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問心,心有所歸。”
昨夜偷摸跑路的平某人已經站在古寺門口,他覺得這兩天自己整個人被嚇得暈頭轉向,已經亂成一鍋粥可以趁熱喝了。
望著紅漆斑駁的寺門,平闌恍惚間感覺自己又回到一年前的冬夜,那個一身寒氣又倔強的少年也是這樣彷徨地站在門口。
不過當時的他在尋找一個容身之所,而現在,他在等待著破開迷茫的出口。
無念大師好像總能預判他的到來,天未亮就讓小和尚開門放他進來。
平闌在他常住的客堂裡歇息了許久,等到天明,無念大師才推門進來。
告知來意後,無念大師眯著眼沉默良久,平闌也沒出聲,只是靜靜地坐在桌前,看著無念不緊不慢地轉悠著手中的佛珠,許久之後,他慢慢睜開微闔的眼。
無念大師瞳孔顏色很淺,眼珠像孩提手中殘缺的玻璃珠,這種顏色的眼睛在古代被視作不詳的徵兆,因此他從出生起就受到來自父母旁人的冷落,不滿週歲就被人遺棄在這間破舊的寺廟門口。
當時的老住持半夜聽見外面隱約傳來像貓兒一樣微弱的啼哭聲,起來檢視才發現門口放著個爛布包,天寒地凍,幼小的無念被凍得直哭。
那時的無念抱起來跟一隻貓差不多重,因為父母視其邪祟,基本上不怎麼管他,小小的無念餓得面黃肌瘦,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得大。
住持嘆了口氣,把小無念抱了起來,他還不會說話,“咿呀咿呀”發出微弱的叫聲,灰濛濛的眼睛骨碌骨碌轉,盯著住持看。
住持終究還是把他抱回去了,就這麼在寺廟裡養著養著,無念也一步步從那個瘦弱的小和尚,逐漸長成現在廟裡的住持。
長年累月的點燭抄習誦讀經文,使得無念大師的眼睛受損嚴重,或許是先天的問題,他的眼睛已經看不太清東西。平闌雖為其縫製明目的香囊,又替他尋得了幾味藥方,時時囑咐他記得吃,但用處不大,無念的視力還是一日不如一日。
平闌每每見到他都心急,恨不得尋遍天底下藥方為其治療眼疾,但無念總是淡淡地阻攔下他,含著笑安慰道。
“無妨,心中有佛,無須目看。”
平闌從往事抽離,重新看向無念大師。無念雖然看不太清楚平闌,還是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番,輕笑起來。
“阿彌陀佛,這是個未解的題。”
“此事,元初你問我,貧僧也難說一二。”
平闌這才反應過來,出家人都是看破紅塵之人,他與無念大師抱怨此事,是不是……不太妥當。
無念看出他的躊躇,平和地笑了笑,起身重新點燃熄滅的蠟燭。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不要被虛妄所矇蔽雙眼,問心,唯有安寧才可歸。”
無念大師的簡單一番話四兩撥千斤,平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起身告辭。
“這回不多留幾日?”
平闌在古樟樹下回頭,他個子高挑,裹著件月白色的披風,越發顯得身形挺拔。英俊臉龐還帶著少年氣,濃密的劍眉帶著別樣的英氣。
本該是鮮衣怒馬少年狂的時候,平闌卻被磨礪得如同河底之石,八方不亂。
雖要入冬,但中午的風還是暖融融的,拂起平闌額邊的碎髮,他失去活氣的眼珠裡終於染上鮮豔的光芒,衝著無念歡暢一笑,招了招手。
“問心,心有所歸。”
平闌的聲音消散在小和尚的唸經聲裡,無念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回屋。
平闌拿不準姜庭蕪看到紙條後是甚麼反應,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草屋裡。雖說貿然離去實在有些魯莽,平闌也是一時鬱悶,只好衝去找無念大吐苦水。
當他風塵僕僕地趕回草屋時,發現屋內空無一人,他臨走時寫的簡訊被揉成一團後又展開,草草壓在木匣子底下。平闌將其抽出開啟,印入眼簾的是底下一行小字。
【無意打擾,有緣再見。姜庭蕪留】
她的字很瀟灑,頗有點江湖俠氣,平闌捏著紙哭笑不得,這姑娘表白不成就跑路,溜得也太快了吧!
平闌悵然失所地抬起頭,小屋又重回原先冷清的模樣。這裡本就偏僻,少有人來,最近也不知怎麼的,連野獸都不光顧這裡,空空蕩蕩的,草屋都快被瘋長的野草吞噬。
如果整個冬天都待在這裡,會悶出病來的吧。
介於之前又在不遠處的集市上遇見“老熟人”,這裡大抵也不太安全,平闌站在破舊的牆壁前思考了半柱香的時間,最終毅然決定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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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過得很快,姜庭蕪已經從幹了近一個月的小茶館離開,好好享受幾天不幹活的生活。
這天下午,她順著永安城最繁華的大街溜達,思索著該去幹甚麼快速掙些錢來。
她用掙來的一點錢好好捯飭一下自己,現已入冬,姜庭蕪穿回到的地方偏向江南之地,但古代的天氣可比現在冷得多,還未到冬至,天色已經昏昏沉沉,天空已經開始紛紛揚揚飄起雪花。
姜庭蕪換了件帶兜帽的斗篷,古代沒有口罩,但有貴族女子戴的皮毛面簾,姜庭蕪生怕自己的臉被風吹裂,一出門就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這樣一看,姜庭蕪的打扮儼然一副富家千金的模樣,但想到自己徒有虛名的身份,姜庭蕪又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也不知道微雲和杏兒過得怎麼樣了,掐指一算,她穿越過來也一個多月了,在現代社會的記憶竟然不知不覺間開始有些模糊。
搓著自己冰涼的手,姜庭蕪尋思著要不要去買個小火爐暖手。
幾片雪花落到她臉上,姜庭蕪仰起頭,看細密的雪飄下來,這種天氣可是最適合去吃熱乎乎的火鍋了!
姜庭蕪想到香噴噴的鴛鴦鍋,肚子就開始叫喚,忍不住可憐巴巴地嚥了口口水。
雖說火鍋的雛形版永安城高檔次點的酒館裡也有,姜庭蕪不止一次看見幾個家產萬貫的富商圍坐在桌前涮肉,饞得她直流口水。可惜古代的火鍋和現代的還是不同,姜庭蕪知道那些火鍋不是她想要的滋味,而且價格高,根本不值得吃。
吃不了火鍋,姜庭蕪又沒忍住想喝奶茶。
雖說奶加茶就可以做一個簡易版奶茶,但是!根本不好喝!
姜庭蕪過去還在控糖,一個月頂多喝兩三杯。現在的姜庭蕪一想到這就恨不得穿回去狠狠揍自己一頓。
戒甚麼糖!現在倒好,想喝都喝不到!人就應該享受當下,等到連享受也享受不了就慘了!
姜庭蕪邊走邊胡思亂想,等她回過神來一條街都差不多都逛到底了。
天氣太冷她有點扛不住,便想著還是先回客棧歇息吧。
但是一陣香氣傳來,姜庭蕪不由得停下腳步。
入冬糧食減少,肉菜都變貴了。為了省錢,姜庭蕪已經吃了好幾頓白菜燉豆腐和白麵饅頭。
她從小就有些挑食,長大才稍微好一些,結果現在迫不得吃這些東西,簡直欲哭無淚。
吃著吃著,姜庭蕪還會懷念起平闌做的菜,雖然只吃了兩頓,但是真的很美味……
姜庭蕪晃了晃腦袋,把目光放回香氣的來源處。
是個買臘肉的鋪子。對哦,算一算,應該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了。
姜庭蕪幾天沒吃肉了,覺得自己又冷又不補充營養,要是在古代痛經那該怎麼辦。古代條件沒有現在便利,她要是把自己這小身板弄壞了那怎麼得了。
姜庭蕪二話不說掏錢買了半斤臘肉,打算今晚改善一下伙食。
買臘味的人還挺多的,姜庭蕪拎著臘肉出來,被個匆匆忙忙擠進來的中年男子撞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撲到一邊,險些把旁邊小攤的東西撞飛。
旁邊小攤坐著個老婆婆,她本眯著眼打瞌睡,結果被姜庭蕪一撞驚醒了。
老婆婆佝僂著身子,整個人縮成一團取暖,枯白的頭髮用粗布帕子鬆鬆垮垮地包著,露出一張滿臉溝壑的臉。她摘下帶著補丁的粗棉布手套,用凍紅的手指揉了揉渾濁的眼球,再看向姜庭蕪。
“姑娘,你要來算一卦嗎?”
“甚麼?”姜庭蕪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突然躥出一箇中年婦人,她穿著素色厚棉窄袖襖,下著相同顏色的長裙,手裡還抱著一個裹成球的小孩,一下子把姜庭蕪擠到一邊。
“嚴婆婆哎,你看看我家小六子……怎麼樣,他……”婦人紅著眼眶,把孩子往老婆婆手裡塞。
老婆婆接過孩子,隨口問了生辰八字,扒開帽子摸了摸額頭,又捏了捏孩子的手。
“放心,夫人,這孩子八字是年時換祿、五行勻和,日主坐貴又得印星護佑,放心,挺得過這冬天的。來年開春就是活蹦亂跳的大胖小子了。”老婆婆顯然知道婦人要問甚麼,幾句話就說得婦人烏雲散去,眉開眼笑。
婦人接回小孩,小心翼翼地給他理好衣服,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恭恭敬敬地放到老婆婆手裡。
“婆婆,一點心意,我家小六子病了幾天,我急得不行,聽院子裡的嬤嬤說您看得好……”
“無妨無妨,公子福澤深厚,好福氣在後頭呢!喏,這個,掛在公子床頭,三日,不出三日定能好!”
目送著婦人千恩萬謝地離開,姜庭蕪裹緊身上的斗篷,抖了抖肩頭的雪花。
“小姑娘,你也要算命嗎。”
“不……”姜庭蕪下意識想拒絕,但忽然靈機一動,立馬改口,“婆婆,我可以跟著你學一下算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