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初試鋒芒,難以低調
眾人戛然而止, 紛紛轉過頭來。
一時間,偌大的殿內針落可聞。
就連周遭低垂著腦袋的宮人也忍不住微微抬眸,朝古妍瞄來。
而最為錯愕的, 自然是站在古妍身旁的秦攸黔。
他垂眸看向古妍,複雜的眼神似是在問:你作甚?
古妍已是如芒在背, 幸虧她沒脫口而出“太髒了”, 否則, 她多半會被叉出去。
都怪“吮癰舐痔”這個成語害人, 對方那一嗓子,讓她立馬腦補了曾在幻燈片上看到的畫面, 以及專業課老師的調侃。
“咱們鬥痔, 要以科學文明衛生的方法來, 且不說吸的那個人覺不覺得髒, 被吸的那個也有被感染的風險啊,我們清創排膿,可是要做好各種消毒準備的,他張嘴就去, 嘴巴乾淨嗎?”
非常不乾淨!
古妍定了定心神,稍稍抬起頭,衝秦攸黔擠了擠眼睛。
不知為何, 秦攸黔在這一刻,忽覺跟她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默契,於是,他挺直腰背, 向裡面的人鄭重其事地介紹了古妍。
“妍姬正是這段時日聞名東市的女神醫。”
“她妙手回春, 治好了不少百姓的疑難雜病, 就連拙荊的痔疾也是她治好的。拙荊能順利誕下我們的孩子, 多虧了妍姬。”
“坊間皆傳,妍姬是神農之女轉世。”
古妍微瞪大眼,坊間是這麼傳我的?我怎麼沒聽說過?
可神農的女兒不懂醫術啊,她生下來的那隻花蕊鳥才是幫神農試毒的小苦逼。
“民間鈴醫,皆是百姓吹噓出來的,你怎可隨意把她帶進宮來?這是皇宮,不是集市!”
“秦侍中,你著實魯莽滅裂!”
裡面相繼傳來責備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嚴重。
古妍偷瞥了一眼雖然沒有回嘴,但仍舊站得筆直的秦攸黔,在心裡琢磨著:侍中一職無固定秩級,但地位尊崇,權勢可堪比一品或二品重臣,所以,秦攸黔不一定比裡面嘴他的那些人地位低。
果然,等到裡面的人說完後,秦攸黔才不緊不慢,又不卑不亢地開口,一句話,便堵死了悠悠眾口,“是陛下召見的妍姬。”
古妍揚唇,也挺起了胸膛。
隨即,秦攸黔朝她點頭示意,帶著她走進了裡間。
“我們怎不知陛下召見了一個民間的鈴醫?”
“還是個女子。”
反對聲不再有,但疑惑聲依舊不減,只是音量變小了,嘀嘀咕咕。
秦攸黔不再理會,看都沒看那群人一眼。
古妍緊跟著他,低眉垂目,不敢東張西覷。
不過,她還是被一道年輕的身影吸去了目光,悄咪咪抬起眼皮,朝對方望去。
恰巧,對方也在打量著她,二人四目相視。
很年輕,很秀氣,不像無名君那樣長得人山人海,不過,下次再見,古妍不見得能認出對方。
男子的臉哪有形態各異的痔好記?
不同於古妍的單純好奇,對方看過來的眼神除了好奇,還有不善。
嗨!不就是沒讓你吸到膿血嗎?
進入裡間前,古妍突然對秦攸黔小聲道:“讓那位郎君也進來吧。”
“為何?”秦攸黔蹙眉不解。
古妍正色解釋:“總要有個旁觀者。”
秦攸黔瞭然,轉身把那人叫了進來。
對方依然沉著一張臉,但礙於秦攸黔的身份,沒有多言。
花椒?
裡間的博山爐薰香四溢,白茫茫的煙霧從山巒縫隙中嫋嫋飄出,如夢如幻,營造出了一種璇霄丹闕的意境,只是這氣味…居然不是沉香!
雖說當下諸如沉香、檀香這種域外香料尚未大規模入漢,可古妍在劉府和秦府都見過他們用這種香料燻廁室,反倒是皇宮裡面卻還在用本地香草製成的香料,看來老劉節儉的傳聞不是史書刻意美化的。
花椒氣味辛香溫熱,但古妍不太聞得慣,總感覺自己像是待燻夠味兒吊起來曬乾的臘肉。
“微臣參見陛下!”
穿過層層白霧,古妍終於見到了劉恆…的屁股。
一名內侍跪在床邊,手舉一個銀盤,裡面盪漾著渾濁的血水。
另一名內侍則小心翼翼擦拭著老劉屁股上的血漬。
秦攸黔沒有誇張,古妍只看了一眼,便知,老劉這是內外痔。
只是內痔,通常無痛,但會出血;只是外痔,若發生感染或血栓形成時,可能會出現膿液,還伴著難忍的疼痛。
“陛下,臣把妍姬帶來了。”
秦攸黔上前一步,指了指身後的古妍。
古妍垂首行禮。
漢朝的君臣禮儀除了正式場合,無需跪拜,這一點讓古妍頗為滿意,即使下跪,也是禮儀表達,而非奴性屈從。
這才是正統漢文化。
興許是太疼了,劉恆只是衝秦攸黔微微頷首,後者便抬手示意,讓古妍上前視診。
外痔潰爛嚴重,內痔脫垂,已成嵌頓痔。
無需指診,古妍便已有了初步判斷。
但內痔的情況如何,還是需要指診來確認。
她轉過身,對秦攸黔耳語:“要指診,不知陛下願意否?”
秦攸黔皺了皺眉,走到劉恆身旁,將古妍的訴求告訴了對方。
沒想到,老劉是個爽快人,立即恩准。
不過秦攸黔還是對古妍嚴肅叮嚀了一番:“天子之軀,定當謹慎待之。”
“放心吧,我會多抹一點脂在指套上的。”古妍認真說道。
秦攸黔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嘴角。
而後,就在眾人靜靜地注視下,古妍先是淨了手,再開啟藥箱,戴上指套,塗抹脂。
除了秦攸黔,其餘人全都擺出了好奇尚異的表情。
秦攸黔發現,她塗抹了兩遍,當初給自己指診時,她只塗抹了一遍。
按理說,劉恆現下的臥姿不太標準,不利於指診,但古妍不敢要求他像其他患者一樣按照自己說的姿勢重新來過,只好根據他的姿勢來變換手勢。
指診時,秦攸黔一直觀察著劉恆的表情變化,一旦發覺他神情有異,便會立刻讓古妍停下。
然而劉恆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反應,再一看古妍,秀眉微擰,動作遲緩,額上似乎還滲出了少許細汗。
這讓秦攸黔不免詫異,又有些擔心。
難道已嚴重到連妍姬都無法治癒的程度?
直至古妍結束指診,他迫不及待在她耳邊低問:“是何情況?”
需要儘快手術!
古妍在心裡回答。
除了那個嵌頓痔,劉恆還有兩個內痔,一個已有脫垂跡象,一個才剛剛發育。
保守治療是不行了,如果放到現代,可以選擇微創手術,用膠圈套扎術除掉嵌頓痔,再用硬化劑注射,讓另外兩個內痔萎縮。
至於已潰爛出膿的外痔,清創排膿即可。
術後再慢慢護理,又會是一個好屁股了。
可現在條件有限,對方還是天子,沒法像對無名君那樣,直接用燒紅的匕首切掉脫垂的內痔。
之前某個大臣說的蜘蛛絲結紮法其實可行,它算是現代膠圈套扎術的雛形,但同樣過於粗暴,老劉這天子之菊不知能否承受。
林老登皮糙肉厚,當初她用角法使其痔核突出再結紮後剖斷時,對方都痛得險些暈死過去,換做身嬌肉貴的老劉……
“妍姬?”
見古妍呆愣著半天不回答,秦攸黔不免著急。
“先止血止痛,待陛下身體緩過後,再行其他治療。”古妍謹慎地說道。
“行!”秦攸黔還是挺信任古妍的,至少信任她的醫術。
古妍使用了三塊兜末香,終於讓劉恆的潰爛處不再流血,而疼痛也隨之消除。
“秦侍中,請多備兜末香,往後還需用到。”
她可不想一直用自己的,老劉再節儉,買一堆兜末香給自己止疼還是沒甚麼問題。
眼下她住得差,連定金也沒拿到一錢,這還用了三塊兜末香,慪得她直想捶胸口。
劉恆不疼了,便趴著睡著了,秦攸黔很快帶著古妍他們離開了裡間。
一出來,那群大臣還守在那裡,探頭探腦,各懷心思。
“陛下如何了?”一人拉著秦攸黔便問。
秦攸黔看向古妍,示意她來回答。
古妍不怯場,先是向眾人行了個禮,而後便道:“陛下的情況比較嚴重,眼下只是暫時止血止痛,待他身體恢復後,才能進一步治療。”
“如何治療?”有人問。
古妍說:“外剝內縮術,配合清創排膿。”
眾人聽不懂,連問都不知從何問起。
“對陛下的龍體有損傷嗎?”
少頃,才有人問出這麼一句。
古妍只道:“長痛不如短痛。”
眾人面面相覷。
古妍指著一路跟隨卻從未吭聲的年輕男子,又道:“方才多虧了這位郎君,他及時幫陛下吸走膿血,才讓民女能順利地為陛下止血止痛。”
聞言,眾人齊齊轉向那個年輕男子,表情各異。
男子一愣,不解地看向古妍。
他甚麼都沒做啊!
秦攸黔也是一臉莫名。
帶著古妍離開那裡後,才凝眉問:“你方才為何那麼說?”
哎!
古妍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她不是來改變歷史的,要是不那麼說,“吮癰舐痔”這個成語估計就只剩“吮癰”了。
小劇場:
劉恆:妍姬,你閱菊無數,寡人的菊部有何不同?
古妍:菊外如火如荼,菊內暗潮洶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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