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小心，他善蠱4
又走了大概五六天的樣子。
縈芑只覺周遭景物越來越陌生，人煙也越發稀少。
開始還能在山坳裡尋到零星幾戶樵夫獵戶問問路，後來便只剩莽莽林海和望不到頭的山巒了。
再往後，連野獸踩出來的小道都模糊難辨。
只能全指望小毛驢那似乎與生俱來在深山迷霧中尋路的懵懂本能。
她跟著這佛系坐騎，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蹭。
霧氣一日比一日濃。
到了這天午後，已然濃得化不開，像一鍋熬過了頭的白粥。
溼冷的白汽翻湧著，包裹住一切，三五步外就只剩一片混沌。
手裡那盞風燈，暈開一團昏黃的光，成了這茫茫白霧裡唯一可辨的東西。
縈芑得伸著手，才能勉強觸到小毛驢溫熱的身軀，全靠著它不緊不慢的蹄聲和脖頸傳來的穩定溫度，確認自己還沒走丟。
就在她心跳因為這無邊無際的迷茫而微微加快，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在這霧裡走到地老天荒時——
一陣不知從哪兒湧來的山風，猛地灌了進來！
風聲嗚咽，帶著溼寒的力道，竟將濃霧如厚重帷幔般，驟然撕開了一道口子。
前方景象，豁然撞入眼簾。
山路，到此為止。
眼前是一道突兀裂開深不見底的斷崖。
崖下雲氣翻騰，霧氣自淵壑中不斷湧出，與天上的濃雲連成一片。
白茫茫的，根本看不清有多深。
崖邊風聲淒厲，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髮絲亂飛。
而在那最險峻的崖畔，矗立著一塊巨大飽經風霜的岩石，表面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斑駁嶙峋，佈滿了深色的苔痕與水跡。
就在那巨石朝向深淵的一面，以一種暗沉近黑的硃砂顏料。
筆鋒凌厲，鐵畫銀鉤般刻著三個斗大的古字——
渡 厄 淵。
那顏色在灰白霧氣與深褐色岩石的映襯下，紅得近乎刺目，透著一股歷經歲月卻不減分毫冰冷沉重的氣息。
彷彿不是寫上去的，而是用某種沉重的誓言，或早已乾涸的鮮血，硬生生鐫刻進了這山崖的骨血裡。
“到了……”縈芑喃喃自語，握緊了手中的韁繩。
小毛驢在她身下，不安地踏了踏蹄子，發出一聲低低帶著警惕的響鼻。
而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巨石旁懸崖邊上，那株簡直不該是人間該有的植物。
它生得異常高大，枝幹扭曲盤結，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血液的暗紅色。
狹長葉片邊緣帶著鋒利的鋸齒，在黯淡天光下，閃著讓人脖子發涼的寒芒。
最高處，一朵臉盆大小的花朵正低垂著，花瓣是近乎墨色的深紅，層層疊疊，厚重得像是能滴下血來。
在濃霧與將停未停的雨絲中，它正靜靜散發著一種甜膩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香氣。
血色曼陀羅。
和師父描述的分毫不差，甚至……看起來更妖異幾分。
“驢兄，乖乖在這兒等我。”縈芑低聲對身下的小毛驢說了一句，聲音控制不住地有些發緊。
她勒住韁繩，翻身下地。
腳踩在溼滑的崖邊岩石上，腿肚子有點不爭氣地發軟。
定了定神，才從懷中取出那張已經被體溫焐得微熱的信箋。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怪異感覺，一步一步向那株妖異的曼陀羅靠近。
每走一步，那甜膩的花香就更濃一分，幾乎像是有形的絲線，纏纏繞繞地攀上鼻尖，帶來陣陣令人不快的眩暈。
巨大的花朵沉沉地低垂著，中心深紅色的花蕊溼潤而粘膩，暴露在潮溼的空氣裡，像一張沉默等待著甚麼的不祥的嘴。
縈芑在花前站定，屏住呼吸，踮起腳尖，盡力伸長手臂。
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
終於，輕輕按向了那粘膩溼潤的花蕊中心。
觸感……並非想象中的植物柔嫩。
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彈性，冰涼細膩得不可思議，竟像是觸碰到了某種冷血生物最嬌嫩的面板。
她指尖一顫，本能地想縮回來，又硬生生忍住了。
信符貼上，起初並無任何異樣。
只有崖風依舊呼嘯，捲動著她的髮絲和衣角，吹得人遍體生寒。
等待的幾息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縈芑心裡開始打鼓。
該不會是貼錯地方了？
還是師父這老黃曆信符，早就過期失效了？
就在她指尖發涼，猶豫著要不要再戳一下試試時——
那紙上的黑色漩渦圖案，邊緣忽然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彷彿一滴濃墨落入靜水，漾開一圈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光暈，轉瞬即逝。
還沒等她看清，更詭異的變化發生了！
以信符所貼之處為中心，一種令人心悸的灰敗之色，如同瘟疫般從那暗紅的花蕊急速蔓延開來！
色澤褪去的速度快得驚人，從妖異的暗紅變為死氣沉沉的灰白，彷彿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生機，只在一呼一吸之間。
脆弱得似乎輕輕一碰，就會化為飛灰。
縈芑下意識後退一步，心臟砰砰直跳。
與此同時，前方原本被濃霧封鎖、看似是萬丈深淵的斷崖處，景象驟變！
霧氣開始劇烈地翻騰滾動，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攪動。
濃白的霧靄向兩側緩緩分開，如同兩扇巨大的帷幕被徐徐拉開，露出其後隱藏的、令人心驚的景象——
那竟是一條懸空的通路！
由無數粗大黝黑的老藤與虯結扭曲的樹根天然絞纏而成，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就那樣晃晃悠悠地懸掛在深淵之上。
藤橋表面溼滑，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另一端隱沒在對面翻湧不息的濃霧中，完全看不清延伸向何處。
橋下，是深不見底雲氣奔騰的淵壑。
風聲穿過藤蔓的縫隙，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哨響。
而就在那株已然徹底枯萎的曼陀羅花心處，一點幽綠色的熒光，悄無聲息地飄了起來。
那光點不過黃豆大小，光芒卻異常穩定而清晰。
它在空中微微閃爍了一下，彷彿確認了方向，然後便如同夏夜引路的流螢，又像是傳說中指引迷途魂魄的幽幽磷火，飄飄悠悠，徑直朝著那藤橋的彼端，不疾不徐地飛去。
看來，這就是所謂的“接引”了。
只是這接引之路……未免也太刺激了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