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最棒的師生
腦海中繁雜的思緒與領悟,在旁人眼中不過是表演者怔愣的短短一瞬間。
雪萊很快就排除雜念穩住了腳下的步伐。
純白的冰鞋輕輕磕碰了一下。
她並沒有採用錄影中看到過的,少年尤里奧那樣小鹿似的靈動彈跳的小步碎切,反而使用了近似於自己之前表演“燃燼之舞”中張揚肆意的弓步和跨步。
躬身、屈腿、仰腰……
她將自己視作一張柔韌上好的長弓,一絲不茍的履行著蓄力的使命。
在末尾,她又以蟹步的不羈形式為這一連串步法拉拔上一個高度,給這一段“軍火展示”劃了個近似於炫技的瀟灑句號。
這裡面出現的每一個步子,都是尤里奧在上冰訓練時耐心的一一幫雪萊糾正確認過圓滿重心和收放的最終成品。
在霓虹時的那次表演儘管熱烈奔放,懷著燃燼一切的意志,但是雪萊的身體條件畢竟沒有經受過柔韌性訓練的現在走高。
雪萊現下再次使用跨步的動作時少了幾分僵直的酷烈,多了些許微妙的圓滑。這並不會導致呈現效果的失色,只是能夠更加泛用性的融合進不同的情景。
毫無約束,只想燎原的大火變成了冰上嚴謹可控的觀賞性火焰。為了戰爭與殺戮而推進的硝煙被捋順了戾氣,乖巧的團縮成了一束煙火在半空中緩緩綻放。
這何嘗不是一份回應,一份給予教導者的禮物呢?
雪萊垂目,感受著體內隨著血液奔騰的力量,毫無阻滯、絲滑通暢。
她吸了吸氣。
“來吧,還有甚麼……”雪萊在心中默唸。
心中無形的敲擊著音符,神聖的吟唱一點點浮現。
她已經聽了無數遍的歌靜默裡奏響。
纖細瘦弱,處於發育期高峰之前的女孩軀體被完全開啟,釋放了這個年齡段最為極限的張力。
不,與其說是極限,不如說是……已經超越!
視覺效果中,所有人已經被迫忽視了場上僅僅是一個矮小瘦弱的10歲花滑選手。她們只能窺見籠罩在雪萊身上薄薄一層又不容忽視的虛幻氣場。
純黑色的緊身褲裝訓練服不能做到為表演增色,卻永遠忠實的呈現著選手樸素又真實的實力。
最基礎的搭配之上才能體現出最恐怖的功底與實力。
之前尤里奧穿著一身看起來不怎麼樣的訓練服,冰鞋一穿,就輕而易舉在冰場上構築了一次自己的個人秀。
千錘百煉、信手拈來、視如平常……
所有人的視線都受淺金髮色青年掠奪,他們能做到的唯有歡呼喝彩。
這是無數次勝利積澱下的天然震懾力。
雪萊儘管初出茅廬,現在卻也隱隱有了繼承老師這方面衣缽的趨勢。畢竟有的時候,璞玉的光華自胚胎成型起就足以讓能夠幻想出其未來的眾人心生浪潮。
所謂少年驚才絕豔,不外如是。
雪萊繼續著自己和冰面的連通互動。
一呼一吸間,附著在純白冰鞋下的冰刀便以劈砍之勢落下,刀鋒將肢體中蘊藏的強大力量展現得淋漓盡致,可是卻又在臨近冰面時堪堪剎住,化作極其輕巧柔和的點冰。
平滑冰面無損,悠悠冰屑輕起。
雪萊以紮實的技術穩住了自己與生俱來的驚豔天賦。
在花滑內行的視野中,“越是看上去輕盈流暢的舉止就越是耗費力量”的觀點在雪萊的身上再一次得到了充分體現。
力量與技術之餘,雪萊也從未有一刻停下過思考。
她思索自己敲定下的課題,那霜風掠過。託著她的表演往意識與現實的更深處走去。
在雪萊的考量裡,正如傳說中龍捲之魔神疊卡拉庇安和蒙德現任風神巴巴託斯的差異一樣。
風有疾風,可以呼嘯席捲;風有微風,可以溫柔吹拂。
而雪萊此刻正在嘗試利用疾風御使微風。
她並沒有刻意收斂自己肢體伸展的幅度,仍然是大開大合,一如過往。
但是似乎是因為某些細節的微妙變動,白髮少女不再流露出過強的攻擊性和侵略性。她的眉眼低垂,恍如柔和神性,無私憐憫,卻好像又有所區分。
外放的鋒芒被不明的物質小心的包裹,收入鞘中,韜光養晦。這並不算是溫和的一種,而是沉默又堅實的積蓄。
“……和冰面的配合,變得更好了啊。”尤里奧看得非常仔細,他的視線落在雪萊的染了一層薄霜的冰鞋前端,喃喃自語。
他摸了摸溫熱的後脖頸,冰涼的手刺激了一下神經。尤里奧隨手將兜帽扣上。些許陰影投射下,給予了他獨處深入思考的空間。
他的腦海中將剛剛的一幕幕回放。
青年人那年輕富有活力的大腦依然有著巔峰時刻駕馭正常冰演急速計算的力量,他一點一點梳理著雪萊剛剛的展示。
一切尤里奧能夠構想的藍圖,都明確的在雪萊身上得到了體現。
建築師、雕刻師、設計師……此刻一切職能都在這塊閃閃發光的璞玉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獨屬於老師微妙的成就感不聽使喚的上浮。
原來用心的教導一個學生……會是這種感覺嗎?尤里奧輕聲在心中嘀咕。
對於一個花滑選手來說,力量和技術在表演中其實並不完全對立。尤里奧粗略判斷雪萊是力量型選手這件事,只是純粹的認為這孩子的體質天賦有所傾斜。
事實上,她不必把自己拘束在僵死的框架裡,只要……這孩子天賦足夠。
當然,由於精力分配不均,很多選手在最初為了更多的突出自己的優勢專案,他們會在自己的動作設計裡有所偏重。增加更多高難度的跳躍,又或者更加側重於旋轉與表演。
尤里奧在年輕時也熟諳此道。他自己就是更喜歡、更擅長高難度跳躍的那一派,反而在藝術表現力上有了些許缺憾。
年輕氣盛的尤里奧在自己完全發育、步入成年組之前,就一直在和雅科夫爭著非要出四周跳。
為此他沒少和雅科夫齜牙咧嘴的置氣。
而尤里奧那位同期的老朋友勝生勇利就恰恰相反了。勝生勇利在情緒傳遞這一塊兒有著驚人的天賦。
尤里奧甚至也在這一塊兒上吃了癟,被勝生勇利創了一次。當然,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重要。
總之,他現在超厲害!
言歸正傳,一個過度向力量型別傾斜的選手一不小心就會遺漏了動作之間的柔和與銜接。
雪萊雖然沒有加入甚麼複雜的成分,但是那一瞬間糅雜的巧妙性卻足以讓懂些門道的觀看者暗自驚歎。
畢竟,這或許就是某種獨屬於全能型選手包羅永珍的完滿風格雛形。
雪萊繼續著滑行的動作,只是簡單卻完整的呈現了這段時間以來的學習成果,並沒有進行太多花哨的展示。
她的【Agape】只是在此刻初初定下了主題和思路,之前並沒有和尤里奧討論具體的動作設計。
眼下的即興演出她完全可以說是自己想到哪裡滑到哪裡。
心有所感那便跳躍,遊刃有餘那便旋轉。
游魚、飛鳥,一切高歌自由存在的意象都在她的意志裡逗留。
藍白色的雀鳥於此展羽,尾羽落在冰屑,如斯高冷美麗。
雪萊的自我像是終於做到了從表演中剝離,如同錄影中的少年尤里奧,將自己交給了某種至高的意志與美的具象。
但是如果細細品味過去,她又好像不過只是甘於退居幕後作為了一種載體。
她成為了一片寧靜包容的海,又或者是託舉群鳥棲息的林,而在最後……
雪萊成為了這片冰面本身。
“啵”的一聲,只存在於雪萊自己的意識之中。她和這片冰面之間最後的隔閡被完全打破,她們親密如一。
與此同時,雪萊的最後一次跳躍重重落下,空中旋轉、最終觸冰,冰刀發出深林鳥鳴一樣清脆的響聲。
“砰!”
昂著頭,雪萊輕撫前胸,就這樣做完了屬於自己的ending pose。
她小口小口喘息著,額角處的細汗終於落下,滑至白淨的下頜角。白汽從她的唇齒間溢位,雪萊平復著震盪的思維和心緒,不等完全冷靜,她第一時間下意識偏頭向場邊看去。
不知道何時已經戴上兜帽,縮排裡面的淺金髮色老師扯著繫帶,探了探頭,他那藍綠色的眼眸落滿了瑩瑩的光亮,有些像是澄澈的貝加爾湖。
但是,湖泊並不平靜啊。
萬千感情融匯於其中,掀起一陣陣波紋,卻到底是柔軟的。
無須多言,雪萊已經從中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做得好。”半晌,尤里奧無聲說著。
他的眸子無知無覺的微微彎起,形成了月牙一樣的小小湖泊,落滿了場上潔白又蔚藍的學生倒影。
一瞬間,空間和時間都在此凝滯。
理所當然卻又不可忽視的喜悅填充進了隨著表演結束後有些空蕩蕩的心。
雪萊一時間不由覺得……
“……我果然是喜歡滑冰的。”她又一次篤定了這個答案。
不再需要從他人的口中再得到甚麼確認,此刻脫離了一切外物的干擾,她自己的心情已經是最好的佐證。
雪萊會在花滑這條道路上走下去,不再是因為被人誘哄著、拖拽著,只是因為她屬於這片冰面。她終於能夠踏踏實實又理所當然的成為這裡的一員。
雪萊無疑是一名花滑選手。
直到場外的第一個人情不自禁怔愣的拍了拍手,這份響動將所有人從恍然如夢的世界拖拽而出。
“啪啪……啪啪啪!”
從無序到有序,從心有不甘到躍躍欲試又或者仰慕敬拜,掌聲越發一致明晰。
猶且不知道場上這個孩子姓名的人,此時應當急切的左右問詢。
他們因此牢牢記住這個必定會跨越一個時代,不緊不慢走到前方摘取自己應得桂冠的白髮少女。
“雪萊·普利賽提娜……”
欣賞者、競爭者得到了這個答案,默不作聲的在心中念。
……
雪萊並沒有太過關注自己這一出引發的後續影響。
完全放縱放任的一場即興展示結束,她便將冰場的中心歸還,毫不拖沓的滑向了場邊。
尤里奧和她對視,剋制的俯下身,虛虛擁抱了一下白髮女孩。
他的下巴貼靠在雪萊的髮旋,無意識的蹭了蹭。
尤里奧藉著這個角度,恰巧卡了死角揹著雪萊的視線,他不得不喃喃:“……我10歲的時候也給大家這麼多驚喜過嗎?”
那雅科夫還真是走運。驕傲的天才,尤里奧先生如是嘀咕。
這個像是調侃一樣的自問非常有尤里奧一貫的傲嬌作風。聽上去是在回憶自己的崢嶸歲月,得意洋洋的炫耀,實際上算是拐著彎稱讚雪萊一次又一次飛躍般的進步。
雪萊也非常習慣跟上貓貓老師的節奏,欣然接受了誇獎,並且配合的反手打出連擊。
“老師一定會是最棒的那個!”白髮藍眼的少女比尤里奧自己更加篤定。
被一發直球突襲的尤里奧咳嗽了一聲,鬆開雪萊,有些不太自在的拐過了這個話題。
“好吧好吧,不說這個了……我已經完全理解了你想要傳達的意圖,具體的節目編排就交給我吧。”涉及到專業能力,尤里奧幹勁滿滿,認真道。
雪萊自然是無比信賴的握著尤里奧伸過來的手,欣然點點頭。
尤里奧沒有再多說其他的東西,將泛著瑩亮光芒的神之眼塞回雪萊的衣袋裡,帶著雪萊離開了冰場。
今日的冰上訓練已經完成了成果展示,尤里奧自然是張弛有度,爽快的帶著雪萊走人。
他領著雪萊,走得並不算悄無聲息,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像是一隻驕傲的翹著尾巴的小貓,在大道的中央,迎著所有人驚異讚歎的視線走過。
雪萊又不得不在心底憋得很是辛苦的偷笑了一下。
……
師徒倆凱旋一樣享受完了一圈矚目,這才走到無人處,討論起了今天的相關事宜。
“這段時間以來的訓練內容,你都消化到了最好……那麼,我們也該想想如何摘取拼湊出一個最能展示你優勢的完美作了。”尤里奧判斷。
貪多嚼不爛。
雪萊剛剛的“軍火展示”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個節目裡全部呈現,尤里奧也需要甄選提煉。
自由滑、短節目,還有累計出來的技術分、藝術分。
尤里奧必須一一考慮過去。
尤里奧說著說著,又開始進入自己的世界思考起來,不再說話。
而沉默的雪萊也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她在想自己【Agape】演出的配套演出服。
如果可以,雪萊想要的是……
“……我能用那一件考斯騰嗎?和老師15歲時演出一樣的那一件。”雪萊突兀問道。
不知道為甚麼,她一直對此念念不忘。
聞言,尤里奧呆了一下。
他沒有拒絕,只是蹙了蹙眉,認真考慮:“以你擇定的主題來看,那一件或許並不那麼合適。”
純白色的考斯騰固然高潔美麗,卻並不符合雪萊輕盈活潑的雀躍之愛。
尤里奧垂眸和雪萊認真對視,語氣有些低沉下去:“你不必為了迎合我而做出決定……我是老師的話,並不是為了困住你而存在的。”
他認為雪萊一直以來圍著尤里奧展開的花滑傾向,或許是受到了彼此感情的影響。
從表演中糅雜的動作,再到此刻對考斯騰的偏愛,無一不殘存著尤里奧的影子。
雪萊當然無可否認這其中或許存在著某些微妙的關聯。
但是她不認為這算是一種困縛。
藍眸清明冷靜的迎著尤里奧,像是一塊永遠泛著清心寒氣的冰晶。
雪萊重申:“……這不是困住,是尤里奧值得被喜歡。”
發自內心的喜愛著尤里奧展現出來的美,因此延伸到了對接手這一條道路繼而超越的期待。雪萊並不會因為和尤里奧之間慢慢發酵而出的親情而做出違心的行徑。
一天之內接下了自家學生的第二發直球,尤里奧啞然失語。
他張合半晌口齒,最終微紅著臉,咬牙切齒的低聲道:“……行了,我知道了!”
尤里奧還是沒有主動說出同意的話。
但是雪萊已經不難看出他的默許。
揭過了演出服考斯騰的話題,他們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訓練安排。
“……步法和基本功已經有了很大進步,基礎需要夯實,並不能放鬆。但是除此之外,我們也該想想更深入的內容了。”
“這樣一說,其實你還沒有用過專門輔助跳躍的器材……”
“明天早上,我會帶你去那裡看看。”
作者有話說:非常感謝大家的評論和營養液支援!
……
今天是教師節,就給親愛的老師尤里也慶祝一下吧嘻嘻
天才學生來送重磅教師節禮物了,尤里快來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