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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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見她猛衝幾步,一頭扎進白羆的巨口之中。
他臉色驟變,甚麼上古兇獸也顧不上了,疾衝至她身後。
雲昳的指尖剛觸到龍袍的邊緣——腰間一緊,被一條手臂牢牢攬住,強大的力道將她向後帶。
霎時天旋地轉,周遭失了聲色。
上半截身子被戾氣十足的皇帝勾在身側,像拔蘿蔔遊戲裡的那根悲催的蘿蔔。
下一秒。
砰——!
一人高的舊衣回收箱被蕭執一腳踢翻。
熊貓直挺挺倒在地上,無數衣物從它的微笑唇裡飛出。
舊衣舊褲舊鞋舊襪……天女散花一般。
“……”雲昳的心嘎巴一下死掉了。
萬幸,村裡所有人都去參加祭祖了。
只有輛快遞小車途徑熊貓,快遞小哥的嘴:。→o→O
世道維艱,挺體面一姑娘搶舊衣服穿?
雲昳不顧別人震驚的眼神,一把掏出龍袍,受氣包似的站在臥熊前:“你把它扶起來!”
蕭執:“白羆兇險……”
雲昳才不慣著他,甩高龍袍袖子左右抽他胳膊:“它叫熊貓!熊、貓!”
“你給國寶道歉!”
“一國之君給國寶道歉?”他登基後,哪受過這種氣。簡直倒反天罡。
“朕給個不會動的塑像道歉,有用嗎?”蕭執又說。
村口有個派出所,雲昳正色:“道歉!不然警察來了,我保不了你。”
蕭執不明警察何意,只覺得她氣得手舞足蹈的模樣頗為好笑:“喔~對不起?”
聽聽!他甚麼態度啊!
雲昳差點炸了,又強行冷靜。代入蕭執的視角,古人穿到現代,滿目皆是光怪陸離,他所有的認知都被擊穿。
連熊貓都不認識的可憐蟲,她用餘光掃見蕭執扶正熊貓,他一定在心裡怕得喊媽媽吧。
有位坐輪椅的大爺正巧路過:“姑娘,跟男朋友吵完了?能不能麻煩你男朋友搭把手,推我上去?”
這兒是上坡。
“他不是我男朋友。”雲昳肅容,“是朋友。”
大爺瞭然,眼珠落到蕭執身上,笑得和善:“小夥子,搭把手?”
蕭執蹙眉。對方不跪,他未計較,只是“小夥子”這個稱呼,聽起來頗為輕蔑。
大爺露出一排假牙:“這位姑娘的男~的~朋~友,麻煩你——”
話音未落,雲昳雙頰飛紅,忙推起輪椅。
蕭執追上去,搶過輪椅的控制權。
“喂!你不樂意推就別勉強!”雲昳伸手,剛摸到輪椅把手,被蕭執擋開。
路兩邊是村民的自建房,鮮亮的歐式風與深沉的白牆黑瓦,形成強烈對比,兩排香樟樹冠深綠。
新鑄的柏油路上,一個古代人推著個現代大爺,不斷往上跑。
輪椅加速。
不停加速。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吹皺大爺的臉頰,“超、超、速、速、了、了……”
古今大碰撞。雲昳腦海裡冒出一排帶字幕的泡泡。
咻——有東西從輪椅飛下,劃出一道黑亮長弧。
“我的頭髮!頭髮!”
那頂假髮被雲昳穩穩接住。
“……”字幕泡泡逐字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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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法事結束,道士接過擦汗巾,撳在額頭。
村長致辭:“讓我們對道長致以最熱烈的掌聲,辛苦了!”
雲昳拉著蕭執混進祭祀人群。
蕭執不滿:“朕…我幫了那位老人,他不謝我,反而瞪我?”
大不敬。
雲昳從懷裡掏出個大芒果:“這是大爺的謝禮。”
果皮飄出異香,蕭執一頓,問:“仙果長這樣?”
“是是是,人參果。”雲昳不想和他辯論古今,跑到旁邊的大缸邊,舀了幾瓢水洗芒果,“吃一顆長生不老。”
蕭執見她熟練地剝芒果皮,那股甜膩的香味更盛。
雲昳遞給他:“嚐嚐。”
蕭執的眼神從她臉頰落到她的手指。
“怎麼?怕有毒?”雲昳又問。
此刻,古代皇帝正暗道:朕初來仙界乍道,如此重量級別的仙果,仙子自己不吃……?
“不是豬食,真的好吃。”雲昳將芒果遞到他嘴邊。
蕭執沒淨手,只好就著她舉好的手,張嘴咬了一口。
濃郁的甜味,逼得唇齒生津,仙果味道不錯。
他又咬一大口,唇畔似乎吮到她的指尖,臉頰跟著泛紅。
“很酸?”雲昳側過臉,見他臉逐漸變紅,肖似豬頭,“糟了,你不會芒果過敏吧?”
蕭執專注啃芒果,好蓋掉唇畔綿密的感覺。
雲昳直愣愣地盯住他的嘴唇:“啊,芒果有核兒。”
晚了。
蕭執牙齒倏地痛了,嘴硬的他是不會承認的。
村長將話筒遞給輪椅上的老人。
老人扶了扶假髮,話筒裡傳來濃重的鄉音:“這趟國際航班撞了群鳥,機翼折了一半。我沒交代在飛機上,全靠蕭家村先祖保佑。”
“就在剛剛,輪椅沒電了,我轉不動輪子,老了,力竭了。先祖再次顯靈,有對小情侶幫我推輪椅。後面那位把芒果皮全吃下去的小夥子,我誇的就是你——女朋友餵你的芒果很甜吧?”
咻咻咻。
全場目光扎向站在最外.圍的青年男女。
村長:“啊,那不是雲老師的女兒嘛。雲老師雲老師,你女兒和她物件來了。”
雲昳抱著龍袍緩緩蹲下。
蕭執垂眸,自己腳邊長出了一朵人形大蘑菇。
他手指攥著個芒果核兒,雲昳沒告訴他皮不能吃。
要是王德蘭在就好了,不要的垃圾全扔給他。
“雲寶?”
蕭執辨出聲音,和千里傳音盒子裡的雲爹聲音一模一樣。
“你爹來了。”古代皇帝不知道事態有多嚴重。
雲昳弱弱出聲:“爸。”
“來看祭祖?”雲國強笑著對女兒說,眼睛掃描器般打量起蕭執。
這男的穿著一身頗為埋汰的古裝——定是網購時價格從低到高排列,選了最便宜的款。
雲國強視線上移,見對方的髮際線沒有膠水痕跡,不是假頭套——好小子,蓄一頭長髮,殺馬特又流行了?
他的臉、眼睛、睫毛、鼻子、嘴巴,3D建模似的——怕是做了削骨、歐式雙眼皮、韓式睫毛種植、假體墊鼻子和豐唇。
“這位是?”雲國強伸出手。
蕭執垂眼,思考一息,也伸手回握。
雲昳緊張冒汗,乾巴巴地介紹:“這是我爸,這是蕭執。”
“姓蕭啊。”呵,蕭家村無所事事的小青年,怕是在祭祖典禮看上他寶貝女兒了。
雲國強的手漸漸握緊了。
蕭執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許是仙人的測試?身為人界天子,豈能讓仙人看扁?他加重握手力度。
雲國強面色漸漸變了:“嗷……”痛痛痛!!!
雲昳一左一右,將兩人隔開。
“爸!這是我朋友!”
雲國強手疼心冷,索性嘴角一癟:“我還是你親爹呢!”
“……”
雲昳真怕他下一個問題是“我和你朋友掉水裡你先救誰”。
蕭執盯著雲國強,心道仙界說話的方式,不分尊卑,挺有意思。
雲國強掃見蕭執一副上位者的模樣,當即不爽。他穩住心神,作為長輩,不能丟了姿態。
既然是女兒的朋友,雲國強掏出包利群,遞來一支:“一起抽一根?”
是試探,是考量。
若他接了,整形殺馬特疊加煙鬼buff,休想再和他套近乎!
蕭執看不懂雲父手中之物,不動聲色道:“不必。”
拒絕是最好的方式。
不露怯,不透底。
雲昳一把沒收老爹的利群,心中嘆息:林則徐,我在蕭家村很想你。
不抽就算了,連句謝謝都沒有?雲國強哪受過這種氣,按捺不住情緒,反詰道:“你不是我女兒的朋友麼?怎麼不打招呼?”
這小子不喊聲叔叔,難不成想當他爹?
蕭執想起方才雲昳回那位老者的話,他將原話說給雲父聽:“男的朋友。”
雲國強瞬間炸了:“你小子還挑釁上了?!男的朋友?用你強調?你是不是想把‘的’去掉?”
雲昳在微信上打了幾句。
雲國強的手機立刻響了,他的眼睛登時亮了。
電話是雲昳媽媽從國外打來的。
“喂~老婆~”
蕭執:“……”宮裡的太監都不如雲父會獻媚。
“前妻,謝謝。聽說你找小昳朋友茬?雲國強你跟我念——‘女兒是獨立的個體,為人父不該干涉她交友’。”
雲國強乖乖跟讀:“女兒是獨立的個體,為人父不該干涉她交友。”
“你刻進心裡。”
“老婆……”
啪,電話結束通話。
雲國強悻悻然地發了幾條訊息,均石沉大海。
蕭執再看雲父,他哪裡還有半點中氣十足的模樣?
“雲老師!”小劉跑過來,見到雲國強旁邊的蕭執,面色大駭。
他不是巷子裡搶漢服的變態嗎?!
但老師在,小劉只能勉強鎮定。
見老爸有工作要忙,雲昳拉著蕭執站到一邊:“你以後只能和別人說我們是朋友,不許加性別。”
蕭執:“喔。”仙界規矩真多,算了,讓讓他們。
“小劉為甚麼這麼看你?”雲昳又問。
哦,原來尿褲子的這廝叫小劉,瞧他畏畏縮縮的樣子,像個雜役。
“該不會……”雲昳手摸到蕭執身上,又是撩袖子,又是掀他袍子,將心中懷疑說出來,“你搶小劉衣服?”
“這叫借。”蕭執清嗓,眼角望向天空。有一隻大鳥,在高空劃出一道白色的軌跡。
“……”
繼那半張金箔面具出土後,考古挖掘小隊捷報頻傳。
又有半片金箔出土,極有可能同屬一片。
小劉拿出單反。
剛挖出的金箔,還沾著不少泥土。
“雲老師,您看這兒有個圖騰。”
雲國強湊過去,將螢幕上的照片放大。
“形狀…像天上的一片雲。”
天空像張靛藍色的畫紙,那架飛機一頭扎進雲層,消失不見。
不知何時,雲國強和小劉肩頭多了兩個腦袋。
小劉擋住單反螢幕:“保密資料。”
雲昳:“嘁。”
蕭執:“嗬。”
被兩人的陰陽怪氣激到,小劉想到先前的遭遇,猛地護住單反:“這是研究所的相機,很貴的!你敢搶,我報警!”
蕭執本想忍,奈何總有刁民在耳邊嗶嗶嗶。
眼見著場面即將失控,雲國強出面安撫道:“就是地裡挖了點東西,我現在要去現場看一下。”
那副輕鬆的姿態,像去地裡拔紅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