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小心，他善蠱2
她下意識用餘光飛快瞟了一眼百草翁。
去找未來大反派的師父求解藥？
這跟一隻懵懂的小肥羊自己樂顛顛跳進蠱蟲窩，有甚麼區別？！
“可是師父，桑晚師叔她精研的畢竟是蠱道。我這毒，怕是……不同路數？”
“蠱毒相通，萬法歸宗。”
百草翁慢條斯理地磕掉煙鍋裡的灰，那點紅星在昏暗中明滅一下，徹底熄了。
他抬起鬆弛的眼皮，目光渾濁。
“小縈芑，”他拖長了調子，“你怕了？”
“徒兒能不怕嗎。”縈芑垂下眼睫，聲音放得更輕軟，帶著憂慮，“久聞師叔性情高潔，不喜外人打擾，正在清修。徒兒這副樣子前去，萬一唐突了師叔，豈非……徒惹她不快？”
窗外的雨似乎密了些，敲在竹葉上，沙沙作響，襯得燈火下她低眉垂眼的側影單薄。
“清修？”
百草翁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露出點似笑非笑的神色，想起了甚麼極有趣的陳年舊事。
“她那地方，蛇蟲鼠蟻比人還精神，漫山遍野的毒花蠱草，熱鬧得能開百蟲宴——那算哪門子清修？”
“拿著這信符，去幽谷深處的渡厄淵口，找著入口那株三人合抱粗的老榕樹——樹下有唯一一株血色曼陀羅，開得最豔，把這紙貼到它花蕊上，自會有人接你進去。”
他說到這兒，耷拉的眼皮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裡透出幾分難得的認真。
“丫頭，可記好了。見到你桑晚師叔，禮數要周全，她問甚麼答甚麼，沒問的，別多嘴，更別東張西望亂瞟。至於她身邊若跟著個小徒弟……”
百草翁話音微頓，咂巴了一下嘴，彷彿在品咂甚麼說不清的滋味。
“客氣點，離遠點。那孩子，心思靜，靜得有些……讓人心裡頭發毛。”
何止是靜！
縈芑指尖微微發麻。
可肩胛處的鈍痛正一絲絲抽走她猶豫的底氣。
先不說攻略反派了，這件事可是牢牢繫著她三月後是死是活的結果。
前有奇毒倒計時嘀嗒作響，後有劇情大山懸在頭頂。
這幽谷，看來是闖也得闖，不闖也得闖了。
好的，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窗外的雨聲漸漸瀝瀝，沒有要停的意思。
竹樓裡，桐油燈的光隨著不知哪兒漏進來的風，忽忽悠悠地晃。
把百草翁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映得一半明晃晃，一半陰惻惻。
那世外高人的架勢，倒是端得十足。
他重新眯起眼，吧嗒了口空煙桿，彷彿下一秒就要魂遊天外。
縈芑往前蹭了蹭，身子幾乎伏在桌沿上，就著那盞桐油燈跳動的昏黃光暈，把那張信符舉到眼皮子底下。
紙上的黑色漩渦在光影下彷彿真的活了過來，慢吞吞地旋轉著。
看久了，腦子都有點暈乎，像是要被吸進去似的。
“師父……”她聲音軟軟糯糯，帶著點撒嬌和不安，目光黏在那詭異的圖案上，“我就是心裡不踏實嘛。您看這信符，桑晚師叔她，當真還認得這老黃曆？”
她把紙又湊近了些，小聲嘀咕。
“萬一她這些年光顧著養那些稀奇古怪的寶貝蟲子，把師門暗號給忘了可咋整？又或者嫌這圖案畫得不夠精緻漂亮，覺得咱們誠意不足，一氣之下……”
她頓了頓，悄悄抬起眼睫，從睫毛縫裡覷著師父那張高深莫測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可憐巴巴地補充：
“……放幾隻她心愛的小寵物出來迎接我。我可聽說啦，南疆有些蠱蟲，就愛挑身上帶傷、血氣新鮮的人親近，又暖和又有營養。您瞧，我這肩膀，可還沒好利索呢。”
“朽木不可雕也！”
百草翁捏著煙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幾根稀疏的鬍子，又顫巍巍地抖了起來。
他沒好氣地瞪了縈芑一眼，那眼神裡的嫌棄都快溢位來了：
“淨會胡思亂想！你師叔是何等人物，師門傳承的信物，就是燒成灰她也能認出來！至於蟲子……”
他眼神飄忽了一下，望向竹樓外黑沉沉的雨夜，清了清嗓子，語氣聽起來可沒剛才那麼有底氣了。
“咳，你師叔嘛，人是獨特點，但在蠱道的規矩上，最是講究。你可是拿著同門信物、正正經經去求醫的晚輩，她自有分寸，不會亂來。”
“真的麼？”
縈芑眨了眨眼，帶著點探究。
“可我以前……好像聽哪位雲遊回來的師伯提過一嘴，說師父您年輕那會兒……嗯，是不是惹惱過一位性子特別執拗的小師妹？”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師父的表情：
“後來那位小師妹傷心了，一氣之下跑去了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整天跟毒蟲瘴氣打交道，說是要鑽研甚麼獨門絕學……”
“該不會……就是這位桑晚師叔吧？”
“胡、胡扯！”
百草翁差點從蒲團上彈起來，老臉漲得有點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臊的，手裡的煙桿都晃了一下。
“哪個混賬在背後編排老夫！簡直是一派胡言！”
他氣呼呼地瞪著縈芑，胸口起伏了兩下，忽然伸手就要來奪她手裡的信符：
“你這丫頭，疑神疑鬼，還學會拐彎抹角挖為師的陳年舊賬了！罷了罷了，信還來，你愛找誰解毒找誰去，老夫就當沒撿過你這麻煩徒弟！”
“師父！別呀！”
縈芑手疾眼快，嗖地一下把拿著信符的手藏到身後，身子靈巧地一扭，臉上立刻堆起甜乖的笑，眼睛彎成小月牙。
“我錯了我錯了，徒兒就是膽子小，怕死嘛，這才胡思亂想的。師父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別跟徒兒一般見識。這信符可是我的命根子，您可不能收回去呀。”
嘴上討饒比誰都甜，身子卻誠實地往後挪了挪，離師父那隻伸過來手遠了些，把那薄薄的救命紙箋緊緊護在背後。
百草翁看她這副耍賴又機靈的模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瞪了她半晌，終究是重重哼了一聲，收回手，重新拿起煙桿，胡亂塞了些菸絲，就著燈焰點燃，狠狠吸了一大口。
噴出的煙霧比剛才濃多了，成功模糊了他臉上那點欲蓋彌彰的不自然。
“行了！少在這兒編排你師父，收拾東西，趕緊上路！”他甕聲甕氣地趕人，乾脆別過臉去，只給縈芑留下鬍子微翹的倔強側影。
縈芑悄悄鬆了口氣，趕緊把信符仔仔細細疊好，妥帖地貼身收起來。
嘖嘖~
看來師父年輕時，和這位桑晚師叔……嘖嘖，肯定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