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劫火重生(3)
有時候吧, 你說天空陰雲滿天,重重壓到了幽州,甚至逼得剛回到宗門還沒恢復精神氣的玉清門、玄陽宗不得不南遷, 連帶著數不勝數的散修遊道,一路退到了塗州地界。
這麼壞的情況下,塗州大平原上, 姜家宗門的燈火依舊明亮,宛如無盡黑夜裡穩穩燃起的一道光。
姜家主殿,燈火通明,人影攢動。
這裡就是不夜之地。
“紅光是蛹物潮, 黑雲是詛咒潮。”
殿內,莫廉將地圖鋪展在案桌之上, 用手指點著,
“根據幽州傳來的經驗, 蛹物潮不會降到地面直接傷人,反而隨著魔淵裂隙的崩毀慢慢消亡。問題卻在於, 蛹物消亡後化作的詛咒陰雲仍會繼續擴散,濃度每加重一些,修士身上的病症也會隨之惡化, 很可能會造成大面積的死亡。”
他頓了頓, 語氣凝重,“至少,在下一波蛹物潮到來之前, 我們得做足防備。如今許多修士避在塗州以南, 塗州是最後的防壘, 我們必須想辦法延緩詛咒的加重。”
“小滿。”
他轉頭望向少女, 退後一步。
同樣換上素白孝衣的姜小滿點了點頭, 來到案桌前。
“嗯。過去瀚淵死地的詛咒分作四象,我們四淵主大多利用相剋屬相來抵消衝擊。有神山脈力加持時,還能勉強穩住。但如今……”
她低頭捏緊拳頭,深吸了口氣。
再抬頭,看著滿殿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戴甲的、長角的,各色衣裝服飾站得滿滿當當。
“縱然神山崩毀,四脈之力不復,但人還在,術法還在,那便還可一戰。這次無論如何,我們也須把詛咒浪潮死死抵擋在塗州之外。”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卻有無數雙眼睛望著她。
姜小滿先望向自己最信賴的兩個心腹,
“吟濤,你的泡沫術善擴水勢,外圍再兜一圈,增添緩衝之力。”
“琴溪,你的術法善熄火,且輔助吟濤高築泡沫牆,穩固後,我會凝水成冰,增加抵禦。”
兩人齊齊抱拳:
“是!”
“得令!”
姜小滿略一點頭,又轉向殿中,
“千煬,這次還是要辛苦你和幽熒,用你們的術火,再築一道遇土即燃的火牆,如何?”
最信賴的淵主,同為君王,既為同族,亦是戰友。
“沒問題霖光,交給我吧!”
火紅的壯漢拍著胸膛,一臉爽朗。滿頭紅髮如火焰般揚起,周身熱浪四溢,嚇得旁邊幾人趕緊往後躲開。他自己卻先不好意思起來,搔著頭哈哈笑著退到角落。
“颶衍,也麻煩你了。”姜小滿視線移過去。
南淵君一如往常沉默少言,只微微頷首,卻勝過千言萬語。
討厭歸討厭,霖光從來清楚颶衍的實力。
過去,南淵君每次都是第一個築起風圈,即便當年他還年少稚嫩,那道風息城也穩穩擋在最前線,從未失守。
最後,姜小滿的視線落在凌司辰身上。
四目相交的那一剎,往昔種種湧上心頭。
他們曾並肩作戰,也曾刀劍相向,如今再度並肩,好像舊人,卻也恍若隔世。
“歸塵曾經召喚的白沙屏障是死地邊沿的最強障壁,”姜小滿輕聲道,“不過尋常術力應該難以效仿,你願意試試嗎?”
凌司辰卻笑了笑:“只是試試?”
他隨意舉起手掌,沙粒在他指間緩慢凝聚,那原本稀疏的沙粒卻在他手中凝成純淨耀目的白沙,晶瑩的術光照亮了他的金色瞳孔,也映照著所有人驚愕的目光。
他唇角微揚,帶著一絲自信:“這種事,我當然要比他做得更好才行。”
那純粹的金芒和磅礴的烈氣只說明瞭一件事。
姜小滿驀地睜大了眼睛,壓不住驚喜:“你……竟然沒有失去土脈之力?”
凌司辰道:“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掌心一收,白沙隨即散去。可就剛才那一瞬的收放之間,厚重而浩瀚的土脈之力讓在場每個人都呼吸一滯,凡人、修士皆感到如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本能地顫抖了幾下。
唯有千煬高聲讚歎:“小辰辰,簡直是奇蹟!”
颶衍也道:“他的土脈之力已經在規則之外,與無需神器控制蛹物時一樣,著實匪夷所思。”
姜小滿則點著頭,滿目振奮:“不管怎麼說,這是我們現在最大的優勢。這樣,至少風象詛咒可以完全擋住了!”
“其他三象,我們也要穩穩拿下。”
莫廉上前,在旁邊向她點頭,“別忘了,如今除了魔族,還有人族在。”
曾經人人景仰的大師兄,如今已正式繼任姜家宗主,舉手投足之間已有東道主威儀。
他目光掃過眾人,不疾不徐:
“大家聚在我姜家,都為一個理由。”
“所謂始祖,即便為神,也無權擅自定奪我們的命運。為支援東魔君,也為我等修者的未來與出路,姜家必定傾盡全力,與異界諸眾一道,築起堅不可摧的防禦,抵禦詛咒!”
語聲鏗鏘,殿內的回應也此起彼伏:
“好!”
“當然!五行之術老夫樣樣擅長!”
“這麼壞的人,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對!我們惹誰了,怎麼就必須死了?簡直不可理喻!”
“去蓬萊,去的神仙!”餘蘿抱著胸,直介面吐芬芳。
“我們玉清門也要幫忙。”曉星也跟著站出來,與同行幾個修士對了眼,“崑崙追隨蓬萊五千年,忠心耿耿,沒想到最後卻換來這樣的結局——我們絕對不認。”
人群中走出金甲閃耀的高大女子。
“玄陽宗定當報答東魔君救命之恩,願聽調遣。”司徒燕抱拳,微微一笑,“人不多,姜妹妹莫嫌棄。”
另外,還有一道穿玉帶金的華袍身影,眼角雖無緋斑,卻立在人群中神采奕奕,聲音清朗又響亮:
“那本宮也代表未修行的人族說句話。”
不是別人,正是清鄉公主。
“凡人,從未希望修者被抹去。修者造福人間千萬載,鎮壓邪祟,維護世間正道與秩序。如今卻僅憑一句‘力量源於魔族’,便要將所有修者推入滅頂之災?神明擅自將魔淵引入人間,又擅自決定修者的生死禍福,這一次針對修者,下一次呢?誰又能保證下一次受難的不是凡人百姓?”
“本宮身為王室,絕不會贊同如此恣意妄為的舉措!”
文夢語探出頭來:“這倒不錯,若有公主殿下幫忙,說不定烈金術那些難找的材料也能湊齊了。”
“烈金術?”清鄉公主愣了一愣。
“沒錯。烈金專克蛹物,有了烈金術加持,說不定普通術力也能抵擋詛咒了,”文夢語眨巴眼睛,回憶著以前背過的配方,“可惜呢,好些材料偏偏只有皇宮才有。”
“簡單。”公主當即爽快應下,“本宮這就回去,讓太子幫忙,凡宮裡能找到的材料,必定全數奉上!”
眾人聽到此處,精神頓時一振,不少人臉上紛紛露出喜色。
“我們一定能贏!”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其他人紛紛跟著響應,整個大殿再次沸騰起來。
有人轉頭就去拍身旁人的胳膊,卻在觸碰的一瞬間愣住——身邊那人頭頂盤著辮髮,頭生一對彎彎的角,分明是個魔族少年。他臉色駭然,本能就要抽回手,那魔族少年卻先一步反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氣氛有短暫的微妙,繼而釋然一笑。
姜小滿恰巧將這一幕看得清楚。
棕色眼瞳微微顫動。
這不就是,她一直以來,苦苦追尋的答案嗎?
在所有人都以為黑暗無邊的時刻,不經意間出現的一縷奇妙光芒——
人族與魔族竟然真的拋開了過往,站到了一起。
爾後幾天,四淵主輪流上陣,開始修築防牆。
最外圍仍由颶衍所築,風息城解體的風牆是為第一道阻隔;
其後便是千煬與幽熒聯手的熾烈火牆,遇土即燃,滾滾烈焰騰昇而起;
再往裡,是姜小滿與吟濤引動的水勢,水汽、冰晶、泡沫交錯流轉,隨勢而變,以巧破力;
要說最堅固的一道屏障,還是最內層由凌司辰所召喚的純淨白沙。雖說足以完全抵禦風象蛹物所化的詛咒,但另外三象還需前三重防禦來逐步消磨。
故此,修士們也紛紛施展術力配合防障:玉清門制符承術,姜家控靈寵引術,文家煉丹給眾人補充靈力,而玄陽宗修士大多不會術法,他們便來來回回,為眾人準備飯食、端茶送水。
但最忙的,恐怕要屬文夢語。
清鄉公主辦事雷厲風行,三天就帶來了一大堆術金器物。
也沒人能幫到她,文夢語便獨自盤坐在地上,面前留一大片空地,低頭專注畫陣,不許任何人靠近。
她自幼習慣獨處,也習慣一心一意做事,除颶衍以外無論誰靠近她都毫不理睬,只顧埋頭搗鼓。
直到身後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文夢語手上動作才停了一下,卻沒回頭:
“你可別說甚麼肉麻的話啊,我不聽的哦。”
那腳步在快靠近的時候頓住。
“小語,休息一下吧。”
文夢瑤輕柔開口,“你又沒有靈力,這詛咒影響不了你的。”
“我高興,要你管。”
文夢語頭也不回,嘟噥著繼續畫陣。
文夢瑤到底沒說甚麼,只在牆角邊安靜地坐下,抱著膝蓋,看著妹妹一筆一劃,神情專注的模樣。
烈金陣——
那般龐然又複雜的符陣圖,旁人看一眼都頭疼,文夢語卻能記得絲毫不差。
文夢瑤猶豫片刻,輕聲打破了沉默:
“在風息城時,是你用葉蠱替換了北魔君下給我的毒吧?……謝謝。”
文夢語身體稍稍一僵,卻只是撓了撓頭,
“有嗎?記不得咯。”
文夢瑤唇角微揚,又笑著道:
“其實呀,我也是被抓到風息城才知道,原來小時候你在書裡偷偷畫的那個頭頂尖尖角的人,竟然就是南魔君?我真好奇,你那時怎麼就知道他的模樣呢?”
“啊?”文夢語這下終於回過頭,臉卻是氣得漲紅,“你竟然偷看我的書?”
她語氣微惱,但思維轉得飛快,立刻想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那時,她在文伯良桌上發現了自己被撕碎的畫稿,戰戰兢兢了整整一日。本以為他會大發雷霆,結果幾天過去卻相安無事,而姐姐卻莫名其妙地被罰跪在戒堂好幾日。
她當時以為姐姐犯了別的錯,才讓大伯把這事忘了。
現在,好像明白了甚麼。
短髮少女垂下眼,輕咬著嘴唇,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難道那時候,文伯良以為是……”
話語稍稍一頓,語調卻換了:
“誰要你幫我了。”
文夢瑤柔聲一笑:“不幫你幫誰啊?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雖然,自從我嫁人以後,你就再沒主動跟我說過話了,直到現在。”
“還不是因為你嫁了個討厭的姐夫!”文夢語不滿地嘟囔著。
這一聲尤其大,那羅允禾在對面煉丹都聽見了,扯著嗓子喊:
“我又怎麼了?”
“你是玉清門的狗賊。”文夢語毫不客氣。
“我現在已經不是了啊!”
“狗改不了吃屎。”
文夢瑤看著他們鬥嘴,忍不住笑出了聲。全然沒管曉星和一眾玉清門修士瞪過來憤怒的眼神。
她輕靠著牆,眼底是無盡柔意。
或許,她們再也回不去從前了,但現在這樣好像也不錯。
如今修者的末日近在眼前,卻還能有這般相聚時刻,還能像小時候一樣吵吵鬧鬧、彼此牽掛——
足夠了。
有姜小滿的敏銳感知,第一波詛咒潮如期而至,分毫不差。
天空中密集的蛹物群翻滾湧動,因為沒有脈力庇護,正如預料般集體凋亡、裂變為對應屬相的詛咒,糅雜成一股龐然的毀滅力量,齊齊向著塗州衝擊而來。
詛咒之潮宛如摧枯拉朽,第一層風牆碎裂如絮,水象詛咒隨之四散,削弱了兩成;
隨即撞上第二道防線,熊熊火焰遇水熄滅,土象詛咒卻成功再削兩成;
當衝擊到第三層的水牆時,雖然沒有徹底擋下,卻也消耗了大半力量;
直到第四層,凌司辰的白沙屏障迎來最後一擊。
眾修士齊齊發動術法,五行術陣、符篆同時啟用,烈金術陣迸發出耀眼光芒。
所有人合力頂住這一衝擊,終於將那狂暴的詛咒潮擋在屏障之外。
“成功了!”
喘息聲與欣喜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所有人臉上都露出筋疲力盡後的喜悅。
然勝利的慶祝並未持續太久,眾人又不得不重新投入到術法屏障的修補與加固中。
半月之後,下一波詛咒潮將再次到來。
——
入夜時分。
濃重的暗雲遮蔽了月光,塗州平原籠罩在一片沉鬱的黑暗裡。
塗州平原最高處的妙音閣,卻傳出了婉轉的笛聲。
那笛聲很奇妙,空靈中又帶著一絲昂揚,彷彿歷經漫長歲月,她的心依舊窗明几淨;天真爛漫中,仍懷抱著堅定的希望。
這種笛音,只屬於一人——
那是爹爹遺留下來的雪白玉笛。指尖輕撫笛身,氣息緩緩注入的一刻,音律便能傳遞出故人彌留之際最柔軟而真摯的祝願,讓姜小滿不由得深深沉醉於其中。
直到有人踏上樓梯,緩步走入,帶來男人溫和的聲音:
“第一波防禦成功了,也不願去睡個好覺嗎?”
熟悉的聲音令她一瞬放鬆下來。姜小滿放下笛子,回頭望去。
風吹起凌司辰純白的衣袍,俊逸挺拔的身姿宛如玉樹臨風。明明這幾日他也最為疲憊,最後一道防線幾乎都靠他一人支撐,但此刻他的眼神依舊清澈而柔和,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這樣下去,總不是長久之計。”姜小滿輕聲說道,目光遙望遠方夜空,那些詛咒凝成的紅色濃雲依舊翻滾,無邊無際,無窮無盡,
“瀚淵的蛹物成千上萬,層層裂變下去,詛咒潮至少還有上萬次,這樣無止境地抵擋下去,哪怕我們能撐住,蓬萊遲遲達不到目的,必定會有新的動作。”
凌司辰靜靜聽著,沒有馬上回答。他來到她身邊,清俊眉目籠罩在暗影交織的光中,
“除此之外,你心裡還有別的憂慮吧?”
果然,甚麼都騙不過他。
姜小滿垂下眼睫,神色有些黯淡,“霜兒她……在瀚淵為了保護我而死。”
她攥緊手中笛子,“我在想,如果能恢復神龍的祝福,或許她,還有無數瀚淵子民,就能再度輪迴與重生了。也許……我還能再見到她。”
凌司辰眉頭微蹙,“瀚淵已經毀滅了,還能有辦法恢復祝福嗎?”
姜小滿沉思片刻,抬起頭目光認真起來:“我想去一次子桑憐當年剝奪神權的地方,那裡興許還能找到神龍殘存的痕跡。”
她望著凌司辰的眼睛,“為甚麼神龍遺骸毀滅,而我們卻依舊存在,四淵主與神龍之間真的是伴生依存的關係嗎?只要弄明白這一層,我想……說不定就能找到恢復祝福的方法了。”
“你還想去蓬萊?”
“遲早是要去的,但不是現在。得先想辦法止住詛咒侵襲,一定,一定會有辦法的。”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到了半月後,眾人全力修築的防禦牆,穩穩擋下了第二波詛咒潮;
再到第三波、第四波。
時間流逝了數月,詛咒潮不僅未有消退之意,反而頻率越來越快。
眾人只能不斷地修補防禦牆,但偶爾仍有詛咒滲透進來,不少修為高深的修士臉上的紅緋愈發明顯,眼看就快撐不住了。
就這樣,一直到第九波詛咒潮到來前的一日清晨,原本安靜的姜家宗門忽然被弟子驚恐的聲音劃破:
“宗主!宗主——!”
莫廉匆匆奔出:“發生甚麼事了?”
“門外,有……有,有神仙!”
弟子滿臉驚懼,喘著粗氣,“是——快要死了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