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關於百草翁-番外
百草翁坐在百草谷的老竹椅上,叼著那杆磨得發亮的舊煙槍,眯著眼看向遠山疊翠,目光悠遠。
老夫百草翁,一輩子跟藥材打交道,救人無數,也自認看人挺準。
可臨到老了,曬著太陽,聞著藥香,這心裡頭啊,還是忍不住……追憶起往年嘍。
我那傻徒弟縈芑,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看著嬌憨愛笑,骨子裡卻韌得很。
她中了三月散,我急得嘴上起泡。
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竟是故人——我那師妹,桑晚。
這天下奇毒,若說還有誰能解,恐怕只有她那手出神入化的蠱毒之術了。
我讓芑丫頭去尋。
興許,她能救。
結果啊,故人已逝。只留下個……師侄。
嘿,月徊那小子,在村口打眼一瞧,老夫心裡就咯噔一下。
那模樣,那通身的氣度,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亮得像山泉水,可底子裡卻沉著看不見底的幽潭。
跟我那偏激孤拐,早早就分道揚鑣的師妹桑晚像了個十成十。
不是盞省油的燈。
可話說回來,這小子對芑丫頭的那份心思,藏得再深,也瞞不過老夫這雙老眼。
嘴上不說,動作裡卻全是仔細。
是真拿命在護著,這點,做不得假。
說起桑晚……我這師妹,從小就與我們師兄弟幾個不一樣。
我們埋頭辨認藥性,背誦醫理,想著懸壺濟世。
她卻總蹲在草叢石縫裡,對那些蠍子、蜈蚣、花花綠綠的毒蟲著迷。
她說。
‘世人皆愛香花嫩草,覺得它們可愛。這些毒蟲模樣駭人,人人喊打,豈不可憐?’
那時年紀小,也說不上她是天生心善,見不得萬物被厭棄,還是天生...
就親近那些陰暗詭譎之物。
久而久之,她還真養出了獨到的門道,用蟲馭毒,手段愈發莫測。
師兄弟們對她敬而遠之,私下裡都說她路子邪性。
我念著與她同村長大的情分,又是師兄,平日採到些稀罕毒草,或是她需要些尋常藥材,總會偷偷幫她一把。
可後來,風言風語多了,說甚麼的都有……
我與她,也便漸漸遠了。
桑晚出師後,獨自離開,與師門幾乎斷了聯絡。
只給我留過一個特殊的符號標記,說:
‘師兄,日後若有緣,或可憑此尋我相聚’。
那標記,我記在了心裡,卻沒想過真有用上的一天。
所以,當我在那幽谷深處,發現那點紫色衣料碎片時……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那山谷的氣息,那遍地毒物的格局,那處理痕跡的手段……
除了她,和她親手教出來的人,不會有別人。
我把那碎片給月徊。
是告誡他。
也是試探他的心性。
他若當場慌了神,或是惱羞成怒,露出兇相,老夫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定要把芑丫頭從他身邊帶走。
“‘舊事已了,前程當歡’——
這八個字,是寫給他看的,又何嘗不是對我自己說的?
師妹自己選的路,她種下的因,結出的果,終究是她自己的因果。
塵歸塵,土歸土。
孩子們有孩子們嶄新的人生和該珍惜的幸福,我這老頭子,該放手時,就得灑脫放手。
給芑丫頭塞那麼厚一沓銀票,是怕我的傻姑娘受了委屈沒處說,給她留著條硬氣的退路,也是變相給那小子緊緊弦。
叫他時刻記得,我徒弟背後不是沒人疼。
結果呢?這丫頭倒好,拿我的老本去修學堂、置藥田、造福鄉里,胳膊肘往外拐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哼……不過,幹得確實不錯,像我徒弟。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如今我在這百草谷,每日曬曬太陽,侍弄我那些花花草草,偶爾收到他們小兩口託人捎來,用谷裡稀奇材料制的養身丸。
還有芑丫頭絮絮叨叨問安的信。
知道他們過得平安喜樂,蜜裡調油,我這心裡頭啊,也就老懷寬慰,再沒甚麼放不下的了。
百草翁絮絮叨叨說到這裡,停下話頭,拿起煙槍,在椅腳上輕輕磕了磕,震落一截燃盡的菸灰。
他望著嫋嫋散去的青煙,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在午後暖洋洋的陽光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倦意襲來,意識模糊之際,依稀彷彿又回到少年時的藥王谷。
一個穿著舊紫衣裙眼睛亮得出奇的小姑娘,蹦跳著追在他身後,聲音清脆地喊著:
“師兄!師兄!你快來看,我找到一隻從沒見過的蟲子!它的翅膀會發光!”
桑晚啊……
終究,也都過去了。
陽光靜好,藥香滿谷。
老人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沉入了一個有故人有舊夢,卻再無遺憾與陰霾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