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神司的選擇(2)
“霜兒!”
姜小滿驚喜無比, 攥緊了青鸞柔滑的背羽,臉頰不自覺地往上蹭:
“不遲不遲,來得正好!幸虧你來了, 再晚一步,我怕是真要臉朝地了。”
“多虧君上震開了天劫,屬下才得以下來。”
青鸞聲音平穩柔和, 眼神微微往上一掃,“看來,君上已經找到縉雲神社了?”
“嗯,也拿到了神識, 還算順利。”
姜小滿得意一笑,“你那邊呢?”
“照君上的吩咐, 毒都解了,目前當在緩慢恢復中。”
原本羽霜送完人就該過來的, 可誰想臨行時,司徒燕卻發現所有修士都出現了中毒症狀——均是異界奇毒, 她一時束手無策。姜小滿這才意識到凌司辰竟如此縝密,早就在俘虜身上下了防逃之毒。
還好刺鴞的毒難不倒羽霜,便由她先為眾人解毒再過來, 也就多花了些時日。
現在, 總算能放心了。
姜小滿長舒一口氣,這才在青鸞背上坐穩,抬頭仰望。
頂上一道巨大裂隙仍在, 但雷霆之力在逐漸散去, 天空陰沉沉的, 泛著無光的彤紅——
這便是瀚淵。
那個無數次出現在記憶與夢境裡, 霖光日夜惦記的故土, 她遙遠的、另一個歸宿。
如今,她終於來了。
姜小滿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瀚淵獨特的、略帶潮意的風。
再次睜開眼時,她向下望去,視線所及盡是綿延不絕的山巒。
神山。
一邊暗暗感嘆這座山勢的雄渾,竟與記憶中分毫不差,一邊,她似乎發現了甚麼。
“霜兒,你看,山頭到山尾的形態,是不是有些像……龍?”
羽霜思考一會兒:“以前從未留意過,但君上這麼一說,確實有些像。”
“對吧?過去大家都怕飛得太高被天劫誤傷,很少這般從高處往下看。如今仔細一瞧,整座神山的走向,竟真如一具巨龍的屍骸……”
姜小滿凝目望著,眼底星光微動。
神山頂端,皚皚星輝之下,便是龍頭所在,斷角是幾座峰頭,最高的一處便是額頂。
那便是距離天劫最近的頂峰,能聽見預言的【雷鳴之頂】。
再向西北兩淵延伸,則是巨龍的龐大軀體與斷裂的骸骨,一路綿延,直至末端尾骨沒入黑海。
等等,黑海……
“子桑楚說過一句話——‘神龍殘軀墜於幽界,骨為山、血為海、肉為大地’……所以,黑海,當是神龍流出的血泊。”
“君上是說,比起創造世界,神龍本體便是我們世界的本源?”
姜小滿不置可否,拍了拍青鸞背羽:
“霜兒,我們去雷鳴之頂。”
——
原本的神山雷鳴之頂,其上正對天劫。
彼時,雷光如龍蛇亂舞,四散劈落,高空氣流動盪難定,縱是四鸞之軀也難從高空穿越。
加之傳言若欲登臨絕頂、聆聽創世神箴言,便須一步步徒步攀登,直面足以令人墜入輪迴的雷劫與烈焰。
而自古以來,第一個登頂的人便是:
東淵君霖光。
孤高的水脈之主、東淵君王,於無人敢立之處獨立蒼穹之下,聽憑創世神指引的預言,自此傳為瀚淵萬民代代相傳的佳話。
不過現在天劫散去,雷鳴止息,羽霜便可徑直飛臨山巔,似乎與從前那般艱難跋涉也沒甚麼不同。
她落定之後恢復人形,青衣沉靜,靜候一旁。
而姜小滿一落地便蹲下身,指尖點在地面。
術光沿著石縫迅速盪開,如流水般遊走擴散,最終匯聚到側面石壁之上。
她伸手拂開積雪,石壁上露出一個巨大的圓形凹槽,宛如枯骨的眼眶,深邃而空洞。
姜小滿攤開掌心,血紅眼珠浮於其上,幽幽輝光映亮她沉靜的眼眸。
她舉起眼珠,與那凹槽比對片刻:
“我以神司之力顯現出的輪廓,想必這裡,就是復歸神識的地方了吧?”
羽霜歪了歪頭,更覺驚奇,
“甚麼時候有的這個地方?”
“一直都有。”姜小滿道,“只不過曾經的我們,與古神遺骨相伴而不自知,如今才得見祂的真貌。”
她隨即凝聚術力,一點一點將眼珠嵌入凹槽。
嚴絲合縫的一剎那,耀眼的紅光驟然爆發,瞬間吞沒了兩人的視野。
緊隨而至的是整座山體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隆聲,彷彿巨龍在睡夢中的低語,又似山體之內本來就有的嗡鳴。
整座神山開始劇烈晃動起來,震顫如潮浪般四處擴散。
晃動愈來愈烈,巖壁山石簌簌抖落,姜小滿趕緊凝出冰晶黏住身旁的山壁,羽霜則被震得連連後退,雙腳變作鳥爪嵌入地面才穩住身形。
此時此刻,青鸞睜大眼睛,難掩驚異。
他們四鸞誕生在雷鳴頂之下的山尖,自幼在此生活成長,卻從未想到這熟悉的神山竟還能這般變化反應。
倒不如說,更未想到,他們的骨肉巢xue竟然由創世神遺骨澤福所生。
這麼說來,他們也算神了?
一直等到晃動逐漸平息。
兩人站穩後,緩步走到山巔邊緣。
遠眺而去,大地也在發生奇妙的變化。
從神山中流淌出的溫潤光流,順著山勢蔓延開來,漸漸浸透了乾枯陰冷的土地。
隨著天劫雷霆散去,那原本只有紫色雷電的天邊縫隙,竟然頭一次,透進了外界的陽光。
那道光無所畏懼地刺穿了迷霧,毫不保留地潑灑下來,為這片終年昏暗的天地帶來了第一縷嶄新的光明。
同樣隨著陽光降臨,天際的一切都在緩緩轉動。連懸掛天頂的幾顆星辰也隨著黑暗退去而移動了方位,接連從頭頂滑落。
姜小滿抬起手,彷彿要觸及它們似的,喃喃低語:“啟明星觸及雷鳴之頂的時刻,天邊便有屬於瀚淵的陽光出現……歸塵,你的故事是真的……”
她聲音很小,羽霜沒聽清楚,眨著雪白睫羽,“君上,您在說甚麼?”
“沒甚麼。”姜小滿低垂下眼眸,輕輕一笑,“只是很久以前,故人講過的一個故事罷了。”
她再次抬頭,目光望向遠方。
伴隨神山而下的光流繼續擴散,瀚淵大地彷彿被重新點亮,各處都重新浸染了顏色。
越來越多的瀚淵子民走出家門,抬頭望向天空與大地前所未有的變化。
不止如此。
東方極遠之處,與黑海交接的地方,那片籠罩著濃重黑霧與氤氳瘴氣的詛咒之地——
死地。
萬年無法征服、一旦靠近即化蛹,連卷雨都難逃一劫,
這般可怖的死地,此刻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規模緩慢收縮、逐漸消退。
“罹寒的根基……正在消退。”
羽霜語聲依舊恬淡,但青色的耳羽卻止不住地微微顫動,那是高興的訊號。
她回過頭來,碧色眼瞳閃爍著光輝:
“死地所牽連的瀚淵命脈,正在帶走那些不詳的詛咒。等到死地徹底消失之後,往後出生的瀚淵人,大概就會與天外人無異了吧。”
“或許吧。”
姜小滿淺笑著望向遠方,“等到未來,第一個新生的瀚淵人降世時,自然就知曉了。”
羽霜沉默片刻,又問:
“君上拯救了瀚淵,之後有甚麼打算?”
“嗯……”
姜小滿拳頭枕著下巴,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好問題。如今沒有了天劫,來往都容易許多。或許,先把颶衍他們喊下來,然後,帶著瀚淵的人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或者,帶人界那些想來看看咱們瀚淵的人,也進來瞧瞧。”
“天外人……能到瀚淵來嗎?”
姜小滿看了看自己的軀體,“說不定呢?大家不是總說,五行之軀無法在瀚淵生存嗎?可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君上有了神司之力,也許不同呢?”
“也有可能吧。”
姜小滿垂下眼睛,撓撓頭,倏忽眼睛又一亮,“不過嘛!萬事開頭難,總能一步步解決的。從此再也沒有新的蛹物出現,此乃第一步;想辦法逆轉舊的蛹物,算第二步;接下來第三步嘛——”
她攥緊拳頭,兩眼發光,“讓所有人,修士、平民、王室,男女老少都能來看看瀚淵,看看所謂的‘魔’,其實也只是和他們一樣的人。到時候咱們東淵——哦不,四淵的子民一起舉辦一場盛大的狂歡!”
羽霜靜靜聽著,浮出淺淺微笑。
君上的模樣,就像渾身散發著光。
沒有困難,沒有畏懼,君上的眼中,永遠只有光明與希望。
猝不及防地,姜小滿偏頭望向她,眼睛彎彎地笑:
“霜兒,到時候你要不要跳支舞呀?”
“跳舞?”羽霜沒料到這個問題,臉唰一下紅了,“屬下……不會跳舞。”
“少來,”姜小滿不依,“我在岳陽城第二次遇見你的時候,你不是跳得挺好的嗎?別以為我那時候沒恢復記憶,恢復之後就會忘記了啊。”
羽霜臉頰更紅,忍不住抬手捂住嘴,眼睛挪向一邊,小聲道:
“那是……屬下現學的。不過君上若喜歡,屬下跳就是了……”
“喜歡喜歡!”姜小滿毫不掩飾,笑著燦爛。
二人就這樣有說有笑,並肩立於雷鳴之頂,目送著遠處的死地、瘴氣與所有昏暗緩緩退去。
退去,退去,持續退去。
遼闊的四淵大地之上,無數瀚淵子民亦齊齊仰頭,靜靜等待著。
此刻天地間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如此祥和。
如此安寧。
整個世界好似都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明亮起來。
可就在這般寧靜、美好的時刻,
忽然。
“哐——!”
一道尖銳刺耳的巨響毫無預兆地撕裂長空,狠狠撕碎了所有的靜謐與祥和。
漆黑的閃電迅猛突兀地從天際裂隙貫落而下,挾著摧枯拉朽之勢,直直劈落在她們身後。
震耳欲聾的巨響頓時在耳畔炸裂開來,山體顫動,亂石飛濺。
“怎麼回事!?”
姜小滿笑容凝固在唇角,猛地回頭看去。
身後煙塵散卻,隱約出現一個深坑,卻是空無一物。
但她不敢懈怠。
這感覺……和之前一樣。
就是這般,莫名其妙一道雷光轟然而落,上一次將她從天外徑直劈落下去。可那時雷霆也並非來自天劫,難道,還能是天上?
到底是……
羽霜也凝起目光,羽冠豎立,細細感知著。
不對……
倏忽,她似乎察覺到甚麼,瞳孔驟縮:
“君上小心!!!”
也就是她出口一瞬,眼前一道黑光直直向姜小滿襲來。
姜小滿本能凝出一道冰盾抵擋,卻仍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狠狠轟飛,整個人重重砸入身後的山體巖壁之中,其力巨大,亂石紛飛。
羽霜驅散面前煙塵,待視線重新清晰,她凝住目光:
眼前竟是一柄巨大的黑色冰錐,被姜小滿湛藍的冰盾牢牢卡住。
冰對冰,寒氣森然。
姜小滿眉頭一擰,抬手一揮,冰盾與黑色冰錐瞬間同時爆裂,黑藍兩色冰晶如暴雨般紛飛散落。
黑色的冰……
這股熟悉而強悍的力量,不會錯。
姜小滿低頭拍拍衣襬,緩緩撥出一口氣,
“出來吧,‘兵器’。”
就知道不會如此順利,天島怎會放過湊這臨門一腳的熱鬧。
隨即,
“呵呵呵呵呵……”
一陣悠然的輕笑伴隨挑釁的尾音,一道身影自冰霧之中緩步走出。
銀色長髮迎風飄揚,黑色尖角嶙峋鋒利。
高大的女人身披漆黑鎧甲,不疾不徐地邁出步伐,足尖輕踏山石,每一步落地都伴著清脆的撞擊聲。
不再與前兩次一般渾身纏滿白布。
而是身披以蓬萊最堅硬的黑曜鐵打造的鎧甲。
這次,兵器的出現,攜帶著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息。
更完全、更危險。
“應該,叫本尊‘東尊主’才對吧?你這個贗品。”
她抬頭望向姜小滿,手裡轉動著凝成的黑色冰刃,“怎麼,本尊思念家鄉,還不能故地重遊了?”
姜小滿不與她爭辯,眉目凝肅。
反倒是另一邊羽霜滿目痛恨,再按捺不住:
“呸!你才是贗品。你這天島造出的怪物,根本不配提‘家鄉’二字!”
姜小滿剛想阻止,卻已來不及。
羽霜雙翅猛然一展,掌心羽簇凝聚,一縱身便如疾箭掠向黑角霖光。
那黑角霖光眼角一斜,不緊不慢,揚手將手中黑色冰刃甩出,朝著姜小滿呼嘯而去。
姜小滿被逼原地閃躲,卻也因此行動慢了一步。
黑角霖光早已趁此機會踏步閃至羽霜側面,冰霧翻湧之間,手上一抓一扣,輕鬆拿捏,便化解羽霜所有攻擊,彈指一去,漆黑冰索從四面八方憑空凝聚,將可憐的青衣女子死死捆縛住。
不止如此,她黑掌迅起,魔爪直接卡住羽霜纖細的脖頸,留出一個尖利指尖,挑起她下頜,語聲玩味:
“你不乖哦,霜兒。”
又偏過頭,目光冷冷地掃向姜小滿:“別動。”
姜小滿晚了一步,不得不止在原地,厲聲道:
“別傷害她!”
“嘬嘬嘬,”黑角霖光挑起笑意,
“本尊當然不會傷害她。本尊,可、最、疼、霜兒了。”
她揚了一下眉毛,羽霜恨得要命卻說不出話,便見那黑角霖光徐徐地,又抬起另一隻手。
姜小滿迅速架起手勢,隨時準備出手。
然而黑角霖光卻並未攻擊。
沒有發招、沒有發難,
她只是漫不經心地打了個響指,冰藍的眼眸懶懶一抬,泛出森冷的寒光,
“你還打算看戲到甚麼時候?”
她指尖稍稍用力掐緊羽霜脖頸,“不想她死的話,該出來辦事了。”
姜小滿眉頭一皺,還在納悶,
辦事?甚麼意思?
她在跟誰說話?
可下一瞬,毫無預兆地,一道凌厲的銀色刀鋒驟然從遠處斬破空氣,呼嘯著朝她當頭劈落——
來人一身白衣銀甲,身形高大,動作狂猛,只見他凌空翻轉,刀鋒伴隨黑白交錯的光芒,在半空中一瞬數斬。那勢頭,頗有千煬揮斬焚鬼之威。
姜小滿心中一震,不及多想,躲避同時翻手成術,凝起冰錐橫掃而出。
刀鋒與冰錐激烈碰撞,每一次交擊都迸出劇烈的術力衝擊波,黑白與冰藍交織出刺眼的光弧。
姜小滿邊抵擋邊反擊,通常這樣的近身猛攻她都會拉遠距離,但此刻雷鳴之頂空間狹小,羽霜又被挾持,她只能在有限範圍內不斷騰挪閃避,同時快速凝聚冰錐壓制對方身法。
又是一聲清脆的交擊,兩人同時落定。
來人收勢站穩,隨手一拂披風,姿態從容,白玉長刀直直舉起,與紅衣少女分立對峙。
直到此刻,姜小滿才終於看清來人面容。
一旁黑角霖光噙著傲慢的笑意,被擒住的青衣女子卻目光震顫,一動不動盯著來者。
唯有姜小滿,臉色陰沉冰冷,眼底殺意的藍光驟然綻現。
她一字一頓:
“凌北風。”
“天界眾生我皆可饒恕,但唯獨你——”
“罪無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