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閉症
.
攤主瞅見顧客瞳底冒出“美食我來了”的火花。
生意來了!身為“美食主理人”兼“古法膳傳師”的攤主沁出淚花。
“姑娘,荷葉包裝7塊一個,竹筒包裝10塊。”
雲昳不是來消費的,她亮出本子:“請你還錢。”
攤主眼熟本子,試探性問道:“我弟弟真靠這本子騙到錢了?”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不笨啊。
雲昳嚴肅臉:“別以為男扮女裝能騙到我。”
村民圍過來,有好心人同情道:“姑娘,你被蕭道士騙了?她是蕭道士的姐姐。”
攤主摸出身份證:“吶,你看。”
姓名:蕭道姑。
與那坑蒙拐騙的蕭道士一字之差。
雲昳不可置信地打量她。
攤主的臉被蒸騰的熱氣燙紅,她把鬢角不聽話的短髮別到耳後:“嗐,我和我弟是龍鳳胎。”
混賬弟弟欠了一屁股債,扶弟魔姐姐只好出來賣貨。
見攤主是女人,雲昳啞然:“所以你家開道觀的?”
“呃,”蕭道姑尬住了,“我們是‘道’字輩。”
頭一回見這麼起名的。
蕭道姑真沒錢,把當天賣糕得來的營業款強塞給雲昳,又給她兩份油箋糕。
雲昳謝過,撥開荷葉,淺嘗一口。
一雙小鹿眼倏地點亮。
“巨好吃!”
“真的?”蕭道姑臉上的皺紋被清朗的話音撫平。
竹筒好看,中央刻了個復古的“蕭”字,雲昳一高興,在集市淘了根掛繩繫住兩端,把剩下那份油箋糕斜掛於身前。
太陽驅散陰雲,小皮鞋的主人踩爛了腳下的黑塑膠袋,雲昳俯身丟掉使命已達的“防水鞋套”,再一抬頭,前方有人在佈置文玩攤位。
慢悠悠地逛完攤位,兜裡少了五塊錢,繩上多了只小巧的葫蘆。
雲昳健步如飛,葫蘆撞擊竹筒,叮咚脆響。
前方圍了不少人,有人嚷嚷:“還我古董!”
一側是高舉鐵鏟保衛家園的村民,另一側是手無寸鐵的考古人員。
雲昳認識的餘伯伯說了一句:“那隻秘色瓷執壺還需要進一步鑑定。”
“你們還給它起了名兒啊!”八成是古董,村民們群情激昂。
“老爸!”雲昳乾巴巴喊。
情勢嚴峻,雲國強抹汗,真怕村民遷怒:“你來湊甚麼熱鬧?”
雲昳:“聽說蕭家村的祠堂面向遊客開放,我想去轉轉。”
方才的文玩攤主見她是遊客,好心告訴她的。
“今天週一,祠堂不對外開放。”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雲昳遺憾:“啊,這樣。我還想祭拜蕭家村的先祖呢。”
她特地買了香火。
故意躲遠的村長適時露面:“小姑娘,你為何要拜?”
雲昳扶正胸前掛的小竹筒:“我吃了太奶奶的太奶奶的太奶奶的……太奶奶做的油箋糕,好好吃呀。如果能給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上一柱香,今天就是完美的一天。”
現在的年輕人,根子太正了。村長示意眾人退下,喊了個小輩領她去祠堂。
一觸即發的火勢輕飄飄地滅了。
研究生悄悄說:“雲老師,雲昳這麼厲害,早請她過來,能省不少事。”
雲國強邦邦兩拳砸過去:“你當我女兒天兵天將啊!”
蕭家村面山背水,資源豐富。若干年前,村裡成立公司,民宿、旅遊、土特產、非遺扎染和竹編……經濟盤活。村民則以土地、林地等資源風光入股,躺平分紅。
因此,外出打工的蕭家村人漸漸回流。
像蕭道士這般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屬於個例。
雲昳見村長身著青紗長衫,誇獎:“村長,您這一身真大氣,仙風道骨。”
村長樂不可支,屏退帶路小輩,親自開啟祠堂大門,迎雲昳進去。
這個村子富得不顯山不露水。
要不是親眼見識氣派的祠堂,雲昳真以為這兒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村寨。
村長介紹,蕭氏一族同出一脈,核心成員在此處開枝散葉,宗族結構依然完整。
祠堂端肅,供奉不少牌位。
雲昳忙燃香,在最醒目的牌位前站定。
村長恭敬道:“姑娘,這位便是蕭氏一祖的老祖宗。”
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
雲昳虔誠地拜三下。
起身後,視線堪堪落在牌位上。
【蕭氏先祖蕭公執府君之神位】
“蕭氏先祖……”雲昳瞻仰先祖風采。
大多數人懷著到此一遊的打卡心情,這姑娘不似其他遊客,見她看得認真,村長興致勃勃:“我家老祖宗單名一個執字。”
“蕭……執?”
“我就說這名字好聽吧!”村長替老祖宗開心,掏出絹帕擦拭牌位上並不存在的灰。
再回頭看時,那姑娘腳下趔趄,身體一軟。
這次不似睡前入夢的感受。雲昳不受控地往蒲團上栽去。
四周光怪陸離交疊,時間宛若不存在。
她看到很多碎片,上面倒映著許多眼睛,有她自己的眼珠,也有別人的。
雲昳認出一片。
那上面映著她在夢裡見過的、擋在烏濃睫毛下的灼亮雙眼,瞳面暈出人逢末路才會有的癲狂。
蕭執?
他都是皇帝了,為甚麼還有種我要殺光所有仇家的表情?
雲昳猛地轉醒。
撞上蕭執的眼睛。
“……”救命,夢還能續上啊?!
睡下不久,蕭執被動靜吵醒,四周暗光一片,他被軟禁多年,早已習慣身邊無人伺候。
“皇上?”值夜小太監顫顫巍巍叫了聲。
“嗯。”
門支開一條縫,小太監見皇上彎腰,在案桌下找東西,身上覆著單薄的寢衣。
小太監腿一軟,有種項上腦袋不保的絕望。
蕭執撿起御璽,指腹摩挲四角,完好無損。
燃燭後,小太監看清主子撿的是御璽,整個人當即不好了。
今天是他當值第一天,也是他的忌日。
雲昳的屁.股原本貼著冰涼的地面,忽而來了股外力,使得她的海拔從0米到達180米,簡直比過山車還刺激。
下一秒,她看見蕭執眼底映出燭光。
“差點摔了。”蕭執輕輕摩挲。
雲昳感覺自己像坨老面,被面點師傅捏來揉去。
蕭執喃喃道:“是我不好,該擺在床頭。”
小太監一聽,皇上在問責呢,砰,當即厥了過去。
雲昳被皇帝死死摟在懷裡,往床上走:“……”
不是,你的生活助理暈倒了,你不管不顧啦?是不是要給他做心肺復甦?
呀!死皇帝!救人啊!
她的神魂框在御璽裡,猶如被金鐃困住的孫猴子。雲昳上下亂蹦,拳打腳踢。
皇帝似有所感,停下腳步,就著淺淡的燈燭端詳御璽。
嘶,這就是傳說中的共感?
雲昳僵住:一二三木頭人。
蕭執睨了眼小太監:“不殺你,下去吧。”
小太監匍匐、磕頭、涕淚:“謝皇上不殺之恩!”
雲昳:誰在你身邊幹活,誰倒黴。
蕭執被軟禁多年。小太監剛到宮裡,伺候其他主子,下值後路過二皇子府邸,二人隔著門縫聊天。門縫伸出一支寫禿嚕的筆,紆尊降貴的二皇子以筆乞食。
小太監做夢都沒想到,憑空而起的憐憫譜寫了一段機緣。
離龍床尚有幾尺遠,蕭執腳下踢到一個東西。
剛想去撿,小太監蛄蛹著過來:“奴才替皇上撿……”
雲昳歎為觀止,皇宮裡的工作人員素質果然不一樣。
小太監再次緊張:這絕非宮中之物!來人,有刺客啊!
“別吵。”蕭執倒是鎮定,往床邊一坐,先把御璽放到腿上。
從雲昳的角度,皇帝的長腿被柞綢寢褲包著,隨意地垂在地上,褲腳散著。她隔著雲紗般的寢褲端坐於皇帝大腿,雖然她是一縷魂魄,但……感受一下又不犯法。
她探出指尖,撳下去,嗯,硬挺的、緊繃的股四頭肌。
同樣感受到膝上微微一熱的蕭執:“……?”
小太監惶恐:“皇上?”
蕭執環視一週,寢殿除了個太監鬼外,沒別人了。蕭執再看那竹筒,筒身中央有個“蕭”字。兩端繫著五彩粗繩,繩上掛一隻小葫蘆。
他搣開竹筒蓋子,兩指夾出一隻荷葉包兒。
食物的香味隨之湧出。
雲昳痛心疾首:我的油箋糕!這是我留著晚上吃的!
蕭執看了好久,香氣、包裝、刻字……祖母做的油箋糕就是如此。
天亮是登基大典,皇帝寢殿憑空出現民間吃食,著實詭異。
可這樣的夜晚,蕭執手裡捧著兒時沒嚐到的油箋糕,腿上擱著兒時最愛的石頭。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
小太監冒著死罪:“皇上,萬萬不可啊。”
蕭執放下油箋糕,抿住唇角:“罷了。”
困在御璽裡的雲昳憤憤然:“喂,沒毒的好不好!我還捨不得讓給你吃呢!”
蕭執將油箋糕原封塞回竹筒。他並未讓人拿走,而是將它放在床邊的小几。
屏退左右,寢殿靜得落針可聞,雲昳被蕭執安置在枕邊,他躺下來。
視線忽暗,大抵是蕭執的長髮蓋住御璽。濃雲似的黑髮散開來,雲昳感嘆:養幾年能到這麼長呀?賣給收頭髮的,得大幾千吧?
枕邊人一深一淺的呼吸,有極好的催眠效果。雲昳的腦袋似夏風吹過的蓮蓬,跟著催眠音東倒西歪。
“我睡前將你置於雲龍金盤裡,”蕭執的聲音低緩,“你怎會摔到地上?”
雲昳:“……?”瞌睡蟲全嚇跑了。
“難道,你是鬼?”蕭執半坐起來,把御璽託在手中,溫軟的指尖觸到璽印上的異獸小尾巴,他捏了把。
異感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雲昳汗毛起立:你你你,你摸哪裡?!
“明明是我撿到你的,父皇強奪了去,命人將你刻成這般模樣,”指尖從尾巴描摹到獸首,蕭執來回摩挲異獸吻部,“醜。”
雲昳有種被路人痛罵醜八怪的感覺。
“聽說你被製成了御璽,我溜進御書房,偷偷蓋印,只是好奇是何刻字。”
這和偷你爹公司財務章,到處亂蓋有甚麼區別?
“沒想到,父皇心生忌憚,將我軟禁。”
當爹的教訓孩子,沒毛病。
“整整十四年。”
“……”雲昳難得站熊孩子,刑期有點長了,罪不至此啊。
蕭執不斷用力,指腹擦紅、磨痛,近乎瘋狂的聲音:“我明日便下令,將你的印面磨了,重新刻字。”
事情的走向,有點兒不對頭了。
雲昳琢磨三秒,磨掉……?
腦海裡蹦出雲國強住院割痔瘡的經歷。麻藥退掉後,國強同志趴在病床上垂淚。
疼的。
嘶,雲昳捂著她的兩瓣,幻痛了。
幸好是夢。
狗皇帝終於累了,抱著他恨極的御璽睡去。
.
丑時,雲昳被動靜吵醒,她哼卿兩聲,這才發現蕭執脖子抵住她,不斷跳動的是他的頸動脈,一彈一彈,撩撥她的臉頰。
雲昳像顆被沸水燙熟的湯糰。
龍床外,宮女太監跪了一地,伺候皇帝起身。
三點起床?一把手不好做啊,雲昳翻身,繼續回籠覺。
小太監端來紫檀寶盝,蕭執親手將御璽放進去。
從不知道幾米寬的king size龍床換到促狹的盒子中。
盒子蓋上,四周全黑,雲昳聽見寶盝上鎖的聲音。
雲昳嚶嚶嚶:別關我,我有幽閉症,我不想坐牢呀!
穿上袞冕、即將登基的新帝最後望了御璽一眼:“慢。”
小太監重新開啟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