的人，可不能嚇到她。
菲林斯的臉上又掛上了無辜的，溫柔的，楚楚可憐的表情，微微垂著頭，安靜的跟在了娜菲麗身後。
不過……他總有辦法讓娜菲麗再度主動和她搭話，甚至，相信他，親近他，依賴他。
一雙水潤的，楚楚可憐，令人望之心碎的眼睛靜靜的垂了下來，嘴角也帶上了些許像是已經看到滿意未來的笑意。
托馬因為社奉行有事暫時回去，現在只有一人一妖精一起進入森林。
蟲鳴鳥叫，彷彿幻覺一般的鈴鐺聲，以及擦過腳腕和小腿的草木莎莎聲。
光線在進入森林後徹底消失，地上不起眼的小草倒是亮起光芒，像是星河倒懸，行走在星辰中間。
然而，除環境中陌生的動靜外，響起的只有娜菲麗一人的腳步聲。
雖說須彌也有雨林，也有發光的星蕈，但深林的封閉感，曲折向前看不到盡頭的小路，以及完全沒有巡林官會隨時過來巡邏的不安感，讓娜菲麗的腳步越走越慢。
雖說知道不該和菲林斯有接觸了……可就假裝她累了，碰到他身上了，又或者是被他的手扶住了……
只要感覺到還有另一個人的溫度就行。
娜菲麗帶著點渴求對方溫度，卻又不想因此給對方更多錯誤暗示的矛盾心態，明明越走越慢，卻沒感覺到身後半點熱量。
閉眼，被孤身一人行走的恐懼感支配，她後退一步，猛的轉身。
“菲——”
原本就跟在身後的影子，如沙漠深處的海市蜃樓，蘑菇孢子帶來的夢幻泡影，輕輕一碰就散了。
她甚至看到了菲林斯臉上的略帶驚訝的表情。
“呀！”一聲略顯陌生的嗓音驟然響起。
與此同時，火焰被搖曳揮動的風聲，冷箭向著她的方向射來。
對未知的恐懼和襲擊真的發生的恐懼是完全的兩回事。
娜菲麗眉頭一立，原本就水汽豐盈的林間驟然多了一蓬白茫茫的霧氣。
又一根箭矢射出，穿破迷霧，卻沒射到人。揮舞著火把的丘丘人一頭衝進白霧，火把卻在水霧的包裹下逐漸熄滅。
“嗚！”健壯的丘丘人發出一聲威嚇的咆哮聲，舉著盾就衝進了迷霧。
一隻隱藏在不遠處的丘丘人薩滿熟練的跳起祭祀舞，水霧的方向就下起了一陣小雨。
但小雨並未能將迷霧沖垮，反倒是給迷霧添磚加瓦，霧氣的範圍比之前更大的擴散開了。
娜菲麗腳步輕緩，慢慢靠近正陷入迷茫的丘丘人，水霧包裹了她的全身，讓她的溫度和氣味幾乎全然消失。
即便是善於戰鬥的丘丘人，此刻也完全失去了目標。失去了火焰的火把有幾下掄到了同伴，卻未能看清對面人是誰，捱打的強壯丘丘人也絲毫沒察覺對面是同伴，一錘將對方錘倒。
水霧是她散發出的元素力控制，娜菲麗對其中的動向有大致的瞭解。
她沒回頭去看那對互毆的丘丘人同伴，反倒是摸到了正茫然的丘丘人薩滿背後，一團水扣在對方的頭上，然後一手捅進了對方的後心。
丘丘人薩滿只掙扎了片刻，便無力的倒在了地上。
娜菲麗鬆了口氣。
還好，丘丘人衣服穿的少，肋骨突出，她才能擦著肋骨的縫隙插進去，不然要被骨頭擋住，她怕是還要危險了。
回頭看了一眼原地打圈的，同伴互毆的，娜菲麗對著正掛在背後黎杖頂端的菲林斯輕聲開口，“我們先走……菲林斯？”
原本該掛著提燈的地方，此刻卻空無一物。
娜菲麗看了一眼身後已經可以隱約看到的巨大石像，咬牙，轉身鑽進了霧中。
提燈隱藏在亮著藍光的發光植物中。
菲林斯本意是期待娜菲麗尋求自己的幫助，卻出乎意料的看到了她在自己教導下的變化。
之前的娜菲麗，頂多用直徑不到五米的霧氣控制住敵人，然後快速跑路。可現在，她的霧氣直徑就有四十多米，除此之外，膽量更是大了不少。
最讓人驚奇的是，這位膽小的，柔弱的須彌學者，親手幹掉一個丘丘人薩滿之後，明明已經離開了危險範圍，卻還是因為他而衝了回來。
有種，娜菲麗的身上已經悄悄多了他的印記的感覺。
且，娜菲麗作為學者，向來理智。
雖然這理智讓人又愛又恨，愛她理智目標明確，愛她行動果決，即便短暫被情感所困也會在後面快速回憶起目標，愛她理智縫隙裡透露出的格外動人的感情。
但明明五百藏近在咫尺，她只需要轉身就能求助大妖，然後脫離險境，卻又為了他殺回危險區域。
啊，被保護了。而且是遠比自己柔弱許多的人類。
菲林斯的嘴角翹起，原本的想要藉著危機讓娜菲麗再度明確她必須依賴自己的想法忽然之間消失。
當個被保護的柔弱可憐小妖精，也是個不錯的感覺。
但，丘丘人於她還是太危險了。
“睡吧，無夢的安眠。”
濃厚的霧氣之中，藍色幽焰一閃即逝。
察覺了菲林斯的動向，娜菲麗狂奔過去。
“菲林斯！”
她咬唇跑了過去。
明明在船上，她已經和菲林斯約定好了，為了讓菲林斯儘快恢復，不再受到更多傷害，接下來在稻妻儘量由她出手。
可這會，明明成長了，卻因為不小心遺失了作為菲林斯本體的提燈，讓菲林斯不得不再度動用勉強積蓄的力量，她真的是……
過於濃厚的霧氣同樣會遮擋娜菲麗的視線，她毫不猶豫散去霧氣，不出意料的看到了正提著提燈，站在三個倒地的丘丘人中間的菲林斯。
他抬起眼，纖長的睫毛上掛的不知是當時丘丘人薩滿降得雨水，還是濃厚霧氣中的水霧，隨著他看向娜菲麗的時候倏然墜落。
“對不起，娜菲麗，我不能讓提燈被他們摔壞。”菲林斯說。
他已經看到了娜菲麗奔向自己的動作，一邊控制著皮囊不要笑出來，一邊已經張開雙臂，等待如其他落難重逢的人類一般衝進他懷抱，用力擁抱他的娜菲麗。
可路太遠。
娜菲麗跑到七成的路，緊張，疲憊，外加大量呼叫元素力，讓她力氣過度消耗，就完全跑不動了。
內心正在期待微笑的幽焰，隨著娜菲麗雙手撐著膝蓋喘氣的動作，變成了個嘴角向下的不快臉。
但菲林斯是不能讓柔弱的淑女獨自跑完全程的。
哪怕遠比自己預期的要不浪漫，菲林斯還是緩步走出幾個丘丘人的圍繞，來到娜菲麗的身邊。
他本來是想要擁抱的。
但這個姿勢不合適，而且娜菲麗既然沒有主動，他最好也不要引起娜菲麗的戒備心。
垂眼看著正弓著腰抬頭看上來的娜菲麗，菲林斯收起了自己隱含的那點情緒，低聲開口，“對不起，靠你了。”
他抬手，將提燈掛回黎杖。
然後，身形再度消失。
娜菲麗半仰著頭，看著剛過來的菲林斯攜著熱量來到她的身邊，又疏忽消散。
原本的那點來自對方的熱意，也在一陣風吹過後散了個乾淨。
她直起身，將提燈摘下，拿到手裡。
提燈美麗而古典，但玻璃的罩子讓提燈看起來格外的脆弱，稻妻據說比須彌還多雨，也不知道如果玻璃破了，火焰會不會被澆滅，到時候菲林斯會怎麼樣？
比從未得到更讓人難以釋懷的就是近在咫尺後又疏忽失去。
盯著提燈片刻之後，像是怕丟掉一般，娜菲麗反手將提燈抱在懷裡，轉身向著石像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