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囚嬌50
聽到容予再次勸阻父親離開，並提及“重返朝堂”，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蘇明遠這段時間被容予這般“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反覆勸說，心中那點因官場失意而塵封的抱負，其實早已被勾得蠢蠢欲動。
只是他一來拉不下臉面主動求官，二來也確實沒有門路。
此事便一直擱置在心。
此刻被容予再次點破，他沉默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既未明確答應，也未再提離開之事。
有些話，點到即止。
容予是明白人，見蘇父這般反應，心知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拱手施禮，告辭離去。
出了靜心園，容予並未回府。
而是調轉方向，徑直入宮求見皇帝。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
容予立於御前，言辭懇切，將蘇明遠在江州任上的政績、其人性情風骨，以及近日交談中流露出的憂國憂民之心，一一陳情。
話語間不乏讚賞與舉薦之意。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指尖輕輕敲著紫檀御案，聽完容予的陳述，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卻並未立刻表態。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容予片刻，直看得容予心中微凜，這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蘇明遠此人……朕倒是有些印象。是個能做事的，性子也剛直了些。”
他頓了頓，從案几上取過一塊黑底金字的令牌，隨手遞給了侍立一旁的李公公。
李公公會意，躬身將令牌捧至容予面前。
“既然你這般看好他，” 皇帝的聲音依舊平淡，“這塊‘如意令’你拿著。許他明日遞牌子進宮，朕……抽空見他一見。”
這“如意令”雖非正式官憑，卻代表著一種特許的恩寵，持有者可不受常規流程限制，直接請求面聖。
皇帝此舉，未置可否，卻給了蘇明遠一個直達天聽的機會。
成與不成，端看蘇明遠明日殿前如何應對了。
容予雙手接過令牌，心中明瞭，這是皇帝給他的一個人情，也是對他舉薦的默許，更是對蘇明遠的一次考較。
他恭敬謝恩：“臣，代蘇大人謝陛下隆恩！”
退出御書房，他握著那塊沉甸甸的“如意令”，步履沉穩地走出宮門。
等候在外的墨痕立刻迎了上來。
容予將令牌遞給他，言簡意賅地吩咐：“將此物送至靜心園蘇大人手中，務必親交。傳陛下口諭：許他明日遞此牌入宮覲見。”
墨痕雙手接過令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低聲詢問：“主子，您……不親自去一趟？”
在他看來，這等雪中送炭，施恩於未來岳父的大好時機，主子怎會錯過？
容予腳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必了。此時我去，反倒顯得刻意。且緩一緩。”
他需要給蘇明遠留出獨自消化這份“皇恩”的空間。
讓驚喜、忐忑、雄心在其心中發酵。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若現身，那份“施恩”的意味過於明顯。
難免會讓心思敏感的蘇父再生出些不必要的想法。
有些事，恰到好處的缺席，比殷勤的在場效果更佳。
墨痕雖不完全明白主子的深意，但從不質疑命令，當即領命：“是！”
身影一閃，便朝著靜心園疾馳而去。
靜心園內，蘇明遠正對著一卷書冊出神，思索著日間與容予的談話，心中波瀾未平。
見墨痕去而復返，恭敬地呈上令牌並轉達聖諭後，他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御賜的“如意令”，聽明白其中意味，頓時激動得雙手微顫，臉上煥發出久違的光彩！
“陛下……陛下竟還記得老臣！天恩浩蕩！天恩浩蕩啊！” 他捧著令牌，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在房中踱步，口中喃喃，又是欣喜又是惶恐。
容予世子，果真是一諾千金！
竟真的為他謀得了面聖陳情的機會！
這一夜，蘇父書房燈火長明。
他翻出塵封的舊日奏稿，反覆推敲明日面聖的言辭，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報國熱血，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而這一切，早就在容予的算計之中。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唯有書房窗紙上映出蘇明遠來回踱步的身影。
縈芑端著一碗溫熱的安神湯，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
只見父親正對著一盞孤燈，翻閱著幾卷早已泛黃的舊日奏稿，眉頭緊鎖，口中唸唸有詞。
“父親，夜深了，喝碗安神湯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入宮呢。” 縈芑將湯碗輕輕放在書案上，柔聲勸道。
蘇明遠聞聲抬起頭，看到女兒關切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卻也夾雜著幾分複雜的愧疚。
他放下書卷，目光落在女兒清麗難掩倦色的臉龐上，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芑兒，你……心裡究竟是願意繼續留在京城，還是想隨為父回老家？”
他的語氣帶著少有的猶豫和探尋。
這段時日的經歷，讓他意識到女兒或許並非全然懵懂無知。
她的想法，他需要知道。
縈芑聞言，微微一怔。
走到父親身邊，目光掃過案上那些凝聚著父親心血與抱負的文稿，聲音輕柔卻異常清晰：“女兒更希望的，是看到父親您能了卻心中夙願，滿懷壯志、意氣風發地回家，而非……帶著遺憾與不甘，鬱郁離去。”
她沒有直接回答去留。
卻用一個“更希望”，巧妙地表達了自己的傾向。
蘇明遠渾身一震，定定地看著女兒。
他從未想過，女兒竟能如此清晰地看透他心底最深處的不甘，並說出這樣一番識大體、明事理的話來。
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
他長長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只是……若為父選擇留下，怕是又要捲入這京城的是非漩渦，恐怕……要苦了你了。”
縈芑唇角彎起一抹清淺而堅定的笑容，搖了搖頭：“父親說的哪裡話。只要父親心中暢快，女兒便不覺苦。”
她端起空了的湯碗，福了一禮。
“父親也早些安歇，養足精神才好。”
說完不再多言，轉身悄然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外，月光如水。
縈芑靠在廊柱上，輕輕舒了一口氣。
她知道，父親心中那桿秤，已經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