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囚嬌49
接下來的日子,容予往靜心園跑得愈發勤快。
每日下朝後,或是休沐之日,他常會帶著幾卷新得的古籍字畫,或是幾兩珍貴的春茶,登門拜訪,美其名曰:“與蘇大人品茗論道,以文會友。”
靜心園內有一處臨水而建的小軒,名為“聽雨軒”。
四周翠竹掩映,環境極為清幽。容予便時常將茶會設在此處。
軒內佈置雅緻,臨窗設著棋枰,牆上掛著水墨丹青,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茶香。
容予與蘇明遠分坐茶几兩側,烹水沏茶,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他並不急於切入正題,而是先從手中的字畫聊起,或是點評一番當今文壇的風氣。
言辭懇切,見解獨到,儼然一副虛心求教的晚輩姿態。
蘇明遠起初還帶著幾分客套與戒備,但架不住容予學識淵博,談吐不凡,且態度謙和。
每每都能精準地搔到蘇明遠作為文人的癢處。
幾次下來,便也漸漸放下了心防,真正沉浸於這難得的知音之誼中。
茶過三巡,容予便會似是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近日朝中發生的一些無關痛癢的趣聞軼事,或是某地官員頗有建樹的政績。
彷彿只是閒聊。
但所選事例,卻總能巧妙地與蘇明遠當年的為官理念或未竟之志暗暗相合。
例如這日,容予輕呷一口清茶,淡淡道:“昨日聽聞,江州臨縣的縣令,力排眾議,興修水利,引渠灌溉,今春大旱,鄰縣皆顆粒無收,唯他治下百姓得以溫飽。陛下聞奏,龍顏大悅,已下旨嘉獎,不日或將擢升。”
蘇明遠聞言,執壺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曾任江州通判,對水利民生極為看重,當年亦有類似抱負,卻因種種阻力未能盡展。
他沉默片刻,嘆道:“若為官者皆能如此實心任事,乃百姓之福也。” 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與落寞。
容予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續上一杯茶,緩聲道:“是啊。如今朝中正需此等幹練務實之才。只可惜,如大人這般既有經驗又有風骨的老成之士,卻多因一時意氣,散落江湖,實乃朝廷之損失。”
他這話說得委婉,卻像一根針,輕輕刺中了蘇明遠心中最不甘的地方。
蘇明遠握著溫熱的茶杯,久久沒有言語,目光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陷入了沉思。
而此刻,在聽雨軒外不遠處的抄手遊廊下。
縈芑正憑欄而立,看似在欣賞池中游魚,實則豎著耳朵,時刻關注著軒內的動靜。
小桃則緊張地守在她身邊,時不時踮腳張望。
生怕那位“黑木頭”又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
容予與蘇父又聊了幾句,話題不知不覺間從地方政績轉到了朝堂風向。
容予端起青瓷茶盞,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看似隨意地提起:“說起來,前幾日朝會上,還有人就漕運改制一事爭論不休。有人主張沿用舊制,認為穩妥;也有人力主革新,認為當疏通脈絡,利國利民。雙方各執一詞,吵得面紅耳赤,最終卻因幾位老臣的反對,不了了之。”
他輕輕吹開茶沫,呷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惋惜:“其實那革新之策,晚輩私下研讀過,確有可取之處,若能施行,南北貨物流通必能更為順暢,於國於民皆是好事。可惜啊……有些人,只顧著維護自身那點蠅頭小利,或是抱著陳規舊矩不肯放手,全然不顧大局。”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濺入了蘇明遠這座沉寂已久的火山。
他本就對朝中某些因循守舊、黨同伐異的風氣深惡痛絕,此刻被容予這看似客觀、實則精準的“抱怨”一激,胸中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憤懣與不平頓時噴湧而出!
“砰!” 蘇明遠猛地將茶杯頓在案几上,茶水濺出少許。
他臉色因激動而泛紅,鬍鬚微顫,聲音陡然拔高:“豈有此理!又是這般!尸位素餐,固步自封!國家大事,豈能由得他們為一己之私而罔顧黎民百姓!”
他霍然起身,在軒內激動地踱了兩步,彷彿眼前不是清幽的茶室,而是那金鑾殿上的唇槍舌劍:“若我在朝,定要與他們辯個明白!漕運關乎國計民生,豈能因循茍且?當以資料說話,以實情論理!那些人,滿口仁義道德,實則……”
容予安靜地坐在一旁,垂眸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並未打斷蘇父慷慨激昂的陳詞,只是低頭飲茶,藉此遮掩唇角。
他要的,就是這股火。
這股不甘沉寂、欲以一己之力滌盪乾坤的書生意氣。
軒外的縈芑聽到父親陡然提高的嗓音和拍案聲,嚇了一跳,忍不住探頭望去。
只見父親激動得面色通紅,正對著窗外虛空痛心疾首地陳詞,而容予則安穩地坐在一旁,氣定神閒地添茶。
小桃也緊張地攥緊了縈芑的衣袖,小聲嘀咕:“小姐,老爺他……怎麼又跟人吵起來了?”
縈芑無奈地搖搖頭。
她隔著池塘,遠遠望著聽雨軒內父親激動的身影和容予那副沉穩作陪的模樣。
父親這耿直的性子,輕易就被撩撥起了火氣。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軒內的談話聲漸歇。
容予起身告辭,蘇明遠親自將他送了出來。
兩人剛步出聽雨軒,一轉彎,便瞧見縈芑正帶著小桃,俏生生地立在池畔的九曲迴廊下,似是恰好經過。
見到父親與容予一同出來,縈芑立刻停下腳步,隔著碧波盪漾的池水,遙遙地福了一禮。
姿態柔順,低眉垂目。
一副標準的大家閨秀見外客的模樣。
容予目光淡淡地掃過她,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轉向蘇明遠,語氣平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客套與疏離,詢問道:“蘇大人,令嬡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彷彿只是隨口一句禮節性的關懷。
蘇明遠不疑有他,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愁色:“勞世子掛心。小女自幼嬌養,身子骨是弱了些。這段時日說是大病也未嘗有,湯藥一直用著,可就是……總不見大好,反反覆覆,讓人憂心。”
他頓了頓,看向容予,言辭懇切。
“說起來,在貴府別院叨擾已久,蘇某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待小女身子稍穩,我們便……”
“蘇大人此言差矣。”
容予未等他說完,便溫和地打斷。
“靜心園能得大人與小姐居住,是它的福氣。園子空著也是空著,大人與小姐在此安心靜養便是,何來叨擾之說?”
“況且,如今朝堂正值用人之際,大人難道……就未曾想過重返朝堂,一展昔日抱負?”
池對岸的縈芑,雖垂著頭,卻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