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讓您感覺不悅了嗎?那真是抱歉,只是我無法看著您這樣一位女士在拿到提燈之後,自認安全,就輕易踏入危險之中……您不會的,對嗎?”
執燈士的表情格外誠懇。
娜菲麗是甚麼人?能在天才眾多的教令院殺出來的人,除了有足夠的天賦,一定同樣有著遠超他人的行動力。
以及在面對規矩時,面不改色扯謊的能力。
“當然不會,越懂得知識價值的人,就越懂得活著才是產出價值的第一條件。”
娜菲麗點頭,“我怎麼可能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呢?”
“是,是我失誤了。”菲林斯用手中的酒杯對著娜菲麗示意。
娜菲麗眉毛一挑,像是忽然想到甚麼,露出個狡黠的笑容。
“執燈人……入夜不在外面巡查,怎麼會出現在旗艦喝酒呢?”
菲林斯嗆了一下,反手遮掩住下半張臉,片刻之後,無奈的嘆了口氣。
“好吧,饒了我吧,女士,我只是在準備出門前熱熱身體。”
“哦——~哦!”娜菲麗的語氣一波三折,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抓住了對方的小尾巴。
“那白天,和盜寶團交易也是熱身的準備嗎?”她用指節墊著下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們,看起來很熟的樣子吧?”
表面從容,實則娜菲麗心裡已經生出了幾分愉悅。
這叫甚麼?攻守之勢易也。
說著,她將手中的酒杯往菲林斯手中一塞。
“還有,我可不喝沒親眼見證全程的酒。”
說完,她手臂向後,搭在吧檯上,顯露出幾分掌控全域性的愉悅來。
“是我的錯。您這樣的有著天才頭腦的女士,怎麼會讓自己輕易陷入被動的局勢中呢?這杯算我對您的賠禮。”
菲林斯接過娜菲麗遞回來的酒杯,抬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翻倒酒杯,杯中淡紫色的酒液已經一杯不剩。
“酒保,再來一杯,我請這位女士。”菲林斯敲了敲吧檯。
一邊的酒保已經擦了半天的杯子,聽到呼喚過來。
“再來一杯黑馬。”菲林斯說。
“可真是大出血啊,菲林斯先生。”酒保感慨了一句,便對娜菲麗解釋起來。
“黑馬是上次酒會贏家的最終獎品,當時菲林斯先生把這瓶黑馬暫時寄存,這中間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從菲林斯先生這裡嚐嚐黑馬的味道,沒想到第一個能從他這裡嚐到的竟然是您,小姐。”
哦~
娜菲麗微笑,心裡愉悅,卻還繃著表面的不以為意。只對著酒保點頭示意,看著對方從後面的吧檯中拿出一瓶,將濃醇的酒漿傾入瓶中。
不得不說,酒瓶還是蠻好看的。
“女士,是我不該平白冒犯,看在這杯黑馬的份上,見到索西軍士長時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如何?”菲林斯的聲音在邊上響起。
“看我心情。”
娜菲麗一邊說著,一邊將酒送往唇邊。
為了研究和學習,她平時是不飲酒的。
但這算她的戰利品,是她在這人面前找回場子的勝利結算,怎麼能不好好品味呢?
酒液出乎意料的醇厚,雖然帶著高度數酒特有的刺激,但濃醇的口感卻中和了這種刺激,讓其也成為風味的一部分。
娜菲麗眼前一亮。
“這酒甚麼名字?”方才雖然菲林斯說了,酒保也介紹過了,可她一個根本不瞭解酒的人,怎麼可能對酒的名字過多關注?
但這一口的驚喜,還是讓她忍不住生出要記下來多帶兩瓶回須彌的衝動。
“黑馬。”菲林斯露出微笑。
娜菲麗心情愉悅起來。
“真不錯,我一個沒怎麼喝過酒的人都覺得好喝的酒才是真正的好酒。”
“確實如此。”菲林斯應和一句,看娜菲麗看過來,才露出一雙格外真摯的眼睛。
“兩次冒犯並非本意。僅以此酒,作為惹您不悅的歉意。”
娜菲麗忍不住輕笑出聲。
酒水是天然的欣快劑,會讓人產生愉悅感。而醉酒的人通常難以察覺自己狀態的變化。
“真是圓滑,先生。”她對著菲林斯舉杯。
娜菲麗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此刻面頰上因酒而起的紅暈,無法知曉自己此刻正在快速變得迷濛的眼睛。
黑馬,出了名的好酒,除了難得與極高的價格之外,其烈度也榜上有名,對於少飲酒的人而言,是極為容易斷片的霸道酒漿。
向來少飲酒的娜菲麗已經透出了些許的醉態。
菲林斯佔據有利位置,輕易將娜菲麗的狀態收入眼底。
“哎呀,黑馬烈度很高,女士喝酒少的話,今夜還是不要出門了,先回屋休息吧。”
娜菲麗剛飲酒,這會只是酒意上來,精神格外興奮。
“不,我還有事沒做呢!”
“唔,既如此,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聊聊如何?剛好您手中的黑馬還有大半杯。”菲林斯提議。
娜菲麗沉吟,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漿。
她還沒忘了自己這會出來是打算收集本地資訊的。
但酒好喝,喝完再去也不遲。
卡座距離房間的入口不遠,是個僻靜的角落。
兩人落座,娜菲麗從一開始的姿態端莊,已經完全散漫下來。
菲林斯微微蹙著眉頭,“女士,如果真的醉了,還是先休息吧?”
會因為這位女士的法外狂徒宣言是意外,可挪德卡萊因為研究型人才帶來的災難可謂罄竹難書,會因為對方的身份而試圖打探也是前幾位的不幹人事給人印象過於深刻。
但菲林斯原本想要的也不過是想要讓人酒後放鬆,稍微說些平時不會說的話,可沒真的想要讓這位直接醉倒過去。
孤身一人在外,她真醉了,可沒人能看顧。
“沒事。”娜菲麗抬手一揮,將多餘的問題揮到一邊,眉頭一揚。
“既然都說這麼多了,不讓索西軍士長知道你幹了甚麼也行,在我需要的時候給我幫忙如何?”
菲林斯靜靜盯著人片刻,看娜菲麗不打算放過他的樣子,嘆了口氣,“保護普通人不受到狂獵侵擾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不過,女士是打算做甚麼呢?”
他聲音輕柔,眼神專注“身為執燈士的一員,可要為您的安全負責呢。”
“我麼?當然是來調查狂獵現象的。”娜菲麗說出了自己的目標。
但這個資訊,太籠統,太虛渺,可無法讓人定義她的真正目的。
“哦?我想對於須彌人而言,挪德卡萊的狂獵現象,價值應當不高。”
菲林斯對於須彌人的瞭解遠比那夏鎮這些討生活的人要多很多。
比如,須彌人將知識當做資產本身,比如研究者透過自己研究出來的知識對須彌生活的改善來提升自己的地位與待遇。
須彌距離挪德卡萊太遠,遠到即便這塊地足夠特殊,得到的獨特研究資料也未必能在七國的土地上有同等的效果。
因而也少有須彌人前來。
“價值?如果所有的研究都以價值為開端,那不是學者,是商人。”娜菲麗沒忍住,又抿了一口‘黑馬’。
“看來,您對學者的定義,有一套自己的規則。”
“定義?學者要有甚麼自己的定義,不過是我對自己的要求罷了。”娜菲麗嗤笑一聲。
“人類的命運,就該把握在自己的手裡,靠著跪拜神明,靠著神明的憐憫才能勉強獲得一點喘息的時機,那不如死掉算了。”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講甚麼的娜菲麗嘴角高高翹起。
“阿扎爾倒臺真是令人心情大快,依靠神明下發的知識來了解世界,透過取巧的方式不求甚解,將別人的能力當做自己的,狂妄,無知。即便神明愛人,難道你就無需走完自己的人生?”
菲林斯看著近在咫尺,站在無神的土地上說著狂妄發言的娜菲麗,眼睛微微睜大,透出點似乎此刻才真正將人看到眼中的真實感。
然而他的言語卻依然柔軟而毫無進攻性。
“所以,您前來挪德卡萊,是因為挪德卡萊沒有神明,所以你希望來幫助他們?”
菲林斯的語調越來越軟,也越來越輕緩,“還是說……你想要成為他們的新神?”
“開甚麼玩笑。”娜菲麗嗤笑,“他們擁有自由的靈魂和不屈的心,到底是多麼自傲的人才會覺得他們需要拯救?因為生活於苦難嗎?不,我也不過是想要讓他們過的比之前更好一些。”
“您討厭神。”
“不,我討厭所有停止思考,只知道求助他人的蠢人,所有。人類必須自救,才值得旁人的伸手。”娜菲麗毫無自覺的說出了對其他人而言堪稱大逆不道的發言。
但她毫無自覺。
被酒精激化的思維跳躍而毫無邏輯,她只不過隨意回了幾句問話,思緒就再度跳轉到了自己的目標之上。
執燈人已經知道有她這麼一個人的存在。那作為整個地區戍務官,索西軍士長遲早會聽到自己的名字。
須彌人可以當事實上的法外狂徒,但最好還是不要給合作者留下這樣的印象。
適當的配合可以讓對方放鬆監管,而一個隨時可能給自己增加困難的人,則很有可能會被嚴厲限制在真正的狂獵區域之外。
這麼想著,娜菲麗手在脖頸間輕輕一撈,將豔麗的紅髮撥弄到頸前,露出幾分柔和的嫵媚,透出配合的神色來。
“不過既然菲林斯已經為我去見索西軍士長做好了預演,那現在為我引薦如何?”灼灼生光的綠眼睛盯著對面的青年,哪怕其實此刻已經視線模糊,難以確定對方的真正位置所在。
“唔。”菲林斯察覺了娜菲麗動作裡的搖晃。
他可太有經驗了,酒鬼在醉倒之前,上一個動作就是如現在一般的輕輕搖擺。
只需要讓對方稍微放鬆精神,停下自己的動作,就足以讓對方進入無夢的安眠。
“可以,但或許您需要先清理一下身上的酒氣。”
娜菲麗剛回房,就直接倒下了。
菲林斯請旗艦的女僱員為娜菲麗稍作整理,這才放下心來。
入夜。一盞與旗艦裝修風格不盡相同的玻璃提燈掛在房樑上,亮著幽幽的藍光。
而房梁斜下方不遠,娜菲麗睡的安穩,沒有絲毫亂動的傾向。
菲林斯倒是忍不住對著娜菲麗生出了幾分不同的情緒。
身為一個被創造出來輔助人類的存在,他因無法認同冰之女皇的行為方式而選擇離開貴族的所在,為自己準備好了墳塋,決定長眠於此。
而喚醒他的,卻又是他已決心不再多管的人類。
只是與至冬不同,與無法抗衡的狂獵現象對峙的人類,呼喊,悲號,如冬日的葦草,風一過,邊大片大片的折斷了腰。
他們呼喊過他人的幫助,又在想到對方可能與自己一般的夭折未來又希望他們逃得越遠越好。
人類若能存活,必是因他們擁有無需他人幫助也能活下去的決心,而非成為蜂巢,蟻群,如女王的臂膀與延伸的肢體一般,放棄思考,將自己的未來全盤託付給一個‘不會出錯’‘絕對強大’的強者身上。
而這位須彌來的娜菲麗小姐,明明年齡尚且稚嫩,在神明統御的國度,只需要向神明祈求就能得到知識的國度,卻生出了與他相同的大逆不道的結論。
真是,一場奇妙的緣分。
月光自窗外灑落,落在床上紅髮女性臉上,表情格外安詳。
古樸精緻的提燈掛在房梁,幽幽的藍火照亮了一片無人在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