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小心,他善蠱19
而此刻,月徊已經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低頭,伸出修長乾淨的手指,隨意地撣了撣靛藍布衣下襬沾染的少許泥土和幾片枯黃的草屑。
不知何時,他手中多出了一支短簫。
簫身通體墨黑,不過一尺來長,在洞xue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幽沉內斂的光澤,只在最下端,繫著一縷顏色暗紅的細長絲穗。
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緩步走到洞xue口,撥開垂落的藤蔓,將短簫湊到唇邊。
清越中帶著一絲奇異空靈的簫音從他唇畔流瀉而出。
那調子不成曲,短促而斷續,時而像林間鳥鳴的變調,時而像某種古老巫祝的低語,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一種無形的穿透力。
甫一離唇,便絲絲縷縷地滲入周遭流動的灰綠瘴霧和沉寂的林木之間。
簫聲剛落,或者說,還未完全消散——
不遠處的密林深處,便傳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摩擦聲。
很快,那條之前追得縈芑差點靈魂出竅的暗紋巨蟒,緩緩從濃得化不開的瘴霧中游曳而出。
龐大的身軀碾過地面腐葉,發出沉悶聲響。
它徑直游到了洞xue正下方,揚起了那顆足有臉盆大小的三角形頭顱。
冰冷的金色豎瞳,如同兩盞幽暗的燈籠望向洞口持簫而立的月徊。
猩紅分叉的信子,無聲地吞吐了一下,彷彿在確認主人的氣息。
那顆巨大的、足以生吞活人的頭顱,竟然有些孩子氣般左右搖了搖。
緊接著,又用力甩了甩。
彷彿在驅散甚麼令它非常不適嫌棄的氣味。
整套動作莫名透出一股委屈巴巴的味道。
好像剛被主人用奇怪的味道燻了一頓,還不能反抗,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縈芑在洞xue裡,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還是剛才那條凶神惡煞差點把她當點心的巨蟒嗎?
這畫風也轉得太快了吧!
月徊站在洞口,垂眸看著下方那顆正在鬧彆扭的大腦袋,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只是眼裡,極快地掠過了一絲無奈。
他收起了那支墨黑的短簫,足尖在洞口溼滑的岩石上輕輕一點,那靛藍的身影輕飄飄地落了下去,穩穩地坐在了下方那條正昂著頭的巨蟒,那寬闊而佈滿細密冰涼鱗片的頸背之上。
動作熟稔,行雲流水。
巨蟒似乎早已習慣了主人的乘駕,巨大的頭顱微微一低,喉嚨裡發出低沉聲,便準備載著主人離開這片區域,回到它該在的林間去。
“等、等等——!”
縈芑眼見他要走,也顧不上甚麼羞窘、後怕,或者剛才那點關於“師姐”威嚴的小計較了。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肩傷牽扯的刺痛,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洞口。
她一手扶著冰冷溼滑的巖壁,探出半個身子,朝著下方那個已經坐在“豪華座駕”上的清瘦背影,急急喊道:“月徊師弟!你去哪兒?我的毒……你還甚麼都沒說呢!”
月徊聞聲,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驅使巨蟒離開,而是側過身,坐在那高高昂起的蛇身上,回眸看向洞口那個急得探頭探腦、半個身子都懸在外面的女子。
從這個角度看去,她微微仰著臉,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和奔跑後的薄薄汗意。
“我……”
縈芑被他那乾淨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有些語塞,心臟像是被那視線輕輕捏了一下。
“我是來找你求解藥的!師父明明說,桑晚師叔能解三月散,可師叔她不在了……那你呢?你能解嗎?”
月徊坐在巨蟒高高的頸背上,垂眸看著她。
那雙墨玉似的眼睛裡,倒映著她急切期盼又脆弱的神情。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用那清泠泠的嗓音,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當然。”
當然能解。
縈芑心頭猛地一鬆,彷彿壓了許久的大石被移開了一半,劫後餘生般的喜悅剛要衝破喉嚨湧上眉梢——
便聽他語氣一轉,尾音微微上揚,問道:
“芑芑,是要跟我走嗎?”
縈芑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又跳躍的問題問得一懵,隨即臉頰發熱,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氣的。
這傢伙,又亂叫。
而且這問題問得……好像她要跟他私奔似的!
“說了要叫我師姐!” 她忍不住嬌嗔,帶著點惱意,試圖維護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輩分尊嚴,“還有——”
“我要跟你走。”
只要能解毒,刀山火海她也得跟著去啊!
何況他可是要攻略的反派啊。
少年嘴角那抹原本極淡的笑意,在她那句“我要跟你走”出口時擴大了些許,又被他很好地掩飾在那張純然無辜的面具下。
他微微歪了歪頭,裝作懵懂,彷彿只是單純確認她的意願。
朝她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指尖乾淨。
“好,” 他聲音清淺,“那你上來。”
上來?
上哪兒?
縈芑的目光,順著他伸出的手,緩緩移向他身下那條正微微擺動覆蓋著冰冷細密鱗片的暗紋巨蟒,又看了看那離地足有兩人高滑溜溜的蛇頸……
她喉嚨有點發幹。
上、上去?
坐到那條剛才還對她垂涎三尺的大傢伙身上去?
她的小腿肚子,開始有點不聽使喚地發軟。
月徊靜靜地看著她臉上變幻的神色,沒有催促。
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收回了伸出的手,重新攏回袖中。
然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給出另一個“選擇”:
“那,你要跟著我,走回去嗎?”
走回去?
縈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稠的灰綠色瘴氣,似乎比來時更加厚重粘滯,幾乎要將整片山林都吞噬。
她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呵、呵呵……我走……也不是不行。”
就是可能走著走著,人就沒了。
月徊似乎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也沒有再次伸手邀請的意思,十分“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好的,芑芑。那芑芑路上千萬要小心。”
他伸手指了指周圍危機四伏的地面,盤根錯節的樹根,以及那些枝葉茂密顏色深沉的灌木叢,用那種介紹自家後花園般的平淡口吻說道:
“走路的時候,要仔細看腳下,別踩到我那些小寵物的屋子。這附近,蠍子窩、毒蟻xue,還有喜歡盤在枯葉下面睡覺的小乖乖們都挺多的。它們起床氣有點大,被吵醒了可能會不高興。”
他看著縈芑瞬間僵住血色盡褪的臉色,又語氣無比誠摯地補充道:
“不過芑芑放心,無論你被咬成甚麼樣,中了甚麼毒,哪怕腫成一顆球,或者渾身發綠發紫,師弟我,都會想辦法把你救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