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枕眠
.
雲昳不知如何回到現代。
或者說,她不知如何從過於真實的夢境中掙脫。
憋氣——險些讓皇帝心愛的龍鱗蘭壽翻了肚皮。
撞牆——剛才她拿枕頭墊在牆上撞過去,除了額角微紅外,無事發生。
她揉著撞痛的腦門,昂起頭,只見地上緩緩鋪開一道光線,又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臭皇帝偷偷看她笑話?
既然三十六計無計可施,雲昳索性往床上一倒,錦被矇頭,管他天崩地裂,睡醒再說。
她倒是美滋滋地睡了。
門無聲地合攏。
蕭執唇邊那抹極淡的弧度,漸漸沉了下去。
腦中愈發清醒。
這冰冷的宮闕,他何嘗願意多待一刻?
行刺疑雲、邊疆烽火、朝堂暗湧……步步皆危險。
父皇是不是恨他呢?臨終將這爛透的江山硬塞給他。
真不如圈禁的日子,吃穿用度雖差些,至少入口能咽,閤眼能眠。
砰——值房內又傳來一聲悶響。
她到底要怎樣?若想返回仙界,自去便是,這般鬧騰不休,攪得他心緒煩亂,真想她打一百大板。
這是大晏的皇宮,是他蕭執的地盤!
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低階小仙,竟敢賴在他的寢殿裡撒野?這筆賬,他該向誰討要?
皇帝躺下後,又從龍床上起身,徑直走到值房,一把推開門,威勢凜凜。
王德蘭忙將燭臺舉高。
燭火躍動,幾人對著值房內室靜默半晌。
不大的床上孤零零地落了只枕頭。
目光往下移——
床腳處,多了一卷嚴嚴實實的被子,裡頭顯然裹著個人,一動不動,形狀恰似……
蕭執腦海無端跳出兩個字:捲餅。
無人敢上前。
蕭執在床腳邊蹲下,屈起兩指,掀開被子縫隙,呵,果不其然,裡頭悶著一張臉,沒了往日的瑩白溫潤,頰邊染上極不自然的酡紅。
大晏開朝至今,尚無百姓被自家被褥悶死的先例,她倒險些成了頭一個。
朕救了你一條小命。蕭執暗自搖頭。
眾人目光無聲地追著皇帝的一舉一動——只見皇帝伸出手,將那個與被子長在一起的姑娘穩穩抱起,一路行至龍床前。
殿門合攏前,王德蘭最後瞥去一眼。
燭影晃動,在屏風處勾出一道模糊身影。那姑娘剛一沾龍床,恍若過年回家那般熟練,絲滑地滾進裡側,順勢將腳往御枕上一架。
龍床上拔起一座小丘陵。
皇帝的身影似乎頓了頓,隨即俯下身。
王德蘭合上門,心腔揣了只瘋兔,砰砰直撞。
他似乎窺見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平日以雷霆手段懾服朝堂的皇上,竟給雲姑娘掖被角!
雲昳做了個荒唐的夢。
夢裡,床發出嘎吱響動,有人擠到她身邊躺下。
真要命!這分明是張一米二的窄床,怎麼容得下兩個成年人?
她正欲發作,那人卻不由分說地將她翻過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待視線堪堪穩住,她已趴伏在對方身上,與他視線交接。
雲昳瞧見蕭執的睡臉。
他用指腹蓋住她的一隻眼皮,嗓音含混:“別鬧,睡覺。”
到底是誰在鬧誰?簡直倒反天罡。
雲昳輕輕一動。
“別動。”囈語聲鑽進她的耳朵。
她僵在他身上,像個沒發到位的麵糰。
這時,一隻溫熱的掌心探過她的後腦勺,安撫般搓了一下。
力道不大,卻讓雲昳的臉頰往下一埋。
臉肉被迫貼住他的胸口。
原來放鬆狀態下的胸.肌,觸感是這樣的。
她悄悄戳了一下。
啵……軟→硬。
如烤箱裡的舒芙蕾,達到臨界的高溫後,糕體膨脹到極致,洶湧地漫過容器邊緣。
雲昳就這麼塌在他身上,迷糊睡去。後半夜,渾身痠疼異常。
她變為御璽後,皇帝沉迷公務,批奏摺時不斷蓋印,使她腰肌勞損。
這些都是工傷!
被迫與皇帝同床共枕的雲昳在心底搖旗吶喊:美色終究不能折現,我要討薪!
.
堂堂一國之君,瑟縮在龍床一角將就。
罷了,誰叫她是救命恩人?既然是一國之君,便拿出天子的氣度來,床且讓給她。
蕭執正欲見周公,床側起了聲響。
值夜太監:“皇上?”
“退下。”
寢殿多了個姑娘,內侍雖是閹人,皇帝私心不想讓人看見,只得屏退左右。
誰知裡側的動靜更甚。
蕭執一把掀高床幃,讓燭光透進來。
床上之人睡姿狂放,腦袋歪向一側,嘴角沾了點晶瑩。
蕭執疑心看錯,俯身湊近,只見雲昳唇角,赫然流出一大坨……
口水。
“……”
夢到美食珍饈了?
蕭執下意識地捏起一截袖口,作勢去擦。
下一瞬,理智憑空炸開:他乃一國之君,萬乘之尊,豈能給人拭嘴?
笑話!他又不是伺候人的太監。
他胡亂抓起被角,抹布似的擦她嘴。心頭卻莫名湧上一股不可言說的惱意,報復心四起,旋即把那截被子放到她鼻尖。
燻著吧你。
莫名其妙地又對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睫毛密蔽,鼻樑秀挺,膚白如瓷……閉目靜臥的模樣,長得挺像個人。
正想著,卻見她用鼻尖蹭了蹭方才捂她的被角,將臉更深地埋了進去。
“……”趴著睡,鼻子會扁。
蕭執善心大發,把人翻過來。
床上之人全然沒有轉醒,而是順勢攤成了一個“大”字。
蕭執佛光普照萬物似的,將狂放的“大”,擺成規整的“十”。
萬民敬仰的皇帝,終於滿意了。
他又端詳片刻,嘴角那點弧度漸漸壓平,神色轉為凝重:“來人,傳御醫。”
.
永綏殿夜傳御醫的訊息,不出半個時辰傳遍了宮城。
太后披衣而起:“皇帝龍體不適?”
“回太后娘娘,皇上夜晚難眠,太醫院已開了定神安寢的方子。”
太后略曉醫理,此藥方與太醫開給她的安神方子大同小異。
“許是皇帝憂心國事,過於勞累,明日將那支新進的千年老參,送過去。”
待宮人退出,太后嗤笑:“先帝直至五十方有失眠之症,你才二十,便染上此疾?矯情。”
太后心思極深,這場夜半驚動太醫院的大戲,說到底,不過是皇帝演給她和五皇子看的。
一名醫女跪在龍床邊,替龍床上的姑娘診脈。
“皇上,單從脈息看,姑娘與常人無異。”
“那為何不醒?”皇帝眉頭隆起,接過醫女號完脈的那截手腕,用虎口虛虛圈住——雲昳的脈象平穩,呼吸勻長。倒是那截手腕,甘蔗似的,彷彿一折就斷。
醫女又問:“姑娘近日可曾受過驚嚇?”
蕭執默然,自是有的。
行刺一事竟對她造成了如此大的影響。蕭執愈想愈有理,女兒家的膽識自然不能與男兒相比。
醫女施針,尋xue刺下。
十針落畢,床上之人睫毛翕眨。
二十針,眼珠在眼皮下來回滾動。
及至三十針,雲昳吃力地撐開一線眼縫。
朦朧視野裡,有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別亂動。”
蕭執的聲音喚起夢中的畫面,夢裡分明是她壓在他上面,怎麼此刻竟……
那點殘存的色.膽瞬間嚇破,雲昳的色.心碎成渣渣。
“你…你怎麼在我床上?”
蕭執懶得與她計較床的歸屬問題,只用手壓住她的上臂,嚴防她亂動。
她視線茫然聚焦,落在臉上數枚銀針上。
“?”
“!”
睡了一覺的功夫,她被皇帝紮成紫薇了?!
“姑娘莫慌,臣替你取針。”醫女額角滲汗。她一個女子,在太醫院那群庸醫老爺們中艱難求生,職場生涯滿是荊棘,好不容易才掙來御前施針的機會!
御榻上的祖宗方才死活不醒,偏挑此時睜眼!
她用豬皮苦練已久的運針手法呢!皇上壓根沒瞧見。
祖宗開口道:“我要鏡子。”
皇帝按住她的胳膊:“先取針,再看也不遲。”
沒眼力見的醫女從懷中掏出一面小銅鏡。
皇帝深深地睇了醫女一眼。
醫女:“……”
銅鏡裡,赫然映出一張刺蝟成精的臉。
雲昳她哥學中醫的,曾讓妹妹混進課上幫忙代點名。那堂針灸課,老教授把戴鴨舌帽假裝男生的她喊起來,當場在她手臂扎針,充作全班的教學模型。
那時,雲昳想剁了她哥。
眼下,雲昳想宰了皇帝。
醫女欲拔針,床上的病人對著鏡子自行動手。
醫女:今天是我在太醫院上班的第一天,也是最後一天。
雲昳每拔一根,王德蘭舉著的托盤裡便多一根。
醫女汗流浹背地數針: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蕭執閒閒倚在床頭,瞧她氣鼓鼓的模樣,下墜的嘴角不知不覺揚了起來。
蕭執:“扎幾針罷了,又不疼。”
皇帝語氣不鹹不淡的,雲昳瞪他:“誰說的?!”
那醫女一看便是新手上路,其中一針偏巧落在足三里,天知道她是如何忍住肚子的酸脹竄氣。否則,她這樣那樣了……她不做人了!
“朕說的。”蕭執朝她晃了晃虎口,“你扎朕試試。”
雲昳二話不說,捏起一根銀針,對準他的虎口刺了進去。
“嘶……”蕭執誇張地抽氣,旋即低笑道,“瞧,一點不疼。”
眼前一幕讓王德蘭永生難忘。
醫女暈了過去。
雲昳恨恨道:“下次扎你太陽xue。”
“好。”
她生氣時,下手真不含糊。虎口傳來隱痛,絲絲縷縷鑽入筋脈,迫使血液加速奔湧,蕭執竟從這清晰的痛楚中咂摸出一絲甜來。
殿外。
侍衛統領低報:“果真如皇上所料,太后得了那張治不眠症的方子,屬下已鎖定傳信之人,是個負責煎藥的宮女。”
蕭執:“勿動,且留她一命。”
“遵旨。”
貼身侍奉的太監宮女全是信賴之人。
永綏殿內,地龍燒得正旺,暖熱透過磚石,燻得一室如春,皇帝的目光卻掠過這片奢靡,直透其下掩蓋的粒粒膿瘡。
黨爭、覬覦、外患……處處殺機。
他未躺回榻上,只曲腿懶靠於床沿。安神香逸開,蠶食一種叫做孤寂的東西。
蕭執忽道:“你早些回去。”
雲昳剛想趕他走,卻迎上一聲微微的嘆息,猶如一絲抓不住的風。
她抱膝坐起,肩膀輕拱他手臂:“回哪?”
蕭執聲線漸沉:“回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