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改造廁溷,告別豬圈
“啊?”
錢東家驚了一跳, 忙看向身旁的古妍,擠了擠眼睛,似在詢問:你不是說得痔不致命嗎?
是呀!
古妍也衝他擠了擠眼睛。
以她過往的專業經驗來看, 痔瘡本身是不致命的,除非出現嚴重的併發症, 諸如大出血、感染性休克、血栓脫落引發的肺栓塞等等, 但這些都屬於極端又罕見的情況。
難道無名君出現了大出血?昨日問他可有出血, 他含糊地肯定了……
“郎君, 你為何這麼說?”
就在古妍思緒翻飛之際,已有痔治經驗的錢東家則開始為無名君進行問診, 並握住了他的左手腕切脈。
聞言, 古妍也看向無名君, 觀其氣色。
蒼白無血色, 確實很像失血過多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也比昨日乏力不少。
可才短短一日,就惡化了?
無名君緩了緩,才開口:“昨晚我從房頂摔下後, 便暈厥了許久。”
古妍嘴角一抽,這是又去當樑上君子了?
錢東家把脈的手指也不禁一抖,“從房頂摔下, 暈厥是正常的吧?磕到頭了嗎?”
“不是。”無名君搖頭,皺眉道:“是因為暈厥才摔下房頂。”
“哦,原來如此。”錢東家瞭然,又問:“為何會暈厥呢?”
無名君一愣, “興許…我命不久矣了吧?”
古妍扶額, 感覺這二人越扯越遠, 趕緊拉回正題, 直接問無名君:“你是不是大出血了?而且不是這幾日才出現的?”
“是!”他忙不疊點頭,跟著又訕訕道:“還有一物從後竅脫落,但又沒有徹底脫落,我懷疑是九藏掉出了。”
“九藏哪有那麼容易脫落,多半是痔球。”錢東家笑道,而後問古妍:“這位郎君是內痔吧?”
“嗯,但也有可能是內外痔,需視診與指診。”古妍點頭說。
“那他暈厥是大出血導致的虛弱嗎?”錢東家又問。
古妍笑笑,“老錢,你也快成菊花衛士了。”
“還差得遠還差得遠呢!”錢東家笑著擺擺手。
“咳!”
見二人聊得投入,似乎把自己忘記了,無名君咳嗽了一聲,看向古妍,“古女郎,我是不是患了不治之症?”
古妍客觀地分析:“以郎君你的身體素質來看,不會因為小小的痔疾便喪命,但皆有萬一,還需我馬上為你檢查。”
“要…脫嗎?”無名君紅著臉問道。
古妍微笑頷首。
無名君的臉更紅了,扭扭捏捏站起,拖著沉重的步伐繞到攤位後面。
“嘿!還挺熟悉的,不像是初次來看診的嘛?”
錢東家見狀,挑眉而笑,也站了起來,擺出了屏風遮擋。
聽到這話,古妍意味深長地看了無名君一眼,便不動聲色地教他如何趴在鋪好的席子上。
腰帶一解,下裳一脫,古妍伸手展開無名君的窮袴,一眼就瞧見了早已脫出的痔核。
痔核紅腫,且已潰爛,肛周的面板也已膿腫,伴有輕微壞死性筋膜炎。
古妍眉頭緊鎖,沒想到他的內痔竟惡化到了這種程度。
這已經達到感染性併發症的程度。
感染啊,對古人可是致命的!
古妍立馬往右手食指套上抹了脂的薄豬皮指套,小心為無名君進行指診。
而從旁協助的錢東家敏感地察覺到她臉色變得比先前凝重,不免蹀躞不下。
“如何?”
等到古妍指診完畢,他迫不及待地問。
無名君也側耳聽著。
好,又不好。
古妍在心裡回答。
扔掉指套,她慎重地開口:“只有內痔,沒有外痔,痔核現已脫出,需立刻切除,再清創防感染。”
錢東家大概聽懂了,當初那位“癰”君便是這麼治好的,但眼下無名君得的是痔疾,他就不知具體步驟了。
“今日切除來得及嗎?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閉市了。”
“旁人可能來不及,但他應該沒問題。”古妍篤定道。
“為何?”錢東家不解。
古妍咧開嘴角,“他抗造。”
錢東家眨眨眼,怎麼隔幾日就冒出一個新鮮詞兒呢?
無名君則哆嗦了一下,隱隱不安。
“呃!”
而等到古妍用燒紅的匕首切下他脫出的內痔時,他的身體又哆嗦了一下。
古妍扔掉痔核,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清創會更疼,你若忍不了就咬帕子或筷子,別咬到自己的舌頭。”
“咬這個吧。”錢東家將一個林檎一切為二,把其中一半遞到他嘴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咬住了。
“咬緊點。”古妍提醒了一句,便用燒紅的針刺向膿腫,進行引流。
無名君的身體又是一抖,錢東家明顯聽到林檎被咬破的聲響。
他蹙著眉,暗自喃喃:我斷不可得痔,斷不可得痔啊!
清完創,無名君咬住的半個林檎已快成渣,錢東家又將另一半遞了過去。
“口感還不錯吧?”他還不忘笑眯眯問了一句。
無名君只覺舌頭早已麻木,不過口中確實留有甜香。
擦了擦手,古妍拿出自己的藥箱,將兜末香取了出來,很不捨、很肉疼,“雖說當初花大價錢買下你,是希望將來你有所作為,可…沒想到會這麼快……”
她本可用黃芩粉來敷傷口,可兜末香活血、散瘀、消腫、止痛的功效更佳,更適合用於痔瘡割除後的抑菌防感染。
“罷了!”她一咬牙,將整塊兜末香均勻塗抹在無名君的創口上,在心裡自語:看在你幫過我一次,又救過我我一次的份上,算是還你人情吧。
儘管對方抗造,但不抗菌啊,手術做得快,防感染也要快。
“郎君,你這內痔應該長了許久吧?”
塗抹期間,古妍道出了自己的猜測。
無名君使勁嚥下口中的林檎渣渣,含糊不清地說:“我也不太清楚,兩個月還是三個月前,便覺後竅不適了,直至最近幾日如廁見血,還疑似有九藏脫出,我才…過來麻煩古女郎你的。”
“郎君,有病要早治。”古妍語重心長。
“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病。”無名君坦言。
古妍說:“但凡覺得身子不適,或是出現異常症狀,即便不是病,也是發病的徵兆。”
“你這創口切記保持乾燥,這幾日最好吃易消化的食物,譬如粥、羹、湯,多喝水、多吃瓜果,忌辛辣。”
“每次排便後用溫水輕柔地衝洗後竅,我再給你開一副坐浴的方子,每日至少坐浴一次。”
“不是讓保持乾燥嗎?”無名君問。
錢東家失笑,“該乾燥時需乾燥,該沾水時需沾水。”
“呃?”無名君還是一臉懵。
你說了等於沒說─━ _ ─━
古妍睨了錢東家一眼,對無名君耐心解釋道:“保持乾燥,是指除了如廁、坐浴、沐浴外的任何時刻,如廁、坐浴、沐浴後,一定要擦拭乾淨創口,別用力,輕點擦。”
“好的,明白了。”無名君終於聽懂。
“明日再過來複診。”
交代完畢,她那豆大的兜末香也已塗完。
“診金多少?”無名君忙問。
錢東家搓了搓手,笑得臉上的褶子又深了一些。
“不用,那晚多謝你及時出手相救,否則我早被抓了。”古妍淡淡道。
錢東家瞪大了眼,恍然大悟。
送走無名君後,古妍從縢囊裡摸出兩串錢,放到了案几上,“這是該付給你的一半診金和七成藥錢。”
“怎麼才兩百啊…夠了。”眼見著古妍向自己甩來眼刀子,錢東家連忙將錢收好。
“你醉酒那晚,原來是被那位郎君帶回來的,看來你倆交情匪淺嘛?”
揣好錢,他捋著山羊鬚,笑得曖昧。
古妍淡然依舊,“不算深,還沒他的內痔長得深。”
錢東家:……
梆梆梆——
市鑼敲三下,古妍下班…不!是收攤,她已然不再是打工人了。
既然不是打工人,那就不存在休假一說。
“老錢,等那位郎君的痔疾不再有大礙,我要去一趟西市採買些稀有藥材,方才你也瞧見了,我用了一整塊兜末香。”
“西域神藥果然好用,可多買些回來備著。”錢東家點頭。
古妍覷著他,“就那麼一小塊,便花去了我120錢。”
錢東家一怔,“那…你自己想買就自己看著買吧。”
古妍挑眉,“倘若日後需用到患者身上,你得付一半的錢。”
“三成,不能再多了。”錢東家抬手比了個三。
古妍撇撇嘴。
收完攤,返回錢家的路上,錢東家問:“你何時搬啊?一直拖下去,房租不白給了?”
我還付了900錢呢!
一提搬家,古妍就愁,“我還沒想好如何將溷改成水廁。”
“水廁?”錢東家沒聽說過,但不妨礙他腦補。
那不就是改豬圈為水池,然後…呃!
他的腦中出現了一幅排洩物在水上飄的畫面,當即一噎,打了個嗝兒。
猛甩腦袋,將那幅噁心的畫面甩出腦子後,他問古妍:“你可見過井匽?”
“井匽?水井的一種嗎?”古妍搖搖頭。
錢東家說:“算是井,但不是水井,而是用以排汙水的。”
“如何排?”古妍頓感好奇。
錢東家努起嘴想了想,“井呢,就是汙水沉澱池,匽則是隱蔽的排水溝,它倆湊一塊兒,便能排汙。”
古妍以現代人的思維很快就理解了井匽的操作方式,並舉一反三,“再加滲濾和導流的裝置,不就是水廁了?”
錢東家思索了一下,“這排洩物也算汙水,倒是可以這麼一試。”
“不過要找匠人來改建,又得花不少錢。”他看向古妍,擺出一副別找我借錢的表情。
古妍昂起頭,“我還有半塊柿子金。”
“嘖嘖嘖…就為了改建廁溷,值嗎?”錢東家沒法理解。
上廁下豬圈哪裡不好呀?拿自己的排洩物養豬,豬養肥了自己吃,吃完再拉…不正是五穀輪迴之道?
“值!”古妍重重點頭,“吃喝玩樂,如廁為先,拉得舒服,才能吃得舒服玩得盡興。”
錢東家不理解,但尊重,只要別找自己借錢,更別預支房租就行。
“那你讓馬四幫你找找會修井匽的匠人吧。”
……
“郎君,你會修井匽嗎?”
古妍沒有找馬四,一旦找他,事成之後還要給一筆中介費,她等到無名君前來複診時,便向他提及此事。
一旁的錢東家豎起了耳朵。
經過昨日的接觸,又聽古妍說那晚正是這位無名君趕在她被禁軍發現前帶她上了房頂,錢東家不免好奇對方的身份背景。
俠客、俠盜,亦或是朝廷的暗探?
“井匽?古女郎可是打算修密室?”無名君遲疑地問道。
古妍險些失笑,他這是還未走出被我塞進廁坑躲避官兵追捕的陰影?
“自然不是。我想改造廁溷,將其改為水廁,類似井匽的構造,可將排洩物排向室外。”古妍解釋。
無名君問:“這與周朝皇宮中的漏井有何區別?”
古妍眨了眨眼,“漏井又是何物?”
無名君說:“你沒讀過《春秋左氏傳》嗎?裡面記載,晉景公在用膳時突發不適,前去如廁不幸落入漏井,最終離世。這漏井便是當時的廁,穢物落入池內,從而避免惡臭產生,與我朝的井匽極為相似。”
“那你會修囉?”古妍跳過旁枝末節,直接問道。
無名君捋了捋下巴,“應該不復雜。”
“你來幫我修吧,我付你工錢。”古妍拍了拍他的手,“改造廁溷至少不用翻牆上房,是個正經活計。”
無名君瞥著她的那隻手,臉頰微紅。
但轉瞬間,一想起昨日她曾用這隻手為自己割痔球,臉色又恢復如常。
“我試試看吧。”
古妍解頤,“包吃包住。”
“工錢甚麼的,你來定。”
反正她還有半塊柿子金。
她早已不再是僅懷揣幾百錢就來闖蕩京城的窮女郎了。
檢查完無名君的創口,塗抹了一些黃芩粉後,古妍便告知了他那間宅院的地址,讓他明早辰時過去。
他前腳一走,錢東家跟著便問:“他到底是何身份?看起來不簡單啊!”
古妍整理著藥箱,“我至今連他姓甚名誰都不清楚,怎麼可能知道他是幹甚麼的。”
“不像壞人。”錢東家又道。
古妍但笑不語。
雖然無名君看起來對於如何改廁溷為水廁心中已有數,但古妍還是總結了一些旱廁改水廁的各種法子。
看著她歪歪扭扭的字,無名君吃力地念了出來:“腳踏式沖水…儲水的凹槽,導流溝連線沉澱池,沉澱後的水排入地下或臨近溝渠……”
“古女郎,這些你是從哪本書冊上看來的?”他不禁好奇。
古妍雙手一背,一本正經地騙古人:“我夢到的。”
無名君沉默了片刻,而後說道:“我先刻畫一番來。”
當下尚無畫圖紙一說,諸如建築圖示的記錄方式多以實物刻畫為主,譬如後世看到的漢畫像磚上的建築圖案,便是當時的建築佈局與形式。
“要不你先住進來,反正我這小院還沒住人,你住下來,我幫你複診也方便。”古妍隨即提議。
“那就有勞古女郎了。”無名君抱拳頷首。
“哪裡哪裡?是我麻煩你了。”古妍回以抱拳。
當日無名君就搬了進來,沒帶多餘的物什,只有一個包袱,古妍猜測,除了換洗衣物,連被褥甚麼的都沒有,於是,便在集市上買了些傢什讓他帶回去。
錢東家看在眼裡,吃瓜在心裡。
怎麼看都像在搭夥過日子。
等到無名君扛著一堆東西離去,錢東家便挨著古妍坐下,“我記得你說過,你已及笄。”
“不像嗎?”古妍攏了攏髮髻。
錢東家如實說道:“看模樣,不假,但…咳!”
他話鋒一轉,“你就沒想過再找一個良配?”
古妍聞之愕然,“你想納我為妾?”
“我哪算甚麼良配?”錢東家很有自知之明地擺手笑笑。
古妍點頭,“也是,你連子嗣都沒法生育,當個擺設夫君年紀又大了。”
錢東家麵皮一抽,“小古啊,做人有時不能太實在,當委婉時需委婉。”
“實在的反義詞是虛偽。”古妍實誠道。
聊不下去了!
錢東家氣得吹鬍子瞪眼。
不過,睡一覺,他又不氣了,樂呵呵跟著古妍來到她的小院,看她如何炮製金粉入藥。
行至門外,二人便聽見了從裡面傳出的敲敲打打,想必無名君已在刻畫模板。
進去一看,只見無名君正手持鑿子在磚坯上仔細雕琢著,已然能分清陰線刻(凹線刻畫)、淺浮雕(微微凸起),以及高浮雕(明顯立體凸起),不過具體的影象,還有些模糊。
二人圍觀了一會兒,便開始用金粉與硫黃、硼砂混合共煅。
炮製黃金入藥需高溫,普通藥灶肯定不行,錢東家專門買了一個陶瓷坩堝。
黏土坩堝鍊金,石墨坩堝鍊鐵,陶瓷坩堝煉丹,他們炮製黃金入藥,與煉丹無異,故花高價購之。
不多時,敲打聲伴隨著升騰的熱氣,讓空置許久的小院多了些煙火氣…當然,是別樣的煙火氣。
錢東家抄著手,看看蹲在地上刻畫的無名君,又瞅瞅埋頭關注火勢的古妍,驀地想到一個詞——共挽鹿車。
哎!
但旋即,他又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換作的別女子,這必是一段金玉良緣。
可對小古而言,這位無名君的特別之處恐怕只在於他是內痔而非外痔吧?
兩個月後,古妍終於告別了豬圈,擁有了較為原始的水廁。
在廁坑靠牆的那裡砌了一個儲水箱,踩踏沖水,效仿井匽,將下面的豬圈砌高,改成“井”,也就是沉澱池,再在旁邊挖出排水溝,引向附近的排水渠。
《周禮·天官·宮人》有云:“為其井匽,除其不蠲,去其惡臭。”
古妍將其升級,進一步改善了如廁環境。
至於花費…無名君在完工的第二日便消失無影,連同帶來的包袱一起,沒帶走一件古妍為他新添置的物什……
“難怪你這兩個月總是早早出門,我還以為你在躲女君,原來是在為搬家做準備。”
準備搬離錢家前,古妍來到柳姬的房間,與她道別。
“這樣也好,繼續住下去,總被女君當丫鬟使。還好搬得不遠,日後得空,過來坐坐,我快生了,出了月子便會離開京城。”
“等你生了,搬去我那裡吧,這樣方便你往後去錢家看望孩子。”古妍提議。
柳姬搖搖頭,“既已將他託付與錢家,我便要徹底割捨我們之間的關係。”
“而且我早已厭煩了京城,想找個遠離喧囂之地,安度此生。”
“不再成家了嗎?”古妍問。
柳姬展顏一笑,“學你,獨行於世,大不了繳單身稅。”
提起單身稅,古妍便想到了制定這種稅收的劉姓一家,忍不住嗔罵:“誰讓繳單身稅,誰就得痔!”
“呃……”
“陛下!”
朝上的劉恆,突然菊部一緊,隨即便在文武百官的見證下,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