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再藏拙,反被算計
咚咚咚——
翌日清晨,古妍在東廚,專心咀(即搗碎)一些根莖類藥材。
古文走了進來,端詳著她,欲言又止,“阿妍,你……”
古妍連眼皮都沒抬,靜待他的下文。
古文看著搗藥手法沒甚麼變化的古妍,遲疑問道:“你是不是偷看過我的醫書?”
古妍倒是想偷看,奈何那上百根木簡串起的書冊實在太沉,她對漢隸也有些生疏,還不如直接研究現成的藥材。
她雖然學的西醫,但觸類旁通,對中醫亦有掌握。
“嗯,看過。”
察覺到古文探究的眼神,她撒了個謊,扭頭對他說:“醫書我比阿兄你看得晚,但學得快。”
語畢,將搗碎的藥材放上爐子進行煎煮後,便離開了東廚,“我去一趟林老翁那裡。”
此時古白及已等候在院門外,見她一身素衣走來,撇了撇嘴,便迎上將一個木匣子交給了她,同時伸出了攤開的左手。
待古妍將一枚銅錢放他掌心後,這才利索地交出了木匣子。
古妍抱著木匣子,正要抬腳朝林家走去,忽見身後多了個小尾巴,遂駐足轉身,“欠貨兩清,你還要幹嘛?”
古白及搓著手,嘿嘿笑著說:“去看姑母給我將來的姑父針灸唄!”
“他不會成為你的姑父。”古妍冷淡道。
不過,她沒有刻意甩開這個小尾巴,讓他看看無妨,他遲早會子承父業。
然,古白及純粹只圖好玩兒,他覺得現下的姑母可比從前有意思多了。
望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漸漸遠去,古文的目光隨之深邃。
“瞅啥呢?”方阿嬌走來,好奇問。
古文喃喃:“阿妍,不太一樣了。”
“跟阿及的關係確實勝過從前。”方阿嬌笑著點頭。
……
“阿及怎麼也來了?”
前來開門的林老翁,一看到跟在古妍身後的古白及,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可不想在這個垂髫小兒面前光腚。
古白及自來熟地越過他進了屋,還走得大搖大擺,“我來陪著姑母,你倆尚未成親,共處一室,不太合宜。”
林老翁越發不悅。
古妍則掩口葫蘆,儘管明知古白及是在信口胡謅,但仍覺暖心。
“這次俯趴即可,褪去袴,挽起衣袖。”
進屋後,古妍就直奔主題,指揮林老翁針灸的姿勢,再點燃香薰為鋼針進行消毒。
西漢中期,生鐵及生鐵鍊鋼技術飛速發展,工匠已熟練掌握鋼材的效能,並能加工製作出直徑極細、做工精良、延展性與韌性俱佳的鋼針。
古妍從木匣子裡面取出的這管針便是炒鋼材質。
不同於鐵針易生鏽容易感染人體,也不同於銀針質軟易斷,對絕大部分買不起金針的醫者而言,鋼針成了最佳選擇。
她逐一從木質管狀容器裡取出鑱針、圓針、鍉針、鋒針、鈹針、圓利針、毫針、長針、大針,再在燻爐上進行消毒。
在沒有酒精消毒的當下,大多透過燃燒薰香或草藥燻蒸來消毒,除此外,還用到了茱萸,不過古妍發現,目前尚未普及。
“會有一點刺痛感,你忍一下。”
看著手裡的針,明顯比後世的銀針粗一些,古妍下針前,專門提醒了一句。
“唔。”林老翁應了一聲。
他又不是頭一回針灸,清楚是痛是癢,只是…他回過頭來看向古妍,“之前你阿兄未曾給我針灸過。”
古妍瞥了一眼盤腿坐在一旁的古白及,對林老翁淡淡道:“我阿兄對於痔疾並不精通。”
古白及努了努嘴,似是不置可否。
“針灸可透過刺激xue位調節氣血執行。”
找到林老翁的長強xue(會陰區尾骨尖端正下方,尾骨端與□□連線的中間點)後,古妍又道了一句,是故意說給古白及聽的。
緊跟著,她將手指按在林老翁尾骨尖端下方的凹陷處,問道:“是不是有種酸脹感?”
“是……”林老翁呻吟了一聲。
一針下去,古妍又找到林老翁的承山xue(小腿後面那個大塊肌肉的兩個肉肚子和肌腱交匯形成的夾角處),再下一針。
而後,她繞到前方,對林老翁說:“伸右臂仰掌。”
林老翁照辦。
古妍轉頭指給古白及看,“二白是經外奇xue,不好找,位置在掌後縱紋上四寸,手厥陰脈兩xue相併,一xue在兩筋中,一xue在大筋外。”
古白及站了起來,湊到床邊,垂首細看。
“姑母,要是扎錯位置會死人嗎?”
林老翁一聽,當即提肛,“阿妍,你找準了位置再下針。”
古妍好笑,轉頭對古白及說:“你回去拿你阿孃的繡花針往自己身上試試看。”
“我又不傻。”古白及翻了個白眼。
古妍接著說道:“除非是重要器官或組織,頭頸胸腹,神經、大血管,一般不會致命。”
“扎針可比手術風險小多了。”
另外二人就像在聽天書。
古白及摸摸自己的頭,又揉了揉肚皮,大概知曉某些位置不可亂來。
日後跟人打架,這幾處可得護周全。
他蹙著眉,在心裡想著。
等他想完,再一抬眸,古妍已拿著艾灸在扎針的xue位來回移動。
古妍對他說:“在心裡數900到1000下。”
古白及瞪大雙眼,“數這麼多,我會睡著的!”
“既然你跟我來,總要給我打打下手,否則,下回不帶你了。”古妍不假辭色。
古白及不情不願地念叨起來:“一二三四……”
他的聲音懶懶,傳進林老翁的耳朵裡,宛如催眠,不多時,便進入夢鄉。
一個專心數數,一個沉沉入睡,終於能讓古妍緩口氣,打量起這間屋子來。
這間寢臥比古妍的房間大許多,除了常見的床榻、席、几案、箱櫃外,還有銅製帳構。
路過前堂時,她發現用於遮擋的分段帷幔末端還以綬作為裝飾,這些細節點綴,在古家可看不見。
開肉鋪果然比當走方郎中來錢。
當下醫療技術落後,民間的醫者服務範圍有限,收入只能滿足基本生存需求。
還不如搞巫術來錢。
現學巫術,還來得及嗎?
“姑母,我數到999了。”
古白及打斷了她的思緒,說完,就自顧找水喝了。
而林老翁還沒醒來,古妍吹熄艾灸,取下鋼針,再幫他蓋好被子,就領著古白及悄然離去。
回到家裡,古白及去歸還木匣子時,被古文叫住,小聲問:“你姑母去林老翁家做了甚麼?”
“喏!針灸唄。”古白及用下巴點了點懷中的木匣子。
“她會針灸?”古文明顯詫然。
古白及將木匣子推給他,一擺手,說道:“又不難。”
古文眨了眨眼,愣在原地,“怎麼突然一個二個都成神醫了?”
“是我們古家的祖墳冒青煙了嗎?”
三日後,古妍再次來給林老翁針灸,古白及依舊跟隨。
這一次,他主動上手,幫古妍點燃薰香。
古妍則在下針前,考他xue位。
“唔…這是長強xue,上回見你摁這裡,林老翁會喊疼。”
說著,他就用力按了一下林老翁的長強xue,果然聽到比上次更響亮的慘叫聲。
“啊!”
姑侄倆相視一笑。
古妍下針時,問林老翁:“最近如廁還感覺疼嗎?”
“不太疼了。”林老翁說道。
“我是不是快好了?”他仰起頭問。
古妍不動聲色地說:“快了。”
應該能趕在婚期前治好大半,至少不會疼了,外痔會萎縮,內痔會消失。
一想到自己即將賺取穿越後的第一桶金,她就充滿幹勁。
有了錢,才能離開兄嫂的掌控,去賺更多的錢,過上好日子!
至於單身稅…未婚夫家賠償的錢足夠繳納兩年。
兩年後,這筆罰款,我自己給!
古妍目光灼灼,又往林老翁的太沖xue(足背,第1、第2蹠骨間,蹠骨結合部前方凹陷中)紮了一針,以助他早日康復。
完成今日的針灸後,古妍路過劉家時,見劉氏未出門,便打發古白及先回去了,她進去問問那件嫁衣是否已賣出。
“沒那麼快,周圍適齡的女子均已出嫁,八九歲的居多,雖然家裡人也已在找蜂媒蝶使四處說媒,可畢竟年歲還小,婚服暫時用不上。”劉氏說道。
古妍卻道:“我八歲起才開始縫嫁衣,想必那些八九歲的妹妹們亦然,倘若找著夫家,十三四歲便會嫁人,甚至更早,指不定嫁衣還沒縫完,像我這般臨時抱佛腳。”
“是有可能。”劉氏想了想。
若有阿孃或其他年長的女性長輩幫忙縫製,定能趕在出嫁前完成,可要是像阿妍這樣,阿孃死得早,阿嫂還不幫襯,確實有可能趕不及。
“要不,價格再低些錢?”古妍退讓了一步。
劉氏曾告訴她,一件錦袍值1800到2000錢,但她這件嫁衣面料欠佳,可以試著叫價1500錢。
古妍還承諾,若是賣出,會給她100錢。
“當然,答應給你的100錢不會少。”她忙道。
劉氏倒不是擔心好處費變少,“阿妍吶,林老翁真的會退婚嗎?”
放眼整個下槐裡,古妍無論年紀還是品貌,皆排在前面,只是有單身稅壓著,男方彩禮出得低,只有林老翁相對大方些。
林老翁的髮妻只給他誕下一個女兒,之後也懷上過兩次,一次流產,一次死胎引產,那次過後,身體每況愈下,一直臥床不起,由女兒照顧。
女兒一嫁人,林老翁忙於肉鋪,沒法像女兒一樣伺候左右,沒熬半年就走了,那時林老翁便在著手續絃的事,還想要個兒子。
這個世道,女子難嫁,男子娶妻卻很容易,只要彩禮給得多,連十一二歲的小娘子都能娶回家。
去年他才相中了一個剛滿十三歲的小娘子,正要打算讓媒人上門說親,一聽說古妍的未婚夫戰死沙場,立馬改弦易轍。
他這一改,那個小娘子今年也嫁了別人。
所以,劉氏實在想不明白,他為何肯退婚。
而古妍,還是像那日一般胸有成竹,似乎比那日更有把握,“他一定會退婚!”
月底將至,在針灸過四次後,林老翁的內痔徹底好轉,外痔也萎縮不少,如廁愈發絲滑。
出於對古妍的感謝,他派鋪子裡的夥計送來豬肉20斤,外加一個大豬頭,令方阿嬌笑逐顏開,旋即打賞了夥計兩枚銅錢。
古文則興沖沖敲開了古妍的房門,“阿妍,林老翁誇你秀外慧中,迫不及待想與你完婚,遂把婚期提前至本月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