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路不通,再開一路
劉氏想都沒想,便搖頭,“似是有隱疾,每回都是你阿兄上門去看診的。”
“隱疾?”古妍蹙眉,回想著方才那片刻的觀察,並未從林老翁的臉上看出病色。
“那…我阿兄給他治好了嗎?”她隨即又問。
劉氏還是搖頭,隨口說道:“要是治好了,你阿兄便不會隔三差五去他家了。我們兩家捱得近,我老見著你阿兄上他家裡,一進去至少半個時辰。”
也許只是去商談我的婚事…但還是問問古文吧。
陪著劉氏逛了一會兒集市…真沒啥逛頭,還不如在老家農村趕集。
古妍不由再次感嘆西漢百姓的生活貧瘠。
而她,已然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等到太陽快要爬到頭頂的位置,古妍便與劉氏分開去找古文了。
古文不難找,這個集市本就那麼大,而集市上哪兒的人扎堆最多,那定然是在圍觀鬥雞,所以古妍只找了兩三個人堆堆,就發現了古文。
他正看得起勁,手裡還攥著幾枚銅錢,不知是賭贏了還是賭輸了。
古妍湊到他身後,用衣袖擋住自己的口鼻,小聲對他說:“阿兄,我採買完了。”
古文回頭看了一眼她裝得滿滿當當的籃子,而後又瞥向還在激戰的兩隻鬥雞,揮揮手,說:“你先在一旁等著,我很快便好。”
古妍撇撇嘴,退出人群,在旁邊等候。
儘管這個朝市比農村的集市還小,但兩旁卻有圍牆,將百姓住的裡完全分隔。
所謂朝市,朝時而市,以商賈為主,還有夕市,夕時而市,以販夫販婦為主。
據說還有大市,日昃而市,以百族為主,但古妍未曾從原主的記憶裡搜出跟大市有關的半點資訊,更沒見過長安城的東西九市。
原主活到15歲,就沒離開過下槐裡,最多的記憶便是古家那座日字形院落,以及目之所及的“室居櫛比,門巷修直”的裡內分佈。
當然,還有後院的溷。
為了不用那筒不知反覆洗過多少次的廁籌,古妍把不穿的衣物偷偷裁剪成了四方塊,作為一次性手紙。
同時為了減少了如廁次數,免得總跟廁坑下的豬隔空相望,還要被它們豬鼻子吐出的熱氣吹屁股,她連水都不怎麼喝了,粗糧攝入也減少了,就差沒辟穀。
這種日子何時到頭?
望著那些用以分割階層與用途的圍牆,古妍霎時感覺,自己就像格子間裡的白領,而揹著手走來的古文,則是管理自己所在格子間的領導。
“領導…咳!阿兄,一共花了10錢。”
古妍趕緊迎了上去,將籃子遞給他,並將剩下的5錢還給了他。
古文接過籃子往裡一看,當即皺眉,“這薺菜葉子都黃了,胡瓜也蔫兒啦吧唧。”
古妍心虛地別過了臉,心想:那都是劉阿母家吃剩的,能有多新鮮?
好在古文鬥雞贏了錢,心情不錯,便沒有過多計較,看時候不早了,就帶著她返回下槐裡。
路上,古妍試探開口:“方才我在集市上瞧見了林老翁,據說他經常找你上門去看診,不知患有何種隱疾?”
“不是大病,不影響你們生兒育女。”古文用安撫的口吻對她說道。
呵!
古妍在心裡哂笑,面兒上依舊一副聽話乖順的模樣,“那是何種疑難雜症?”
“哎呀!你一女子,問那麼多作甚,反正不會影響你們將來的夫妻生活。”古文有些不耐煩了。
古妍斂眉垂目,“我只想幫著阿兄你治好他的病,畢竟,他即將成為我的夫君,我希望他沒有任何疾病。”
“你安心待嫁就好,為兄自然不會任由你將來的夫君受隱疾折磨,我們古家治病救人多年,為兄定能薪火相承,幫周圍的鄰里鄉親治好各種頑疾。”說到最後,古文下意識挺起了胸膛。
哪兒來的自信?
古妍差點嗤笑出聲。
你要能薪火相承得好,就不用靠賣妹妹來打牙祭了!
繞來繞去,還是隻能去直面林老翁。
古妍鐵心鐵意。
“阿嫂,我去劉阿母家縫嫁衣。”
翌日,古妍將那件即將完工的玄纁色深衣裝進籃子後,向方阿嬌打了聲招呼,就出門了。
那件嫁衣自原主八歲起就開始縫製,直至去年,只差衣襟便能完工,可一聽說未婚夫戰死沙場後,她備受打擊,不再縫製。
前不久,又被兄嫂許給了林老翁,便更加不願繼續縫製,於是將其束之高閣,連多看一眼都鬧心。
古妍不鬧心,打算送去劉氏那裡,讓她幫忙縫完,自己則以如廁為由,去找林老翁探探底。
為防劉氏起疑,她假裝鬧肚子,說去的時間定會很久,讓劉氏慢慢縫便是。
劉氏不疑有他,正愁沒人閒磕牙,便穿針引線,縫起了衣襟。
古妍來到後院的溷,效仿那個神秘男子,從斜坡爬到小屋頂端,再翻下籬笆圍牆。
為了翻牆,她今日特地穿了一件窄袖深衣。
只是在跨過籬笆時,沒穿褲子的裙底涼颼颼的。
“嘖!虧得是五月,若是冬天,我的屁股肯定會長凍瘡。”
歷史上記載,西漢的女性穿的是開襠褲,可能她穿越的時間早了些,此時的女性連褻褲都沒有一條,更別說連襠褲了。
如果後來不是出現了一個叫霍光的人,為防上官皇后懷孕,下令宮女“皆為窮絝,多其帶”,即改穿連襠的“窮絝”(緊身褲),估計女性穿連襠褲的時代還要推後。
“可惜,霍光現在還沒出生,褲子的問題只能我自己搞定了。”
如廁問題沒法改善,至少可以先給自己縫幾條底褲,困難一個個解決嘛。
而眼前的問題,就是抓緊時間去集市上找林老翁。
好在劉家的籬笆圍牆不高,這個時段男子在地裡幹活,女子則在院裡忙活,沒甚麼人在路上閒逛,她跳下圍牆後,就直奔集市,找去了林老翁的肉鋪。
“喲!這不是阿妍?你是替你阿兄來買肉的?”
見到古妍後,林老翁眼前一亮,急忙迎了過去,上手就要抓古妍的小手。
古妍往後一退,抬起雙臂遮住了面門,開門見山地說:“我是來幫阿兄為你治病的。”
語畢,她露出了雙眼,緊盯著林老翁的反應。
林老翁先是一愣,隨後便狐疑地看著她,“沒聽你阿兄說啊?”
“阿兄並不知情。”古妍坦言。
“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吧。”她的目光澄清而堅定。
林老翁不清楚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但清楚她是一個弱女子,還是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人,便打消了戒心,領著她來到附近一家售賣茶飲的鋪子。
坐下後,古妍發現,此時的茶飲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茶水,而是將茶葉與其他食材一同煮成湯羹,還會加入鹽、蔥、姜、橘子皮,甚至各種草藥,就像一鍋大雜燴,叫“羹飲”更為恰當。
看著老闆端來的濃稠液體,她嚥了口唾沫,轉入正題:“不知你找我阿兄看的甚麼疾病?為何久治不愈?”
正在品嚐茶飲的林老翁在聽到這話後,動作一頓,略顯不悅地說:“你問這個作甚?”
“我阿兄治不好你,但我可以,我的醫術比他高明。”古妍自信說道。
林老翁又是一頓,而後放下碗,蹙眉看向她,“你阿兄把我的病告訴你了?”
古妍不答反問:“能讓幫你把把脈嗎?”
“你會把脈?”林老翁訝然。
古妍莞爾,“我時常跟隨我阿兄去幫婦人看診,耳聞目染,多少會些。”
林老翁將信將疑,把右手伸了過去。
若是阿妍會看病,那娶她到,豈不省下了一筆看病的錢?
可她一小娘子,真能比她阿兄更強?
“脈細弱。”古妍很快探出。
林老翁聞言,立馬信了三分,“那你看出我是何病?”
“讓我瞧瞧你的舌頭。”古妍淡定自若地說道。
林老翁吐出舌頭,舌紅有瘀斑,一目瞭然。
古妍已有八成把握,“你如廁時,會出血疼痛吧?”
林老翁一怔,旋即搖頭,“沒有!”
“沒有嗎?”古妍挑眉笑了。
林老翁還是搖頭否認。
哼!
古妍在心裡冷哼。
老孃在大學期間就跟隨導師參與鬥痔,你是外痔內痔還是混合痔,我一摸一看就能清楚一二。
“脫出不能回納的症狀,想必我阿兄一直沒能幫你治好吧?”
“他告訴你的?”林老翁衝口而出。
現下,古妍已有九成把握,“出血也較多,而且疼得厲害,每次疼,便把我阿兄叫過去,可他只能暫時幫你緩解疼痛,過段時日,又會發作。”
“是…是……”林老翁囁嚅點頭。
不管是不是古文告訴她的,已然不再重要。
“你真能幫我治好?讓我不再流血不再痛?”
古妍成竹在胸地點頭,“你這是典型的氣滯血瘀型痔疾,需疏通氣血、化瘀散結來緩解症狀。”
“除了喝藥,還要燻洗坐浴,再配合藥膏或栓劑,外加針灸輔助治療。”
“若還是不行,只能手術割除。”
“啥…啥意思?”林老翁基本沒聽明白。
“意思就是,我能治好你。”古妍口吻篤定。
“那就多謝阿妍了,日後,我必將好生待你!”林老翁抱拳頷首,無比真誠。
“哈!”古妍笑了。
這是想買一送一?
她屈起右手食指,用力敲了敲桌子,“林老翁,我阿兄給你看病要收診費,我亦然。”
林老翁愕然抬眸,“你我二人即將結為夫妻……”
“打住!”古妍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面色隨之一沉。
對上這張透著精明算計的老臉,她是一點都不想聽他攀甚麼夫妻交情,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拿起面前還熱乎的茶飲潑他臉上,讓他知道花兒為甚麼這樣紅。
“那…你想增加彩禮?”林老翁皺起了眉。
古妍不想跟他廢話,她出來的時間也很長了,索性直截了當:“我治好你的痔疾,你就退婚,再從要回的400錢彩禮裡分我200。”
林老翁目瞪口呆,竟一時語滯。
“你…你……”
“我甚麼我?你是不是以為娶了我,我就要無償幫你治病?”
古妍扯著嘴角冷笑,“親兄弟尚且明算賬,更何況是大難臨頭便會各自飛的夫妻。”
“日後,我非但不會幫你治痔疾,還會眼睜睜看著你被疼痛折磨,直到有天你被痛死,或者因大出血而死,我就能繼承你的肉鋪,再找個年輕男子當上門婿。”
林老翁瞳孔一震,驟然放大,簡直不敢相信這話出自古妍之口。
這還是那個他看著長大的怯懦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