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如果你看不見我,就感受我10
周母聽著,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些許讚賞。
這個少年,雖然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鬱,但言談間透出的沉穩和清晰思路,確實比之前幾位更讓人放心。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伴隨著那個他常在腦海中迴響嬌嬌軟軟的嗓音,帶著一絲好奇:
“哥哥?新來的老師……在哪裡呀?”
是她的聲音。
沈倦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循著聲音的方向,微微抬起了頭。
周母笑著朝樓梯口方向招招手:“芑芑,快下來,沈老師已經在等你了。”
沈倦沒有吭聲。
但在周母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並非出於嚴格的禮節,更像是一種對於那個即將出現身影的某種鄭重其事的迎接。
沈倦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從二樓下來的身影。
等待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以一種全新的、光明正大的方式。
再次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客廳裡花香依舊,陽光正好。
而所有的聲音彷彿都在這一刻遠去。
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一段樓梯,和那即將到來的、決定性的重逢。
只見縈芑步履輕盈,帶著幾分閒適,虛虛地扶著樓梯欄杆。
腳下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準。
在需要轉彎和調整步幅的地方沒有絲毫猶豫,如履平地。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根本不需要周翀合或任何人的攙扶。
這熟練自如的姿態,與他記憶中那個雨夜,需要緊緊抓著他衣角,走兩步就似要摔倒的柔弱模樣完全不同。
沈倦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隨即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嘲和苦澀。
是啊。
他再次在心底唾棄自己的天真和自作多情。
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家,這裡的每一寸地板,每一級臺階,她恐怕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地圖。
那晚的磕絆、依賴、甚至是害怕雷聲撲進他懷裡……
恐怕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只有他像個傻子一樣,真的信了。
還為此心生憐惜,甚至……
那個落在她額頭的吻,此刻回想起來都帶著滾燙的羞恥感。
就在他心緒翻湧之際,縈芑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
在距離他和周母不遠不近的位置停下。
她微微偏著頭,那雙霧濛濛沒有焦距的大眼睛虛虛地“望”過來,帶著些微不確定,軟軟地喊了一聲:
“媽媽?”
周母見狀,自然地走上前,動作輕柔地扶住女兒的胳膊。
像是引導,又像是習慣性的呵護。
將她帶到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接著,周母又將一個溫熱的杯子小心地放進縈芑手中,柔聲叮囑:“芑芑,喝點水。”
女孩乖巧地雙手捂住溫暖的杯子,感受到那份暖意,立刻仰起臉,朝著母親的方向綻開一個甜甜依賴的笑容:“謝謝媽媽。”
周母愛憐地撫了撫女兒額前的碎髮。
這才轉身,正式向沈倦介紹:“沈同學,這位就是你需要試講的學生,我的女兒,周縈芑。”
她微微側身,讓沈倦能更清楚地看到沙發上那個安靜美好的少女。
此刻,縈芑也配合地微微調整了坐姿。
將臉更準確地朝向沈倦的方向。
她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人畜無害的甜美微笑,帶著些許面對新老師的靦腆,輕聲重複道:“沈老師好。”
一切看起來都無比正常,是一場再標準不過的家教面試開場。
只有沈倦自己知道,這平靜溫馨的表象下,湧動著怎樣暗潮洶湧的過往。
他看著那個坐在沙發上,捧著水杯,笑得像個小天使一樣的女孩。
腦海裡卻全是那晚她撲進他懷裡說“怕打雷”的畫面。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面上維持著應聘者應有的謙和與穩重,再次朝縈芑的方向點了點頭。
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劃分界限的正式感:“你好,周縈芑同學。我是沈倦。”
他的目光與她“空洞”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儘管知道她看不見,但他卻有一種錯覺,她似乎認出了他。
周母看著兩人這“友好”的初遇,滿意地點點頭:“那你們先聊聊,熟悉一下?沈同學,你可以簡單問問芑芑的學習情況。”
沈倦收斂心神,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份簡單的摸底試卷。
聲音平穩地念了幾個高中數學和英語的基礎題目,讓縈芑來回答。
他的問題挑選得很有分寸,既不過於簡單顯得敷衍,也不至於太難讓人下不來臺。
更像是為了瞭解她的真實水平和思維模式。
縈芑聽得十分專注,小巧的眉尖偶爾會因為思考而微微蹙起。
她答得有些慢。
偶爾需要停頓下來組織語言。
但邏輯清晰,基礎知識掌握得還算紮實。
幾個問題都答到了點子上,只是在高階思維和靈活運用上稍顯吃力。
沈倦一邊聽,一邊在心中快速評估著她的學習狀況。
為了更全面地瞭解教學物件,他依照流程,例行公事般地詢問了她的年齡。
“十七歲。”縈芑乖巧地回答。
沈倦微微一怔,原來她只比自己小了一歲。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又波動了一下。
這時,縈芑似乎對他產生了好奇,主動將空洞的目光轉向他。
帶著不惹人厭煩的探詢,軟軟地問道:“沈老師,你教得這麼好,自己是不是也要準備高考了呀?”
沈倦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立刻想起她看不見,便低聲應了一句。
“嗯,明年考。”
他的話音剛落,就看到沙發上的女孩眼睛瞬間彎成了漂亮的小月牙,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帶著點崇拜意味的燦爛笑容。
聲音又甜又軟,帶著真誠的讚歎:
“哇,沈老師你好厲害呀!馬上就要高考了,自己的成績還那麼棒,居然還有餘力出來做家教賺錢!”
這句誇獎,配上她那純然無辜滿是欽佩的表情,殺傷力十足。
沈倦看著她那張笑得毫無陰霾的臉,耳根不由自主地有些發燙。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悶聲回了句:“……還好。”
他心裡清楚,自己哪有甚麼餘力。
不過是生活所迫,被逼到絕境的掙扎罷了。
但被她這樣用“厲害”、“有餘力”來形容。
一種混雜著酸澀、窘迫和一絲極其微小被認可的感覺,悄然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