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劫火重生(4)
幾個修士將那具顫抖的軀體抬進來時, 驚呼聲和嘈雜的步聲驚醒了不少熟睡中的人,紛紛披衣走了出來。
圍攏一看,盡皆倒吸一口涼氣。
一襲本該華貴端麗的錦繡華袍被鮮紅染透, 滿身傷痕交錯,血跡斑斑。
那具軀體雖然活著,卻是蒼老不堪, 僅剩一半面容仍保持著青春模樣。
即便如此她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儀容,額心聖潔的花鈿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昭示著她非凡而尊貴的神族身份。
方才恢復一點意識,神族女人便掙扎著推開抬著自己的人, 嘴裡不住嘶喊:
“本殿要見東魔君霖光!”
“快讓她來見我!”
但她終究連站穩都做不到,剛掙開幾步, 便狼狽地跌倒在地,撲了個狗啃泥。
莫廉剛要上前問, 少女卻已撥開人群匆匆趕來。
“你是……”
只是一個照面,姜小滿便目光一凝。
雖然未曾真正見過面, 卻憑記憶中虛影的片段,一眼便認了出來:
“朱明長公主,姬若羽。篡殺創世神的五人之一。”
那個曾在所有過往虛影中都高傲顯赫的存在, 怎的變成了這副模樣?
蓬萊到底發生了甚麼?
“她就是——”
“雉羽仙祖!?”
“噓。”
一圈修士交頭接耳, 個個面露訝色。
神族在此時此刻、以這般姿態出現,到底是敵是友?
“真是,好久都沒人這般稱呼本殿了。”
地上渾身是血的女人卻發出幾聲乾澀的笑, “看來你確實做了不少功課, 但如今這個結局, 你可曾料到?”
她竟絲毫不顧儀態, 咬緊牙關奮力爬行到姜小滿跟前。
莫廉警覺地想要上前保護姜小滿, 但姜小滿卻主動迎上一步,蹲下來正面看向雉羽,任憑她顫抖而染滿鮮血的手揪住自己的衣領。
雉羽死死盯著她,聲音聲音近乎沙啞:“想要成神有甚麼錯……”
“想要構建一個沒有災難、人人都能安享永逸的世界,又有甚麼錯?”
“誰規定這世間非要有苦難,誰規定人族非要不斷進步?發展的盡頭,難道不就是永遠的安樂太平嗎?你也好,飛廉也罷,你們這些生來便高高在上、享盡世間極樂,卻只會無病呻吟的傢伙,又怎麼可能懂我們的苦痛和願望?”
“我自然不懂你的願望。”
姜小滿聽不懂她在說甚麼,只是反手抓住她的手,答覆亦是冷冷的:“但我可沒有生來便享盡極樂。”
雉羽慘然一笑,眼底盡是悲涼:
“哼,你這傲慢又自以為是的女人……你和長明、飛廉一樣,自詡多麼冠冕堂皇,到頭來,還不是從高高在上的視角,玩弄著那些底層的卑微生命。”
她劇烈咳嗽,噴出幾口血來。
莫廉見狀急忙招手:“醫修,快去叫醫修來!”
“不用了。”
姜小滿卻抬手止住他,搖搖頭,“是致命傷。”
她目光沉凝,看著雉羽身上逐漸泛起的微光——
那分明是神族軀體即將消亡的跡象,和五百年前的凌朔如出一轍。
想必是蓬萊專門殺神族的武器。雉羽一個人茍延殘喘到此,那天元仙祖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姜小滿並不瞭解姬若羽,也不想過多理會她的苦衷與想法。蓬萊內鬥相殺,對她而言,只不過是五個神經病變成了兩個而已。
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她緩緩蹲下,將顫抖的雉羽抱入了懷中,盯著她逐漸暗淡的雙眼,平靜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有沒有辦法,可以恢復神龍的祝福,或者阻止詛咒之潮?”
可誰想雉羽聽見這話,卻不喘息,虛弱的眼睛掙開,唇角抿成一笑:
“你這兩個要求,根本就自相矛盾啊。”
姜小滿皺眉:“甚麼?”
雉羽冷哼一聲,聲音愈發虛弱:
“詛咒潮源源不斷,是因為神權受到損傷,失去了制衡古神力量的屏障。若想徹底阻止詛咒,唯一辦法就是按長明的計劃,任它吞噬完所有能量,自然便會停歇。”
“可你若想恢復神龍的祝福,卻是逆流而行,必須保護那僅存的一半神權。所以最終,你只能擇其一。”
姜小滿怔了一下,可旋即恍然意識到甚麼,
“你的意思是……長明還沒有毀掉另一半神權?”
雉羽聞言卻是哈哈大笑起來,染血的面容更加扭曲,
“你知道毀滅神權有多難嗎?飛廉為甚麼費盡心機,寧願蟄伏五百年,到今日才肯露出真面目?”
“為甚麼?”
“因為古神之力實在太過強大,哪怕只餘下一絲殘餘都可能復生。要徹底摧毀神權,必須集齊所有法相的力量,所以他們才借本殿之手去完成……”
雉羽劇烈咳嗽,姜小滿卻在她喘息的間隙想到了甚麼,
“所有法相的力量……”
她頓了頓。
在魔淵的時候,凌北風用陣法將她傳走後,她預設他必定會被子桑憐殺掉或掌控,就像之前那樣。可難道說——
“你是說,凌北風還活著?”
雉羽勾起嘴角,苦笑一聲:“不錯。白猿進行了殊死反抗,竟掙脫了本殿為法相設下的控制法陣,逃離魔淵便不知所蹤。如今,你手上那一半神權已被毀去,可長明手中的另一半卻始終無法摧毀。”
“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呢?白猿選中的宿主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打破規則,掙脫一切控制……或許,這也是古神力量冥冥中的因果迴圈吧。”
姜小滿低頭沉默,不作評價,周圍人群已然議論紛紛。
就在此時,雉羽掙扎著伸出手來,五指並起間亮起一片奪目的金色光輝。
眾人一陣驚歎,姜小滿也凝神望去。
金光之中,女人手中握著的是一個金色物什,狀如圓柄,又如一截斷枝。
她不由分說,就將那物什塞給了姜小滿,
“當年神龍道盟誓,本殿以陣屠神,是用十七道魂索困住九曲神龍的神魂,殺滅神龍之後,長明命令只留下神權、銷燬了所有魂索。但本殿留了個心眼,暗中藏起了半截。這一截魂索雖然無法完全阻止詛咒潮,但或許能延緩它的侵襲,給你爭取些時間,直到長明發現並再次加強能量。”
那金芒映亮女人逐漸擴散的瞳孔,以及亙古不變的自信笑容,
“如果你能將魂索復原,說不定……就能修復神權,恢復神龍的祝福。可是——”
倏忽,她用盡最後氣力,揪緊了姜小滿衣領,貼近她耳邊,
那聲音,低得只對她一人說:
“但你記住,九曲神龍是超脫人族理解的存在。若你還憐惜蒼生,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祂復生。”
姜小滿睜大了眼睛。
雉羽卻用盡了力氣,手緩緩垂落,身體也逐漸癱軟下去。
她額心花鈿的微光一點點綻開,軀體在虛弱中逐漸化作片片碎散的光芒。
曾經傲然立於萬人之上的朱明長公主,自命非凡了一世,從來不服任何人,始終堅信一切盡在掌控,卻最終遭遇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
姜守生與子桑憐。
背棄了當初的誓言,擅自將災禍帶給世間。
所以,就算是委身拜託昔日死敵,她也絕不會讓那兩人如願以償。
她何其驕傲,何其尊榮。
但到頭來,卻以一種她從未設想過的狼狽姿態,伏倒在所謂敵人的懷中。
身上的光芒越來越明亮,軀體開始片片瓦解,意識逐漸飄離時,雉羽的神情卻前所未有地安然而平靜,甚至帶著釋懷的淺笑:
“直到逃出來時,本殿才終於想明白這一切……若能早一點明白,或許,騫哥也不會死了……”
她低垂的眼睫漸漸闔上,直到臉也皴裂為光點。
就這樣,在圍觀者的屏息與唏噓中,這個活了萬年的女人最終化作一片片細碎的光輝,從姜小滿的懷中消散不見。
仙祖死後竟化作虛無,人群一時陷入了駭然之中。
空氣似乎也凝固了一般,悵然的情緒如同陰雲,久久籠罩在人群頭頂,低聲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樣的氣氛終究不是辦法,莫廉見狀便囑咐眾人各自散去,好生休息。
姜小滿心頭亦沉重不堪。
她站起身來,想先轉換一下心情,目光隨意一掃,卻正好瞥見大門外走進兩道人影。
步伐不疾不徐,似乎剛從外面回來。再定睛一看,不是別人,竟是凌司辰和颶衍。
姜小滿頓時有些驚訝。
並非意外他們此刻出現,而是這兩人自從白浦那次決裂後,一直形同陌路,彼此見面都遠遠躲開,如今竟能再度並肩而行,著實稀奇。
不過轉念一想,在此之前,他倆似乎還算是盟友來著。
她輕輕拍掉衣襟上殘留的光塵,快步奔了過去:
“一大早就不見你倆影子,上哪兒去了?”
凌司辰遠遠看見姜小滿,唇角勾起一抹隨意的笑意,迎上前來,語氣輕描淡寫:
“去解決一點男人之間的恩怨。”
颶衍停在一旁,並未說話。他依然戴著鐵面具,目光冷淡如昔,姜小滿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嗯?”姜小滿歪了歪腦袋,卻發現颶衍的肩頭似乎染著一些暗紅的血跡。颶衍也發現了,便把肩膀側了過去。
姜小滿不動聲色,揚了揚眉毛,瞅瞅這個,盯盯那個,充滿狐疑:“你們沒打架吧?”
凌司辰湊近了些,卻答非所問:
“要是真打了,我和他之間,你希望哪個有事?”
這話讓姜小滿一愣,反應過來後抬手拍了他一下,假意嗔怒:
“能不能說點好聽的?我誰也不希望有事!”
“危難當前,四淵主之間若還存有嫌隙,總是不利局面。”
颶衍平靜說著,綠瞳望向人群散去的方向,轉而問道,“那邊發生了何事?”
姜小滿回頭看了一眼,還未解釋,卻被凌司辰指了指跟前,
“你身上這是……”
她低頭一看,衣袍上果然還沾著些許未曾散盡的金色光塵。
“噢,這個啊……”
姜小滿剛要解釋,話還沒說完,卻被凌司辰一把拉過胳膊扯將過去。
白衣青年不由分說地拉近了距離,低頭凝視著她衣襟上的微光,墨黑的瞳仁近在咫尺:
“這是……蓬萊仙族死亡後留下的東西?”
姜小滿有些詫異:“你認得?”
“嗯。”凌司辰點頭,若有所思,“古籍記載,凡被戰神雷鞭裁決致死者,神力耗盡後,身軀不堪重負,最終會如魔物死亡時一般,軀體裂解蒸發殆盡。”
“原來是這樣。”姜小滿恍然道,“蛹物心魄丹化,軀體無法輪迴才直接消散,這麼看來,凡軀若承受神龍之力過於強大,又得不到神權補充能量,也只能這般瓦解掉……”
她輕聲喃喃著,心裡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之前那段日子凌司辰全然一副魔君的模樣,讓她險些忘了,他原本還是一本行走的仙門辭典。
可眼下呢,二人都快貼在一起了,討論的內容卻格外正經。
颶衍偏過頭去不想看,只冷淡插了一句:“是天島哪個死了?”
姜小滿恢復了凝重的神色:“五仙祖之一的雉羽,天元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忽地又想起了甚麼,目光重新落回凌司辰身上,伸手點了點他的胸膛,
“對了,還有一件事……是雉羽臨死前提及的,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
她知道,這個人為了站在她身邊,幾乎是殺死自己一般地、強迫自身放下了復仇的執念。
既然如此,她自然也要毫無保留地信任他。
經歷了那一戰,她同他一樣,都不希望彼此之間再存有任何隔閡。
所以之後,姜小滿將凌司辰叫到一旁,將雉羽的話連同瀚淵發生之事、一字不漏地說與他聽了。
凌司辰也聽得異常認真。
他倚在牆邊,低垂著眼睫,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你是說,凌北風后來就消失了?”
“嗯。”姜小滿看著他,觀察著他的神色,“雉羽的意思,瀚淵一戰後他便掙脫蓬萊的束縛、失去了蹤跡。長明因此找不到他,也就沒辦法奪回白猿的力量,繼續推進計劃。”
“連天界的浮生鏡,也無法找到他的下落?”
姜小滿搖搖頭。
“現在長明急於摧毀神權,派了大量仙兵四處搜捕他。不過也因此可以肯定——凌北風還活著。”
凌司辰緊蹙眉頭,眼神幾度變化,卻最終陷入沉思之中,未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