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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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蕭罄竹大字形扒住門,耳朵與門縫嚴絲密合,屏住呼吸。
小椅子以下犯上,竟敢揍了二皇兄。
誅九族都不夠她折騰的。
嗯,蕭罄竹轉念一想,二皇兄他捨得嗎?
蕭罄竹聽著裡面熱鬧的話音,忽然有種伶仃的寂寞——我們單身狗,就是這麼形單影隻。
雲昳擋住自己,道:“你出去!”
其實蕭執甚麼都沒看見,他被水潑了一頭,眼底盡溼。他用袖子擦眼,袖子也是溼的,越擦越狼狽。
“朕這般出去,豈不惹人笑話?”
“那是你自找的,快走快走。”
“那朕轉過去,行不行?”他乖乖地轉過身。
“不行,池水有反光!”
蕭執側目,雲貝鑲嵌的池壁上水光晃動,哪裡還看得見她的身影?
“真沒看見,天子的話你還不信?朕一言九鼎。”
“少跟我講封建皇權這套。”
“……”哄不動。
蕭執只好自證清白:“你瘦得像條海帶。朕就算想當登徒子,想看你……也著實看不出甚麼來。”
“你!!!”
雲昳徹底炸了。
聽聽,他說的是甚麼話?諷刺她是飛機場嗎?
再三確認皇帝不會轉過來,雲昳爬出池子,望著那道溼漉漉的背影,她披上衣衫。
“不許看啊,看就是——”
這是她第101遍強調,蕭執接過她的話:“小狗。”
這還差不多。
雲昳邊走邊擦頭髮,步步生風,氣流晃動了銅製蓮燈中的燭火。蕭執餘光掃見斜在腳邊的影子,藤蔓一般,勾纏上他的影子。
“好了。”
“不生氣了?”皇帝仔細端詳她,“朕一時心急,沒多想,便進來了。唐突了你……”
道歉的話還沒說完,身邊便掀起一陣小旋風,她風風火火地鑽出大門,獨留皇帝一人。
門剛關上,又啟開一條縫,探進那顆圓溜溜的腦袋——
她的臉頰透著元氣十足的紅暈,得意道:“你洗澡我也見過,扯平啦~”
蕭執:“……”
已近午夜,行宮依舊熱鬧。
蕭罄竹非要和雲昳睡。
兩個姑娘往床上一躺。
“臥談會”被細聲細氣的太監音打斷,王德蘭在屋外稟道:“皇上說,山林裡有豺狼虎豹,專叼年輕姑娘。”
蕭罄竹既膽小又怕黑,反抱住雲昳的身體,“本宮有小椅子啦。”
“……”沒辦成主子交代的事兒,王德蘭悻悻而歸。
皇帝散著頭髮坐在床頭。床是新的,他認床,睡不慣。
王德蘭搖頭:“皇上,奴才勸不動。”
“她不怕?”
“公主說,雲姑娘是她的護身甲,她不怕。”
“誰問她了?!”那蕭罄竹嚇破膽又如何,關他皇帝何事?
王德蘭:俸祿難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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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搜開始。
圍場外溪邊有亭,女眷們繞行溪澗,談笑風生。
嶽螢瞧見公主身邊跟著的小太監,眼前一亮:“啊,小椅子!”
連給公主請安都忘記了。
她的母親御史夫人忙福了下身子,押著女兒向公主道歉。
“嶽夫人不必多禮。”蕭罄竹下巴微微一點。
雲昳見她公主範兒十足的模樣,咬住腮,強忍住笑。
若是換到現代,蕭罄竹就像裝大人的高中生。
年輕小姐避開官宦夫人們,聚在溪邊撿些好看的石頭。
雲昳作為公主的隨侍太監,混在丫鬟堆裡。
她揀了根趁手的樹枝,將其當作魔杖,隱到樹邊,哼哼哈兮舞了一段。
嶽螢觀察她的動作,湊她身邊:“你在做甚麼?”
雲昳:“這棍子好看,我想留著。”
嶽螢接過棍子看了看,雖不懂小太監的腦回路,但表示尊重。
“誒。”她拿棍子在溪邊沙地上劃拉出幾行字,似在同雲昳說話。
雲昳時刻謹記自己太監的身份,少說話,多聽小主們說話。
嶽螢:“我寫了話本,想不出書名,你幫我選一個?”
細沙中真嵌有兩個書名。
《狐尾話齋》
《神狐志怪笑談》
雲昳打量嶽螢,古代版吳承恩蒲松齡南陵笑笑生?
好傢伙,堂堂御史大夫的千金是個小說寫手。
嶽螢用棍首虛指自己的眼睛,道:“我親眼看見你消失了,你是不是狐仙?”
“……”雲昳沉默片刻後,“嶽小姐定是看錯了。”
嶽螢笑弧漸盛:“好好好,本小姐看錯了。那書名,你定一個?”
她的書,主角是隻斷尾小狐貍,偶入魔域,遇到同樣受傷的魔尊,心軟的小狐貍將他救了下來。
小狐貍指的是小椅子,魔尊則指代今上。
嶽螢第一次嘗試雙男主話本小說,沉浸在自己開創的藝術世界裡不知天地為何方物。
雲昳:“我想到了一個書名,《我用狐尾釣到一隻魔尊》。”
嶽螢雙眼放光。
好萌好萌啊!
她坐在大溪石上,用溪水潤溼筆尖,在一本自制成的宣紙本上洋洋灑灑地寫字。
怪不方便的,要是有現代的紙筆就好了,嶽大作家便能悉心創作了。
字跡行雲流水,如那溪水一般滑過,嶽螢酣暢淋漓地寫完一章,又想起甚麼,忙從袖中掏出兩個碎銀,神秘兮兮地遞給雲昳。
“誒,給你和……”她含糊帶過,“話本前十回謄抄成四十冊,一下子賣爆了。你別嫌少啊——我拿四成,分你三成,剩下三成給……咳咳,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雲昳啞然。合著嶽螢以她和蕭執為主角寫的話本,賺來的稿費還分給他們?
她視線落在嶽螢手裡的碎銀,皇帝能看上這三瓜兩棗?
“拿著吧。”嶽螢塞過來。
雲昳沒接:“嶽小姐留著買筆墨吧。”
驕矜的大小姐在個小太監面前吃了癟,嶽螢佯裝惱怒:“好啊你個小太監,看不起我這點銀子麼?這可是本小姐不吃不喝不睡,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話本!你非收了不可——”
她偏強迫小椅子收,手往前送,把兩粒碎銀塞進“他”前襟中。
指尖劃過衣襟裡的微小起伏。
嶽螢:“?”
嶽螢:“。”
嶽螢:“!”
小椅子是女兒身?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目光停在雲昳胸前,來來回回掃看。
雲昳大囧,臉倏地紅了:“噓……”
嶽螢:“哦!”
她懂她懂!
故事進入到最精彩的掉馬環節,魔尊誤食情人釀後,把照顧他的小狐貍按在身下……小狐貍幻化成女子人形,被魔尊強迫……
不,她是個思想前衛的話本大家。別人寫男男女女鶯鶯燕燕,她偏要寫些刺激的。
那小狐貍——嶽螢飛速給她的主角加了新設定:魔尊誤以為狐貍是男子,一直擰巴,以為自己有龍陽之好。
小狐貍是雌是雄,將在高.潮章回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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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山鷹繞著湛藍的天,遠處的圍場傳來號角聲。
女眷們抬頭看天,只見羽箭留痕,劃破長空。
箭聲嗡鳴,如索命的鬼魅,追著那隻山鷹而去。
不忍看獵殺動物的情景,雲昳別過頭去:“山神保佑,願那老鷹順利逃走。”
噗的悶響,鷹直直掉了下去,砸進不遠處的林子裡。
雲昳哀嘆一聲。
林間傳出颯颯蹄聲,驚得鳥獸四起,不少山鳥往空中逃命。
一匹棗紅大馬衝出密林。
“籲——”馬背上高大的男子勒住韁繩。
官宦女眷們自帶的侍衛圍過去,展開一道人牆。
男子舉高羽箭,箭頭破開山鷹的腦袋,鮮血順杆而下,滴在清澈的溪水中。
那棗紅大馬似是渴了,往前幾步,立在溪邊喝水。
公主的侍衛不是吃素的,當即呵斥:“大膽狂徒,竟敢驚擾公主鳳駕!”
雲昳看清馬上之人,那鮮明的絡腮鬍除了赫連凃,還有誰能蓄出如此誇張的造型?
“臣赫連凃參見公主。”赫連丟下山鷹,下馬拜見公主。
“北狄小可汗?”蕭罄竹自然知道他,和親一事早就傳到她耳朵裡,她強忍不適,在氣勢上不輸他,“這兒已是圍場外,小可汗尋錯方向了。”
赫連凃滿臉羞愧:“臣追鷹心切,誤出圍場,實在大過,請公主治罪。”
考慮到北狄與晏朝劍拔弩張的關係,公主不想過分刁難他。
“罷了,下次注意。”蕭罄竹見赫連凃身後隨從皆是皇兄的人,便道,“帶小可汗進圍場狩獵。”
赫連凃謝恩起身,殷切的目光穿過人群,在公主身上落定。
剎那間,他的臉色微變。
蕭罄竹:“?”這北狄蠻人一點教養都沒有,本宮臉上又沒長癤子。
“公主……?”赫連凃拉長話音,似在確認。
“小可汗還有何事?”
“微臣告退。”
赫連凃牽著韁繩,侍從將那隻死鷹放入捕獵袋,走遠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只聽公主道:“小椅子,我們挪個地方吧?那溪中全是血水,本宮不舒服。”
她身邊閃過一個小太監,遞來一杯果子飲:“公主暈血了,快喝點橘皮山楂汁吧。”
那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那日跳河救胡姬之人。
她沒穿女裝,而是換了身太監衣袍。
赫連凃絕不會認錯。
他畫了一宿的“大晏公主”,此刻正隔溪而立,可望而不可即。
他殷殷切切,向晏文帝求娶的人,變成了一個閹人。
一個太監。
赫連凃頓覺荒唐,旋即攥緊拳頭。
有一種被人戲耍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