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小心,他善蠱6
藤橋雖險,好在足夠穩固,加之這身體原主多少還殘留著點輕功底子。
縈芑在最初的緊張過後,竟漸漸摸索出點節奏來。
她索性心一橫,提氣輕身,藉著藤蔓的彈性,足尖在溼滑的藤條上靈巧點踏,像只輕盈的燕子,藉著那微微的晃盪向前飄去。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深淵特有的溼寒,倒把心頭的幾分沉鬱吹散了些。
不多時,腳下觸感一實——終於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縈芑輕輕舒了口氣,回望來路,只見濃霧如牆,早已將藤橋與對岸完全吞沒,連個影子都不剩。只有手中那點幽綠熒光,在她落地後閃爍了一下,便悄然熄滅了,功成身退。
她此刻正站在一處谷地邊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既有草木腐爛的土腥氣,又混雜著某種奇異的甜香,絲絲縷縷纏繞在林間——應該就是師父提過的瘴氣了,顏色是淡淡的灰綠色。
透過稀薄些的瘴霧看去,前方竟散落著幾十間竹木搭建的屋舍,錯落有致,形成一個小小的村落。屋頂覆蓋著厚厚的、不知名的闊葉,屋簷下掛著成串的幹辣椒、苞谷,以及一些顏色斑斕、形狀奇特的植物根莖或蟲殼,隨風輕輕晃動,透著股異域風情。
此刻天色向晚,村落裡飄起幾縷裊裊炊煙,混合在瘴氣中,竟奇異地透出幾分人間煙火氣。
然而,這絲煙火氣很快就被打破了。
幾個正在村口老榕樹下玩泥巴的孩童最先發現了她。一個扎著沖天辮、臉蛋紅撲撲的小丫頭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盯著她。旁邊一個光著膀子、面板黝黑的小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嘴裡嘰裡咕嚕說著她完全聽不懂、帶著奇異韻律的土語。
孩子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很快,動靜引來了大人。
有頭上包著靛藍布帕、揹著竹簍的婦人,有面板黝黑、赤著上身的精壯漢子,也有拄著柺杖、滿臉皺紋的老人。
他們無聲地聚攏過來,漸漸在縈芑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圈。
沒有人高聲喧譁,但各種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伴隨著更多她完全聽不懂的、嘰裡呱啦的低語和議論。
“阿姐,你看她的衣裳,料子好滑亮,不是我們這裡有的……”
一個躲在婦人身後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扯著婦人的衣角,小聲用土語說,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從瘴氣那頭來的?藤橋那邊……不是隻有那位才能……”
面板黝黑的漢子巖剛抱著手臂,眉頭擰成了疙瘩,低聲對身旁一個臉上有疤的同伴嘀咕,話沒說完,但意思都在眼神裡。
“臉生得白,不像吃過苦的,眼神倒是還清正……”
“清正?哼,外頭的人,最會騙人。”
一個頭發花白、缺了顆門牙的老漢啐了一口,語氣很衝。
“你看她手,一直縮在袖子裡,保不齊藏著甚麼東西!”
這些零碎的對話,縈芑一個字也聽不懂。
她被無形的聲浪和視線包圍,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他們衣著簡樸,甚至稱得上破舊,顏色多是靛藍、深褐,幾乎與這山林融為一體。
女人們身上的銀飾不多,樣式古樸奇特,隨著她們細微的動作發出細碎清脆的碰撞聲。
男人們腰間大多掛著竹篾或皮質的刀鞘,裸露的手臂或脖頸上,還能看到靛青色形態古樸神秘的刺青,像某種沉默的圖騰。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短匕,冰涼的觸感讓她定了定神,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友善笑容——
儘管在眼下這被幾十雙陌生眼睛緊緊盯著的境地裡,這笑容難免有些僵硬。
“各位……”她清了清嗓子,試圖開口,“我不是壞人,我是來求醫的,找桑晚前輩。”
她努力維持著表情,目光飛快地掃過周圍這些面容質樸的村民,試圖從任何一張臉上找到一絲能溝通的善意,或是聽懂她言語的跡象。
然而,回應她的是一片更深的沉默,和更多交頭接耳的窸窣聲。
“她說甚麼?”小女孩阿朵仰頭問母親。
婦人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帶著懷疑,低聲用土語回道:“聽不懂,好像是來找甚麼的。”
然而,入耳皆是陌生奇異的音節,她像個誤入異國的啞巴,連比劃都有些無從下手。
袖中的短匕被她握得掌心都微微發燙,沁出汗意。
人群后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圍攏的村民們像是接收到某種無聲的指令,自發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一個老婦人,在少女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過來。
她看上去年紀極大,背脊佝僂得厲害,臉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溝壑,像被歲月反覆犁過的土地。
頭髮稀疏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極小的髻,只插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
她的眼睛有些渾濁,蒙著一層白翳,但看人時,卻有一種沉澱了歲月的平靜。
穿著與其他婦人無異的靛藍布衣,只是更顯陳舊,洗得發白,袖口和衣襟處用同色線細細密密地打著補丁,針腳整齊,透著一種清貧的體面。
老婦人走到縈芑面前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渾濁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她沾著泥濘的裙角和略顯蒼白的臉色。
然後,她開口了。
用一種極為拗口帶著濃重古怪口音,但依稀能辨出是官話的語調,緩慢地問:
“外來的女娃子,你是怎麼走到這渡厄淵裡來的?”
周圍嘈雜的低語瞬間靜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縈芑如何回答上。
她心中一喜,連忙上前半步,按照師父交代的禮數也學著江湖人的樣子,抱拳微微欠身,儘量放緩語速,吐字清晰地回答:“晚輩縈芑,是回春堂百草翁的徒弟。此番冒昧闖入貴地,是專程前來尋訪師叔桑晚前輩,有十萬火急的要事相求——我身中奇毒,命在旦夕,懇請前輩慈悲,指點一條生路。”
“百草翁……桑晚……”老婦人用那拗口的官話,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名字。
她而是微微側過頭,用流利的土語,對身旁攙扶她的少女以及旁邊那位一直蹙眉的年長婦人低聲快速說了幾句甚麼。
語速很快。
那幾位聽了,臉上神色變幻。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絲瞭然,看向縈芑的目光裡,那份戒備些,卻多了點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惋惜的複雜神色。
石花婆婆咂了咂嘴,搖了搖頭,用土語低聲嘆道。
“是那個倔老頭的徒弟啊……難怪能找到這兒。”
另一個嬤嬤則眉頭皺得更緊,盯著縈芑,用土語對老婦人道:“桑吉阿姐,就算是故人之後,規矩也不能壞。”
她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又對著縈芑指指點點,用土語低聲交談起來,語速很快,語氣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