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金羊(4)
飛昇之後, 他得賜神名【雲海】,取自他曾經修煉的那座山峰。
自此,他舍凡間之身, 斷紅塵羈絆,
世間,再無凌嘯雲。
雲海天資絕倫, 修為百鍊,終登戰神之位,
執掌青罡神劍,馭御天雷之鞭, 位列百仙之上,僅居五祖之下。
尊榮無量, 光華萬丈。
可雲海卻不同於其他武神。
不在天界享無窮極樂,而是常常奔赴下界誅魔, 縱然偶爾回到天界,也多半是在神元池埋頭苦修。
尋常仙者多道他習武練法成痴, 唯有天元心知,雲海一生一意,只為護衛人間, 屠盡魔族。
焚衝一四五年, 仙魔大戰爆發。
天地紛亂,生靈塗炭,持續數年之久。
直到收網階段, 雲海戰神奉命在青竹湖一帶截擊西魔君的大軍。
雙方激戰數月, 難分勝敗,
數座高山被夷為平地, 湖泊河川焦枯一片。
直到戰局向更北之地轉移, 雲海立於高空,忽然目光一凜,
竟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擋下了砸向大地的巨大火球。
“西魔君!換個地方打!”他回頭厲聲大喝。
“嗯?”
對面那烈焰般的魔君聞言一愣,大刀隨意往肩上一扛,也暫且停下攻勢,“你這螻蟻有意思,分明能躲過去,卻主動來接本王這一招?”
“換個地方打。”雲海戰神再道。
他神情肅然,銀髮飄蕩,額間蓮紋幽幽發光,立於雲霄之巔,分毫不退。
這下反而挑起了千煬的興致,“若本王偏不呢?”
瞧著雲海滿面戾氣,他卻又忍不住追問:“為何啊?”
雲海沉默,回頭望了一眼下方的山林。
那片山林距離嶽山很近了,他們一路自青竹湖湘北上,戰火還未波及到此處。林木依舊青翠繁茂,隱約還能感受到他親手織結、那存在許久的古老結界。
這次,他閉了閉眼,片刻之後,卻輕嘆了一聲。
再抬眼時,目光分外堅定:
“此處,有於我至關重要之物,不容破壞。”
“嗯?”
……
三百年過去。
當年荒禿的山林如今綠意蔥蘢,枝繁葉茂。曾經遍地猩紅的大雪之地被歲月徹底抹去,唯餘山林一角,兩座小小的墓碑孤零零立在亂石間。
墓碑滿是青苔,碑上的名字被碧綠苔痕遮得模糊不清。
孰料此刻,“哐!”一聲震響,
大刀焚鬼重重扎進地面。
但見那如山般魁偉的魔君火發飛揚,此刻,竟是屈膝半跪於那兩座石碑前,雙掌合十,神色肅然。
雲海立在一邊,原本的防備悉數散去,雙目大睜,滿是驚愕。
他卻並未發聲。
一時間,四野安靜得出奇。
仙魔兩軍懸停高空,紛紛退避兩側,彷彿在這一瞬之間達成了無言的休戰,天地之間僅餘林間鳥鳴與風聲迴響。
“為甚麼?”
直到西魔君再度站起,雲海方才出聲詢問。
千煬卻渾不在意,依舊是那副不知仇恨、不畏悲苦的率真模樣。他摸摸下巴思索片刻,
“本王也有至關重要之人,便是那些隨本王四處征戰的故友、袍澤。然則罹寒無情,每每他們化蛹之時,本王都會以此軍禮,希冀他們的英魂長眠故里。”
他斂了神情,眸光裡似有火焰燃燒,“生死由命,造化天定,本王不願想太多。只要神智尚清,就當奮戰到底,才不負逝去之人。”
雲海怔愣半晌,卻是攥緊了拳頭。
分明是魔……
為何,卻能如此坦然、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來?
“好了,來吧!繼續啊!”
魔君拔起焚鬼,再次燃起漫天烈焰,慷慨激昂。
雲海嘆了口氣,
“換個地方。”
“哦。”
魔,究竟是甚麼?
雖說天元尊上那時提過,魔物有不同等級,有些智慧高些,有些則與獸畜無異。
可是,為甚麼西魔君口中所說,卻是另一種故事?
淨天宮之上,雲海想要一個答案。
“三位尊上曾告予過在下,魔族乃上古孽物,橫空出世,當無心智,一心唯有殺念惡欲。”
“可是為何,西魔君卻能說出那般堂堂正正、毫無邪念之語?若這也不算人,那麼人族與此類魔族之間,差異又在何處?”
他跪伏於殿下,一字一句咬得很重,“末將想要個答案,從此誅魔,才能不負此心。”
一旁同樣跪地覆命的金翎神女被他這番言辭嚇得是心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聽上頭最左邊的天元仙尊猛然一拍桌案,
“放肆!天級、地級魔自然不同於尋常魔物,裝作人的智慧,又有何稀奇?”
他喝完這話,喉間微微一哽,似意識到甚麼趕緊回頭,“長明,饒恕他,他也不是有意冒犯……”
“……”
中間的神祖面色平靜並未說話,倒是另一邊的雉羽仙子輕搖團扇,嗤笑一聲:
“長明都沒說甚麼呢,你激動個甚麼?”
她神情悠然,似笑非笑地掃了一眼雲海,“本殿倒覺得無妨,不如,告訴他們吧?”
雲海與金翎齊齊一怔,同時抬頭。
長明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眼珠轉向雉羽。
“啊?”天元眉頭緊蹙起,“你是認真的?”
雉羽幽幽一嘆,“反正啊,早知晚知,總是要知的。再說了,如今該殺的已殺,該擒的也擒了,又拿到了魔君人格碎片,可謂大獲全勝。”
說著,仙子唇角揚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差不多,也是時候進行下一步——籌劃第四法相了。”
“……第四法相?”
金翎神女也一凜,不禁與雲海對視了一眼。
長明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終於發話:
“金羊、黑虎,其實並非過往與你們所言,是神龍遺留世間的分身之力。而是——那就是九曲神龍神魂的本源。”
“即神龍本尊,最純粹、也是最原始、創造天地的那份力量。”
雲海睜大了眼睛,“甚麼!?”
“本源?”金翎更是急問,“那,神龍如今何在?”
雉羽漠然道:“死了。”
“死了!?”
“弒神……難道……仙果也是?”
天元仙尊面色肅穆,並未說話。
長明神祖神情亦並無波瀾,繼續道:
“血果,是為身為神司的飛廉之血所灌注;神樹,乃為吾等奪取的神識所生養;枝葉、仙果,皆為神權轉化的養分所結,唯此,才能使吾等長生不老,永恆不敗。”
“汝等真當上古之神願意分享永生不敗的神權?”
雉羽仙子滿目冷蔑,更透著幾分憎意,“非也。那東西高高在上,從未真正關切凡間死活。我等取而代之,成為新神,方才有能力澤福人間,換來汝等及其後萬世的永生與安穩。”
“……”
金翎神女徹底失語,瞳孔微顫,竟說不出一句話。
雲海勉強穩住神色,則試探著:“那魔族,難道是……”
“是九曲神龍遺骸所化。猶如陰魂不散,還來禍害人間。”
這次,雉羽仙子提高了聲音,咬牙切齒,
“所以,我等接下來要做的,也是汝等接下來該做的,便是喚醒第四法相,徹底剿滅祂的殘骸與餘魂!”
自那日後又過去一段時日。
不——神的時間不以日計,所以到底過了多久,不好說。
只是雲海這段時間一直抱病、未去上朝。
他想不明白。
此刻,銀髮戰神立在自家神宮後院的仙泉旁,不停地用冰冷的泉水拍打面頰,任由寒涼刺骨的感覺一次次侵入肌膚,想要藉此逼迫自己清醒。
從一種,恍若虛幻的迷亂中清醒。
仙道、創世神……
原來並非是創世神憐愛世人,賜予昇仙之路,讓凡人抵禦邪惡的魔物。
而是人類自身,將那高高在上的神權奪取而來,從而創造了魔物。
這樣的永生,這樣的仙道,真的是他窮盡一生所追尋、所堅信的榮耀嗎?
然而事已至此,他又能作何?
早在不知不覺中,他儼然成了這條“賊船”的一員……
不,應該說,
從降生、修煉、誅魔,再到成為世人敬仰、百仙之上的戰神,他一直遵循的信念便是一條筆直的路,不可能有錯,
若真要說有錯,那大抵是從他出生那一刻起便錯了。
早便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雲海胸口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越壓越緊,終於再也無法忍耐。他猛然抬頭,向著空曠的天空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嘶吼。
吼完了,胸口那塊重石才終是鬆動片刻。
就在他喘息未定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沉而威嚴的輕咳。
雲海頓時一凜,連忙轉過身去。
只見仙樹底下,正靜靜地立著一道身影,不知等候了多久,彷彿一直默默地看著,特意等他發洩完才出聲提醒。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神祖,長明仙尊。
一身紺青華袍,頭插銀杏髮簪,取下了淨天宮上常戴的天帝頭冠,面容顯出難得的和煦,甚至有些慈祥,讓雲海一時恍惚竟有些不敢辨認。
“長、長明尊上……”
雲海一震,忙俯身屈膝,低頭叩拜。
神祖親臨他的宮邸,自不需通報,更無需禮數。
於他而言,這已是莫大的榮光。
“起來吧。”
長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待雲海起身後,方才從身後取出那柄青色的長劍來,
“你的劍,那日忘在殿上了。”
雲海臉色一白,連聲道:
“實在、實在是失禮之至!”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床榻上渾渾噩噩,要麼便在庭院之中呆坐出神,竟連自己隨身的劍都不在了也渾然未覺,當真是失禮到了極致。
他慌忙伸手想接,卻見長明仍穩穩握住劍柄,沒有放開的意思。
雲海頓時更慌了,以為剛才失態的大吼觸犯尊威,竟是噗通一聲又跪了下來,
“尊上恕罪!方才,在下並非有意冒犯……”
然而這次,長明卻彎腰一把扶起他,
“孤知道,信仰被撕裂的感覺,一定很難受吧。”
雲海愣了一愣,碩大的漢子胳膊顫動一下。
長明微微一笑,將他拉起來,又將劍橫握手中,轉身踱開幾步,
“孤且與你說個故事吧。”
他目光投向遠方的虛空,像是穿越了漫長的歲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孤所處的那個時代,九曲神龍尚存於世,祂棲於九天之上,是世間唯一的神明。萬物蒼生盡皆臣服於祂腳下,凡人世代叩拜,視祂為亙古不變的真理。彼時天地之間,人與神龍,至少表面看來,是一派和諧與安寧。”
雲海微怔,抬眼望向長明。
長明卻轉過頭來,看他聽得認真,輕然一哼,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神共存、其樂融融的時代,孤的家鄉被毀了。洪水、瘟疫、戰爭,接踵而至,短短數月之間,只餘一片焦土。”
“然而那時,無人質疑、無人反抗。倖存的人只是跪下來,不斷地祈禱與等待。”
他的聲音平穩、毫無起伏,
“也是這般一成不變的和諧之下,連哀苦、連悲傷,都成了理所當然的事。為甚麼?因為它叫秩序。”
“有神明高懸九天,俯瞰蒼生,人和神,永遠是無法觸及的兩端。有這樣的天塹阻隔,人如何能向前走?”
“這是孤決定踏上這條路時,一直,一直在想的事。”
雲海眼睛一眨不眨,似是不知如何作答,亦或這些從未設想過的事,已然超脫他的理解之外。
長明卻終是踱步回來,輕嘆一聲,抬手拂去他肩側盔甲上落下的葉片,
“雲海,你已經是神了。”
“走在孤鋪好的道路上,如今,你的軀體不朽,你的命數無窮,便不應再只考慮自身的榮辱與得失。你眼之所見,應是更長遠的、全人族的幸福。”
說著,便將劍推入他掌心。
雲海怔然,近乎本能地接過長劍,掌心生澀而冰涼,耳畔只聞長明道:
“你的劍與你同在,你的光芒照徹萬川。為了人族,是神是魔,是殺是奪,盡情去做。”
雲海的手攥緊了劍柄。
你的劍與你同在,
你的光芒照徹萬川……
那一剎,
似一絲久違的清明,
又似一縷微光碟機散了心頭縈繞已久的陰霾與迷霧。
再無悵惘。
仙也好、魔也罷,
縱然魔族乃創世神之遺骸所化,那又如何?
如今走到這一步,
四娘、薇薇……還有無數蒼生,
皆已淪為這場神權交替的犧牲。
到了這一步,便註定無法回頭。
唯有一方徹底消失,人族方能迎來真正的安寧。
到那時,世間再無血淚,再無悲苦,再無如妻女一般的悲劇重演。
這便是——
他的意志,他的使命。
分明早已刻入骨血,
又怎能這般敗亡,又怎會這般消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了人間蒼生——”
“魔物,當誅!!!”
隨著這撕裂喉管般的狂吼,深坑之中驟然爆出萬丈金光,刺目熾烈,閃得黑鸞振翅,帶著北魔君飛出一段安全距離。
再看其下金光之中,赫然浮現出一道龐然的人影。
那雖是人影,卻比人形更加高大魁偉,通體耀目如黃金鑄就,頭頂兩道倒懸的金色彎角沖天而起,比之先前更為清晰、巨大。
額心處先前被貫穿的傷口,此刻更是迸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輝,本該流淌的鮮血被熾烈神光所取代。面上已然不見五官,取而代之的是由金光織成的詭異面具,其上如羊一般橫瞳豎裂,中央伸出如羊般彎曲猙獰的鉤鼻,渾身宛如狂神,氣勢駭人無匹。
背後風捲雲襲、雷霆呼嘯,磅礴神力席捲天地,
那是法相徹底失控、完全褫奪宿主後所呈現的終極形態。
“嘁,真難殺啊。”
凌司辰憤恨一咬牙,凝回四道光劍環護周身,目光滿是憎惡:
“怪物。就你這副醜態,竟也敢自詡‘神仙’?簡直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