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進宮門,身不由己
終於送走那幫大臣後, 古妍沒有跟著告退,而是走到老劉跟前,就像沒聽見他們先前討論讓自己當女太醫的事, 直接問道:“陛下,民女何時才能出宮?”
“妍姬, 方才你也看到了, 寡人的愛卿們一個個看起來身強體壯, 實則隱疾纏身, 長此以往,令人擔憂啊!”老劉的口吻頗為無奈。
“陛下是希望民女再多留一些日子, 幫他們治好隱疾嗎?”古妍順勢問。
老劉沒有直接回答:“你曾對寡人說過, 人不會無緣無故患病, 有內因與外因, 譬如賈愛卿,你說他睡眠不佳,是肝鬱所致,而造成肝鬱的原因與焦慮有關。”
“是!”古妍點頭。
“所以寡人想知道, 造成他們生病的外因,是疲累、焦慮?亦或是肆行無度?”老劉說道。
肆行無度?
古妍抬起頭與他對視,從他高深莫測的臉上看到了似曾相識的表情。
“小古呀, 你知道為啥有些單位很重視員工的體檢嗎?”
一個帶著狡黠與世故的聲音在古妍的耳邊驟然響起,“瞭解員工的身體狀況是真,掌握他們的生活習慣也不假,尤其是一些特殊單位。”
“比如有酒精肝的員工, 十有八九喜歡喝酒。”
“再比如三高, 從側面就能反映出某些當官的是否生活奢靡。”
“這一年一度的員工體檢啊, 往深處想, 就是一張員工私生活的參照表。”
收起回憶,古妍看向老劉時,已有盤算。
“陛下,這次看診只是粗略一探,不如進行一次較為全面的四診,民女再為每位參加面診的朝臣記錄一冊詳盡的病歷,這樣一來,陛下更能清楚地瞭解他們的身體情況。”
“這個法子好,寡人讓秦愛卿來安排。”老劉解顏而笑。
“陛下。”
古妍凝睇著他,不卑不亢地追問:“待民女幫朝臣們記錄完病歷,便可出宮了,對吧?”
老劉笑著說:“屆時,寡人會告訴你,何時才能廢止單身稅。”
等你孫子當皇帝的時候,自然就解除了,而非下令廢止!
古妍的眸底,幽光暗閃。
一顆心,逐漸下沉。
回到住處後,她又給錢東家寫了一封信,想告訴他自己現在的處境。
“老劉怕是不會輕易放我出宮。”
她眉頭緊皺,已然看穿老劉的心思。
不過,她這次沒有像在秦府時那般慌亂,興許是一回生二回熟。
夜路走得多了,碰見鬼便不覺可怕。
可怕的是這條夜路沒有盡頭!
“要怎麼暗示老錢?”
她拿著刀筆,另一隻手的食指不停在書案上敲打。
思來想去,她摘選了《阿房宮賦》裡的一個段落,希望錢東家能明白她的暗示:[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
“小古好文采啊!”
兩日後,錢東家便收到了宮裡捎來的書信和一些珍貴藥材,當他看完古妍親筆的書信時,不由驚歎。
“不過嘛,這字還是沒甚麼長進。”
“她給你寫了啥?”錢妻好奇側目,“宮裡這麼大呀?讓妍姬都迷路了…誒?她迷路為何要告訴你?”
說著無意聽者有心,錢東家神色一凝,沒有回答。
“我去一趟古小院。”
“不用晚膳啦?”錢妻忙問。
錢東家擺擺手,走得大步流星。
在古小院找到正在用晚膳的無名君後,錢東家就把古妍的書信交給了他。
其實信上還有一句,就是問錢東家為何不回信。
他對無名君說:“我上回讓馬四想法送去秦府讓秦侍中轉交給小古的信,她應該沒有收到。”
“興許是被秦侍中扣下了。”無名君猜測。
錢東家不確定,“也有可能是送進宮後,被其他人扣下了。”
“你寫了甚麼?”無名君問。
錢東家蹙起了眉,“沒寫甚麼呀!就……”
他摳了摳腦袋,“就提了一嘴城外許多百姓挨凍受困,但我醫術有限,只能治一些傷寒、凍傷…難道是因為寫了這個?”
倏地,他恍然大悟,頓覺後怕。
無名君正色提醒:“這次回信,你謹慎下筆。”
“回信是其次,小古的處境才是令人捉急啊!”錢東家又摳了摳腦袋。
無名君沉默了。
皇宮難進,更難出。
“讓她等待時機吧。”
半晌後,他才道出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等待時機?你要進宮救她?”錢東家愕然瞠目,“那可是皇宮,宮牆比秦府的圍牆高多了!”
無名君無波無瀾地看著他,“我還沒那個本事,但古女郎自己有。”
這一次,古妍終於收到了錢東家的回信。
錢東家只說了三件事,一是馬四找到了一位剛生產的婦人,可從對方那裡買來乳汁餵養孩子。
二是無名君回京了,帶來了柳姬的書信,要等古妍回去後再親自轉交給她。
三是無名君讓他給古妍帶句話:山崖萬仞高,仍有鳥翻飛。
古妍展顏一笑,“唯有落紅官不禁,儘教飛舞出宮牆。”
朝臣“四診”於十日後在溫室殿進行,依舊是那間議事宮殿,老劉與老竇坐於主位,古妍在二人前面下方的位置擺上矮几,席地而坐,與排隊進來的大臣面對面交流。
很像老中醫擺攤義診。
這次前來的大臣比上回多,近三十人,大部分都是生面孔。
儘管初次見面,他們對古妍的態度還算友好,沒有敵意。
“陳丞相有請!”
殿內外兩名內侍,一名“叫號”,一名扮演“導醫”,將對方領到古妍面前。
“陛下!女主!”
“陳丞相!”
來者向老劉、老竇行禮,古妍則起身向他行禮。
禮畢,這才開始望聞問切。
陳平?
第一位就是重磅人物啊!
他不在上次那批大臣裡,但古妍對他反倒印象最深。
因為他快死了,就在老竇眼瞎前後。
剛獨任丞相不久,尚未看到他輔助老劉開闢的文景盛世,便駕鶴歸西,雖然死因不詳,但歷史上說他晚年善終,應該走得安詳。
古妍不動聲色地把其脈搏,觀其面色,很快發現,他呼吸很淺,體溫很低。
這裡可是溫室殿,通常人體溫度比正常更高才是。
他的面色灰白暗沉,唇色呈現出輕微青紫。
同時還有不太明顯的“面具樣面容”,即鼻唇溝變淺、下頜下垂、嘴唇微張、眼睛凹陷半睜,乍一看是老態龍鍾的表現,實則是身體走向衰亡的暗示。
只是這種現象並非突然出現,所以鮮少引起周圍的人重視。
而且他的脈搏很細弱,不規律。
面前這位老人,確實正在走向死亡,宛如一棵即將枯萎的老樹。
要說具體得了甚麼病,心血管系統肯定早已衰弱,呼吸功能也明顯下降,還有肌肉和骨骼系統的退化等等…沒法治癒,只能延緩衰亡。
但亦如老樹,根深幹勁,不會輕易倒下。
“閣下,您放寬心即可,人活一世,不過是吃喝拉撒睡,其他皆是浮雲。”
“唔…妍姬說的在理。”
陳平捋著白鬚,凝眉點頭,似有所悟。
“腸胃失調,久坐勞損,秘結……”
四診結束,古妍又花了五日將這些大臣的病歷整理成冊,而後呈給老劉過目。
老劉逐一檢視,分外仔細,既是對朝臣的關心,也是在尋找可抓的把柄。
原來現代老闆的那些手段,都是古人玩剩的( ̄_, ̄ )
老劉才是一臉豬相內心嘹亮。
“妍姬,這腸胃失調是吃得太好,還是吃得不好所致?”
“回陛下,均有可能,所謂過猶不及。”
“尺脈異常,腎氣不固,精氣不足,是…房事過度?”
“正是!”
“呵呵。”
老劉笑了,笑得略微雞賊,“果然從身體疾病便能窺見其一二秘辛。”
大哥不說二哥,你身上那些病不也一樣嗎?
古妍在心裡蛐蛐兒。
“妍姬,外面放晴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放下手中的病歷冊,老劉起身,向古妍抬手示意。
古妍垂首跟上,“陛下,為朝臣的四診已結束,民女可以出宮了吧?”
老劉沒有回答,而是轉身攬住了她,“還是去滄池走走吧。”
古妍垮著臉,不敢說不,只能擺出小寡婦上墳的表情。
行至滄池,老劉緩緩開口:“單身稅只是臨時而為,不似其他賦稅與徭役。隨著人口恢復,國力強盛,自會廢止。”
古妍沒有接話。
老劉轉身看著她,“寡人對你的承諾不變,可為你單獨去掉這項賦稅。”
“不用,民女會一直繳納下去。”古妍搖頭。
“為何改了主意?”老劉好奇。
古妍坦言:“民女的處境本就遠優於當下的許多未婚女子,若是再免除單身稅,不免顯得過為已甚。”
“妍姬果然豁達超然!”老劉笑著誇讚。
“那你現下希望寡人賞賜你甚麼?”
他看向古妍的眼神愈發柔情,相比上回,他於欣賞欽佩中又多了一份真摯情義。
古妍仍是泰然自若,對於他的溫情脈脈並無察覺,拱手垂首道:“民女想請陛下從秦侍中那裡要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