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一把柴刀40錢, 一個碗少說也要20錢,我才扣她20錢,已是仁至義盡了!”
錢妻坐在床上, 掰著指頭一一道來。
“誒?”
錢東家聽得有些糊塗,“她打碎碗這事兒我知曉, 可柴刀是怎麼回事啊?她還能把刀給摔成兩半?”
錢妻說:“她砍柴時把刀刃劈裂了, 沒法再用了, 跟摔成兩段沒甚區別。”
“呵!”
一牆之隔的古妍, 在聽到這話後,氣得險些捶牆。
“我不小心摔碎碗是因為洗碗的時候手滑了, 砍柴也是為了燒火做飯…這些本就不是我應做的事, 她看不到我的功勞, 就盯著我的錯找!”
“不管哪個朝代的領導, 全都一個德行,把手下當牛馬使,不給馬兒吃草還要馬兒跑,馬兒跑不快就怪馬兒偷懶!”
“我不幹了!”
越想越氣, 她一巴掌拍在床上,打算明天就辭職…可離開了這裡,我還能去哪兒呢?
方才她把存錢罐裡的錢倒出來數過, 她目前一共攢了1885錢,當官府傭工一個月的工錢了,不算少,可這裡是寸土寸金的京城, 一個簡陋的單間就要200錢一月的租金, 還押二付一, 如果擺攤看診, 一年的市租至少要交1000錢,而且她一旦擺攤,就是商賈身份,還要入籍納稅,又是一筆不小的支出…“算了,忍一時沒有海闊天空,卻能攢下錢來。”
她的火頓時消了,但氣還在。
砰砰砰——
“妍姬,起榻了!”
翌日寅時,錢妻又來拍門,古妍的生理時鐘已經叫醒了她,但她一動不動,偏不應門。
“妍姬!”
門外的錢妻加重了力道,嗓子扯得更大聲了,就連睡夢中的柳姬都被吵醒。
她不滿地嘟囔了一句:“隔壁家的丫鬟一月都是400錢,還不用跟著家主外出擺攤。”
見古妍始終沒有反應,錢妻乾脆直接推門。
“咦?”
不料,古妍在裡面上了栓,她推不開。
“妍姬今日怎麼回事啊?怎麼都叫不醒。”
錢妻又拍了幾次門,裡面毫無半點回應,只好咕咕噥噥地去東廚忙活了。
錢東家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辰時,古妍才不緊不慢地起床穿衣,先是抱著棄穢桶去廁溷蹲坑,而後再去東廚舀苦參湯漱口。
錢妻掃完前後院走來,見她終於起來了,沒有多言,讓她趕緊燒火熬粥,柳姬快要起榻了。
古妍也沒有多說甚麼,板著一張臉按她吩咐的來。
寄人籬下,吃人嘴軟,有怨氣只能小發一下。
有氣不發,遲早會肝氣鬱結,到時,就是自己給自己煎藥喝了。
為了不讓自己氣滯血瘀或肝鬱化火,她把氣都撒到了錢東家身上,在去往長陵邑的路上,一直沒給他好臉色。
“妍姬,吃林檎嗎?”
錢東家自然知曉她因何事不滿,於是一路討好。
“林檎多貴呀,五六錢一個呢,我怕女君又扣我錢。”古妍別過臉,陰陽怪氣。
錢東家訕訕道:“不就是20錢嘛,看診一個頭疼腦熱的患者不就賺回來了。”
哈!
古妍簡直要氣笑了,這是20錢還是200錢的問題嗎?
“跟你們這些古人根本說不清楚!”
小聲忿忿一句後,她喚停了馬車。
“妍姬,有何吩咐?”車伕轉頭問道。
古妍笑眯眯說:“把韁繩給我吧,你歇一會兒。”
“多謝妍姬。”車伕沒有拒絕,隨即把韁繩遞給了她。
古妍駕馬車的技術是他親自教的,他很放心。
但錢東家不放心,一對上古妍那笑裡藏刀的眼神,就隱隱感到不安。
“駕!”
正忐忑之際,古妍一聲大喝,馬車陡然一顛,他的身子就隨著搖來晃去的馬車似浮萍般沒有著落。
好不容易一手抓住了身後的傘蓋柄,一手握緊了身旁的扶手,可屁股仍舊無法固定,顛上落下,發出了聲聲悶響。
“妍…妍姬,能慢點嗎?時辰還不算晚。”他看向坐得穩如泰山的古妍,一開口,聲音都在抖。
他真怕被顛下去啊,這軺車可是沒有遮蔽的,還不如租來的牛車安全。
“甚麼?”古妍大聲音回應。
“能慢點嗎?我骨頭快散架啦!”錢東家也拔高了音量,儘管二人就那麼緊挨著,彼此之間只有一個包袱的距離。
“甚麼?風太大…我聽不清……”古妍還是扯著嗓子回應。
“慢…咳咳咳……”錢東家再一張口,立即吃了滿嘴灰塵,咳了好半天,最後無力放棄,宛如稻草人一般失去了生氣。
他看出來了,古妍是故意的。
都是那20錢惹的禍呀!
一番要命的顛簸後,他醍醐灌頂,想明白古妍為何如此生氣了。
故而在當天晚上,錢妻準備去把洗過碗就躲回屋的古妍叫出來做家務時,他趕緊勸住,“妍姬在研究劉守令的病症。”
錢妻早就想問了,“咋成她在看病問診了?她會嗎?”
錢東家揉了揉鼻子,“比我會。”
幾日後,古妍為劉守令扎完針,照舊把了一下脈,同時觀察著他的氣色與舌苔,“閣下恢復得比我預想的快。”
“這得多虧妍姬你教我的冥想法,助我改善了睡眠。”劉守令笑著說道。
“人也清減了不少。”古妍又瞄了一眼他的肚子。
劉守令的狂飲暴食是逐步改善的,到現在,已恢復到一日三餐的習慣,雖說比起普通百姓來,食量還是更甚,但他吃得起啊,本身又是大塊頭,吃三頓沒問題。
“是呀是呀!”劉守令拍拍自己不再凸出的肚腩,含笑點頭,而後又端詳起古妍來,“妍姬這段時日倒是豐盈了些。”
瓜子臉都成鵝蛋臉了。
“呵呵呵……”古妍尷尬笑笑。
儘管每日兩地奔波,可她吃得也多啊,總在劉守令用午膳時抵達,不好意思(根本不想)婉拒劉守令的熱情邀請,也享受了一把加餐的待遇。
除此外,給劉守令扎完針,三人還會小坐一會兒,劉守令喜歡聽他們講集市上的趣事,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症,這天都聊上了,吃的喝的自然不會少。
古妍這副身子還不滿16歲,正值發育期,營養一跟上,肉和個頭都會長。
只可惜,這種開小灶的日子快結束了,因為對劉守令的治療即將結束。
“這副藥吃完,我是不是就算康愈了?”
“其實閣下已經康愈了,這副藥屬於鞏固療效之用。”古妍莞爾點頭。
比起口腹欲,她還是更希望病人能早日康復。
“這一個月以來,辛苦你和錢兄了。”
劉守令起身,鄭重其事向二人鞠躬致謝。
二人回以頷首。
古妍不忘叮囑:“我為你的治外已結束,但你為自己的治內還需繼續。”
“明白明白!”劉守令點頭坐下,“我接下來打算去蜀郡看看,正如妍姬你所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蜀郡?那很遠啊!”錢東家訝然。
古妍好奇:“閣下為何想去蜀郡?”
劉守令說:“據聞那裡‘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我想去親眼瞧瞧,傳言是否為真。”
確為真。
古妍在心裡回答。
現下還不算蜀郡最繁華的時期,若干年後,那裡會有一個新的名字——錦官城。
幾日後再來,劉守令親自將一塊柿子金雙手交給古妍,作為診金與藥費,除此外,還附贈兩筐甜瓜。
古妍大喜過望,一塊柿子金值一萬錢,她與錢東家一人一半,又有5000錢可以裝進存錢罐了。
小青,這回你要吃大餐啦p(><)
她捧著手裡這塊沉甸甸的柿子金,扭頭與錢東家對視了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古妍:你一半我一半。
錢東家:回去再分,別丟矜持!
二人謝過劉守令後,強壓住飛揚的唇角,起身告別。
劉守令以眼神示意兒子,後者立馬跟上二人,將他們親自送出了府。
“妍姬。”
在古妍即將上馬車前,他叫住了她。
“郎君還有何事?”古妍轉身。
劉屬吏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古妍眨眨眼,耐心等待著。
半晌後,劉屬吏釋然一笑,“日後若我舊病復發,再去東市找你。”
古妍一笑琅然,“希望再相見時,我們只是敘舊。”
劉屬吏笑而不語,頷首回應。
目送著兩輛馬車走遠,他有些悵然。
因為不只他自己,連他老父親也希望他能納古妍為妾。
此女雖然出身不高,又曾定過兩門親事,但術紹岐黃,實乃奇才,留在府中,大有裨益。
可…一想到她為自己治療痔疾的過程…還是算了吧。
“妍姬雖好,但並非宜其室家。”
“不是每朵花都適合開在後宅。”
“有些花就該綻放在天地間。”
“阿嚏!”
古妍突然打了聲大噴嚏,隱隱覺得有人在背後蛐蛐兒自己,隨即轉頭看向錢東家。
而錢東家見她看來,便順勢說道:“那400定金你就留著吧,你的功勞更大。”
古妍解頤,心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被扣了20工錢,卻得了半塊柿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