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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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國強揹著手來回踱步。
半晌,他忽地衝到玉如意跟前,兩眼猩紅:“小蕭啊,你拿這個考驗幹部?”
“?”蕭執不解其意。
幹了大半輩子考古,見著這堆千年前的寶貝,雲國強一點也淡定不了。
雲昳指尖戳蕭執袖口,小聲詢問:“玉如意能送我爸嗎?”
蕭執:“不用問我意見,你的東西你做主。”
指尖一涼,雲國強驀然回神,才發現女兒把玉如意塞進了他手裡。
“爸,你留著玩兒吧。”
“啊……”雲國強捧著玉如意愛不釋手,“我認識幾個搞私人收藏的老闆……不行,這是御用之物,我怎麼能賣它?”
雲昳隨他糾結,她拉上蕭執,走出家門。
春光明媚,這樣的天氣正貼合此時的心境。
雲昳直奔手機賣場:“2026生存法則,第六條!每一個現代人必須擁有手機。”
蕭執瞥見那些眼睛焊在螢幕上的低頭族,滿臉不屑。
在他眼裡,手機不過是“千里傳音盒”罷了。
“沒有手機也能生活吧。”
“不行!手機是第一生產力!”
刷卡付款。
營業員一臉羨慕,長得帥真好啊,姑娘死心塌地買單。
在營業廳開卡時,遇到了阻力。
蕭執沒有身份證。
妥妥的黑戶。
雲昳一手提袋子,一手拽人,徑直把蕭執塞進車裡後,總算鬆了口氣。
“你心虛甚麼?”蕭執不解。
“你沒身份證!”雲昳掏出包裡的身份證,懟到蕭執面前,一番科普。
誰知,他不疾不徐,用手指彈了一下身份證上的大頭照。
“這是你?”
“當然。”
蕭執把身份證擺在她臉邊,視線來回切換。
“為何不像?”他疑惑,“身份證上的你,長得……”
挺別緻的。
“蕭執!”雲昳撲過去,想揍他的心達到了頂峰,“認清楚你的黑戶身份,我隨時能把你滅口。”
蕭執一個巧勁,輕輕鬆鬆擋下她的攻擊。
等雲昳回過神,處境已然交換,兩條手腕被他牢牢桎梏住。
她怎麼打得過每天練功的習武之人呢。
只能智取了。
雲昳眨眨眼:“我付的手機錢,你又欠我錢了。”
“……”
那箱子天材地寶,暫時賣不掉。
一個穿越者,沒財產、沒身份,只有一個甩不掉的債主。
蕭執鬆開手,適時示弱:“那你說,怎麼辦。”
他別的沒學會,耍賴的精髓倒學了十成。
雲昳向他伸出手:“你,配合我賺錢。”
她的手白白淨淨,指甲修成圓潤的弧形,沒有一絲白邊。就這麼在蕭執眼前晃來晃去,讓他很難移開視線。
蕭執一把握住她的手,控制力道免得她繼續作亂:“全力配合,可好?”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雲父是名考古專家,在他那“打工”一天的蕭執自然明白。
至於雲昳,蕭執只知她經商——與晏朝的商販不一樣,她沒有自己的鋪子。
她在“網路”賣貨。
蕭執不知何為網路。
無腦配合就對了。
翌日。
他隨雲昳出現在鄰居家時,嚐到了後悔的滋味。
雲昳笑盈盈:“嚴阿姨,我來拿書!”
女主人是中年人,樣貌端莊,她拿起一摞二手課本,越過雲昳放進蕭執懷裡。
在身邊姑娘的逼視下,蕭執聽見她說:“喊人啊。”
蕭執嘴唇數度開合,被迫跟著雲昳叫:“嚴阿……”
“姨。”
憋屈。
當過九五之尊的人,管誰叫過阿姨?
嚴阿姨打量蕭執,笑說:“喲,小夥子華僑啊。”
雲昳嘿嘿附和道:“他中文不太利索,正學著吶。”
蕭執偏開頭,默不作聲翻她一眼。
嚴阿姨:“拼音得從aoei開始學了,你物件學起來肯定快。”
蕭執忽略“aoei”,注意力放到“物件”二字上。
“物件”是何意,他連蒙帶猜,想明白後,心情從未如此熨帖。
臂彎裡捧著的人教版語文書也變得神聖起來——這可是他“物件”討要來的書。
雲昳一聲“哎呀嚴阿姨”將蕭執的美夢打碎:“他是我朋友啦。”
嚴阿姨的視線從姑娘逛到小夥子身上,饒有興致地瞧著蕭執那副“變顏變色”的模樣。
“小夥子任重道遠啊。”
蕭執:“……”
書房被雲昳佈置成小學生風格。
門後一張拼音表,牆上一張視力表。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窩囊地坐在地上拆快遞包裝。
雲昳:“小心拆,別把黑板拆爛了。那個無塵粉筆,也拆了。”
那架勢,跟宮裡最跋扈的太監沒兩樣。
“好,今天學拼音。”
“拼音?”
“翻開語文書第一頁。”
“?”
蕭執翻開課本,猶如開啟了潘多拉魔盒。
“張大嘴巴aaa。”
“啊啊啊。”
“一隻烏鴉uuu。”
“嗚嗚嗚。”
蕭執端坐桌前,雲昳拿著教鞭指向黑板。
他餘光一掃,瞥見旁邊三腳架上的手機,正在忠實記錄這一切。
“專心點。”雲老師敲了敲黑板,“手放好,人坐直。”
“……”
痛苦不堪的一小時結束了。
雲昳埋頭剪輯,給蕭執的臉打上碼,剪完便發到了賬號上。
影片一發布,立刻引來粉絲熱烈反響。
【主播改行當老師啦?學生怎麼是個大朋友呢?】
【笑死,那是主播請來的演員吧,演得挺像回事兒。】
【不像。我兒子一年級時比這哥們兒機靈多了。】
【他不認識拼音啊?智商堪憂啊!】
雲昳快速掃了遍評論區,敦促蕭執:“我拜託你上點心,沒上過幼小銜接的小朋友都比你聰明。”
這就比上了。
蕭執一聽別人比他聰明,更不樂意了。
“我是古人,需要適應,你給我三天時間,我把‘啊哦呃咦嗚’背下來。”
雲昳啪地蓋上電腦。
“你多大,別人多大?人家六歲上一年級,兩個月就學會了拼音。你不學,就是個文盲,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蕭執:“……”
他跟著雲老師的節奏學習,發了狠忘了情。
整整三天時間,啃下拼音表。
雲老師對他進行抽測。
結果全對。
“當皇帝的腦子果然不一樣。”雲昳嘖嘖稱奇。
攻克拼音關後,蕭執學簡體字的速度堪比火箭。
繁體轉換簡體,簡直不要太容易。
論詩詞,蕭執信手拈來,理解力遠勝雲昳。
當他完整譯出李白的《將進酒》後,雲昳當場宣佈蕭執基本擺脫“文盲稱號”。
蕭執癱在懶人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
當小學生比當皇帝累多了。
更可怕的事,終於來了。
雲老師教學熱情高漲,轉身從雲阿姨那兒要了份試卷。
蕭執往書桌前一坐,兩眼一黑,就是考試。
他沒有考過試。
在執.政那幾年,自是見過不少狀元郎。
哪個不是頭懸梁錐刺股才走到金鑾殿上,得以面見天顏。
雲昳批完試卷,告訴蕭執:“82分。”
在他雙眼放光之前,雲昳拿著紅筆在他眼前晃了晃。
“蕭同學,不是老師說你——嚴阿姨的兒子卷面分93,在班裡才中游。”
中游。
那82分豈不是末流?
蕭執破防了,“這比考狀元還難!”
“是呀,讓你嚐嚐九年義務教育的苦。”雲昳奸笑兩聲。
“你們古代有科舉,我們現代有中考和高考。可惜你是黑戶,不然你能以社會考生的身份參加高考呢。”
蕭執欻地起身,人體工學椅嗖地滑到一邊。
“高考?你讓我參加高考?!”
這才學了幾天,他已面如菜色,心裡窩著火,嘴角都燒出泡來了。
“Easy,calm down.”雲昳嘰裡咕嚕一串天書,安撫道,“你是黑戶,沒戶口沒身份證,連手機號都辦不了,我怎麼讓你高考?”
兩人正聊著,門鈴響了。
本以為是外賣到了,來人頗讓雲昳意外,“蕭小姐?”
蕭道姑站在別墅門外,手裡提著一袋東西。
上回蕭道姑給了她一個烤乳豬頭,雲昳可記得清清楚楚。這會兒見袋子又遞過來,她臉都白了,壓根不敢接。
“不是豬頭啦。”蕭道姑讓她寬心。
雲昳接下這份心意,想引她進屋,豈料她卻杵在門外,絲毫沒有進門的意思。
“你看一眼,再還給我。”
這麼神秘?雲昳拆開袋子,裡頭是個裹著黑布的盒子。
她掀開一看,臉都白了。
甚麼大禮,分明是骨灰盒!
聽見雲昳尖叫,蕭執趕緊走了出來。
他抻開胳膊,把她的腦袋護進懷裡,眼神銳利如劍,幾乎要將蕭道姑鑿出個洞來。
蕭執:“你是何人?”
蕭道姑打量他一番,語氣恭恭敬敬的:“你好,我是你戶口本上的姐姐。”
此話一出,某人的腦袋從蕭執懷裡探出來,“你瞎說甚麼,你弟弟不是蕭道士嘛!”
地上,蕭道士的骨灰盒孤零零地躺著,悽悽慘慘。
蕭道姑遞上一張身份證,耐心解釋:“我弟弟的身份證,你拿去用吧。”
雲昳狐疑地望向那張身份證。
身份證的名字還是“蕭道士”三個字。
但照片上那張臉,她怎麼越看越眼熟?
不對。
雲昳將身份證舉到蕭執面前,來回比對。
蕭道姑:“別比啦,我弟弟和他長得很像,難道你沒發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