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將計就計,自潑髒水
“聽說了嗎?阿妍如廁被那幫追劫匪的官兵給看了去!”
“聽說了聽說了,那幫沒用的丘八,人沒找著,反倒跑去偷窺小娘子如廁。”
雖然《周易·家人》記:“女正位乎內”,禮教傳統要求女子只能在自家宅院內活動,但古妍經過穿越後這小半日的觀察,發現西漢的婦女並未完全受限於宅院,還喜歡扎堆堆閒磕牙。
所以,古妍便將自己如廁時被官兵闖入的事向左鄰右裡的媼嫗哭訴了一番,好讓他們一傳十十傳百,讓髒水潑得更猛烈些。
“阿妍真是可憐,未婚夫剛戰死沙場,還沒從悲傷中緩過,竟被她那對狠心的兄嫂許給了林老翁,對方再長几歲,都能當她祖父了!”
“現下可好,如廁又被官兵看了去,林老翁怕是要退婚囉!”
“退了也罷,指不定阿妍前腳嫁過去,後腳就守寡,阿妍尚未及笄,還來得及再找夫家。”
聽到這裡,古妍滿意一笑,直誇自己髒水潑得好。
她邁著碎步回到後院,便見兄長古文正帶著一幫匠人在加高籬笆,隨即又是一笑。
“加到天上也沒用,那人是借咱們家的溷翻進來的,又不是爬籬笆。”
驚魂定下後,古妍才回想起來,那個官兵口中的劫匪是從緊靠溷的圍牆爬到溷的頂端,再打算跳到斜坡上,然後進入後院躲藏。
這可比翻籬笆圍牆省力不少,那條連線小屋的斜坡,無異於一條階梯。
古妍魂穿前便從一些文獻資料裡看到過古人借用溷來逃命的案例,比如《史記·樊噲列傳》中記載,劉邦在鴻門宴上正是以“如廁”為由,繞過項羽的軍營逃入山下,成功脫險的。
劉備也曾以“偽如廁”之名,成功從困境中脫身。
《三國志》還寫道:“呂布不清楚造反的是誰,拉著那婦人就跑,兩人頭髮散亂,衣服半敞,從廁所旁順著牆爬出,再直奔都督高順的營地,推開高順營門就闖了進去。”
雖然沒具體寫明是如何利用溷的特殊構造來脫逃的,但應該同那人早上的法子相差不大。
只可惜,那人從小屋頂端往下跳的時候,正好踹中古妍,這一耽擱,官兵追來,只能躲進豬圈。
當然,其實可以走正門的,古妍一時心急,想出一個笨法子,讓他跳了一回廁坑,不過嘛,古妍自己倒是將計就計,只待林老翁來退婚的好訊息。
她隨即回到自己的房間,打算小憩一會兒,等腦子睡清醒後,再想想將來的打算。
即使林老翁退了婚,她依舊會被兄嫂待價而沽,而經過此番自潑髒水,為她找來的夫君恐怕比林老翁還不如,指不定會讓她去給人做妾。
古代女子真是毫無人權!
吱呀——
“呃!”
開門進屋的瞬間,她猛地僵在原地。
“你…你怎麼還在?”
還穿著我阿兄的衣服!
屋裡直愣愣站著一人,正是被自己從廁坑硬推進豬圈的神秘男子。
古妍以為,他早就趁著自己大喊大叫的混亂之際,從豬圈正門溜走了,誰料,人家不僅換下了那身帶血的髒衣,還偷了件古文的外衣套在身上。
別說,這身青灰色袍服穿在他的身上,比古文更像一名貨真價實的遊方郎中。
當下士庶階層的袍服一般衣長較短,會露出腳尖,古妍垂眸一看,他連鞋也換了,依舊是古文的圓頭履。
“你……”
古妍連忙關上房門,剛要上前質問,你把古文的衣服鞋子穿了,那你的呢?扔哪兒了?可還未湊近,便被一股騷臭味兒給燻得駐足不前。
衣服是換了,可從豬圈裡面帶出來的臭味兒還在。
古妍抬手用衣袖遮擋住口鼻,假裝怯生,“郎君,你還是趕緊走吧,說不定官兵會折回來。”
“我來找女郎只為兩件事。”男子上前一步,古妍後退一步。
一進一退,臭味兒始終縈繞鼻前。
直至古妍背抵門板,乾脆用衣袖將整張臉遮擋起來,故作皇皇地催促道:“郎君快走吧,我阿兄帶了一幫匠人在後院加高籬笆,若被他們發現了你,定會招來那群追捕你的官兵。”
“容我說完便離。”男子抱拳頷首,而後不緊不慢地道來:“雖然…但終究是女郎你幫我躲避了官兵,你於我有恩,我定當回報。”
雖然甚麼?還留白?
古妍好奇。
男子繼續:“方才聽聞你因此事恐遭退婚,如若女郎不嫌棄,等在下成功脫身,便上門提親……”
“別!”古妍瞪大雙眼打斷了他的“以身相許”。
我可不想前腳才爬出火坑,後腳便跳進糞池。
大哥,你可是官府的通緝犯,難不成你的報恩方式就是讓我跟著你亡命天涯?
“郎君。”
她稍稍放下高舉的手臂,露出了雙眼,無比真誠地說:“我尚未及笄,不急於嫁人。”
對上古妍堅定的目光,男子瞭然,再次抱拳,“女郎他日若有事相幫,在下必效犬馬之勞!”
說罷,一個箭步來到窗邊,從支摘窗的窄小空間輕鬆翻出,並很快消失。
只留下一抹臭味彌散房中。
古妍揉了揉鼻子,來到窗前朝外張望,哪裡還有對方的半點身影,“他到底幹了甚麼壞事引得官兵追捕?看起來憨憨的,不像是殺人劫財之徒啊?”
“誒…我掛在椸枷上的袍服呢?怎麼不見了?”
忽然,隔壁房間傳來古文的驚呼,古妍撇撇嘴,“你的鞋也不見了。”
“1200錢夠你買新衣新鞋了。”
她譏諷一笑,“還有林老翁給的600錢,只是不知,這個錢會不會被他要回去。”
翌日,古妍如廁被官兵撞見的事便在所居住的下槐裡傳開了。
林老翁果然帶著不豫之色來到了古家。
古妍的侄子古白及幸災樂禍地跑來後院,把此事告訴了正在晾曬衣服的古妍,“姑母,你又嫁不出去了,林老翁來我們家退婚啦!”
“真的?”古妍驟然興奮,一雙眼亮過頭頂的日光。
但旋即,在瞥見古白及臉上的迷惑神情,將手裡的衣物往盆裡一扔,捂著臉就“嚶嚶嚶”地朝前院跑去。
古白及見狀,咧嘴一笑,忙不疊跟上了她。
“姑母,我聽阿孃說,她去年曾找人幫你算了一卦,說你命裡帶孤,怕是很難嫁出去。”
他屁顛兒屁顛兒跑著,一看到古妍哭鼻子,就開心得不行。
“希望那人算得準,不是在誆你阿孃。”古妍頭也不回地說道。
“應該…不是吧?”古白及撓撓頭。
見古妍躲在前屋的牆後停下,他也停下,抱著她大腿朝院子裡的三人探頭探腦。
除了他阿翁阿孃,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他認得他,林老翁。
他是來退婚…咦?
聽到林老翁說:“退兩百,婚期不變。”
他訝然瞪眼,扯了扯古妍的裙襬,小聲問:“林老翁這是何意?”
古妍已然臉色鐵青,咬著牙狠狠道:“他讓你阿翁退兩百彩禮錢,不取消婚約!”
我…我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
不是說古人看重女子的貞潔嗎?
原來貞潔可以打折!
“都怪你!怎麼就不把門鎖好呢?這下可好,林老翁以此事為由,讓你阿兄退回了200錢。”
送走林老翁後,古妍的嫂嫂方阿嬌專門找上她發了一通脾氣。
古妍心裡也不痛快,沒想到林老翁會使出這招。
不過面兒上還是裝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以免被方阿嬌看出端倪。
她的性子和原主可謂雲泥之別,然而處境卻別無二致,倘若表現得太過異常,以當下人的思維,只會認為她這是中邪了,到時找個巫醫過來,不知道會把她折騰成甚麼樣子。
逃吧,但她沒錢。
古妍曾把居住的房間翻箱倒櫃了一番,連犄角旮旯都沒放過,才只找出五枚銅錢。
方才被方阿嬌指著鼻子罵的時候,她不是沒想過去古文房中將那1600錢偷出來,都是自己掙來的,憑甚麼被他們全部佔了去。
可一瞅見在窗外玩泥巴的古白及,本該是上學的年紀,卻因家裡拿不出進私學的錢,只能虛度光陰,再等到年長一些,跟隨半桶水的父親學醫,只會治些頭疼腦熱的小病,半生庸碌,一生不得開蒙,她就動了半分惻隱之心,打消偷錢的念頭,另尋他計。
她不是聖母,但也不是這個時代的古妍,若是後者,定會遵從兄嫂的意願,用自己的婚事來幫孃家換取些好處。
即使這個侄兒人嫌狗厭,應當也會希望他能接受教育,青出於藍吧。
古妍釋然一笑,重打精神,“解鈴還須繫鈴人。”
兩日後,藉著將功補過的機會,古妍替古文攬下了外出採購的活兒,好讓他能偷摸去集市看人鬥雞。
時下,男外女內,女子外出採買受嚴格限制,尤其是未出閣的女子。
為了瞞住方阿嬌,古文便尋了個藉口,說要帶古妍一同外出,去給集市上一位商賈的妻子瞧病,對方是女子,有古妍在場,更為合宜。
方阿嬌不疑有他,下槐裡但凡有女子需上門問診,古文大多會帶上古妍同行。
兄妹倆各懷目的地來到朝市後,便很快分開。
古妍沒有馬上去買東西,而是找到林老翁經營的肉鋪,對其進行了一番仔細觀察。
“色紅潤有光澤、面板緊緻有彈性、精神飽滿、毛髮濃密、唇色正常…難怪能熬死原配,指不定比我還命長。”
窺探了許久,實在找不到下手點,古妍只好先去把穀物、蔬菜採買了再說。
“阿妍!”
“劉阿母。”
忽聞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古妍轉身一看,是住在斜對面的劉氏,同時也是愛打堆堆閒磕牙的一份子。
再一看她竹籃裡裝的穀物、蔬菜,古妍便問:“你也是來採買東西的?”
劉氏寡居,兒子們都去打仗了,家中暫無男丁,外出採買之事向來自己做。
她搖搖頭,“來賣東西,這些都是沒吃完的,與其壞掉,不如拿到集市來換點銅錢。”
“那不如賣給我吧!我今日隨阿兄出來採買,他現下有事走開了。”古妍忙道。
劉氏求之不得,把籃子裡的東西全給了古妍,只收了五枚銅錢。
“劉阿母,你跟林老翁熟識嗎?”古妍試著問道。
劉氏說:“鄰里交情,偶爾上他鋪子裡買肉,他這人精著呢,專宰熟人,我去得少…哦,聽說你們的婚事沒有取消?”
她這才想起,古妍即將成為肉鋪的老闆娘。
古妍苦笑搖頭。
劉氏忙改口:“我跟他不熟,他和你阿兄更熟絡,經常找他看病。”
“找我阿兄看病?甚麼病?”古妍似是抓住了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