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金羊(3)
“嘯雲。”
“嘯雲……”
聲音好遠, 又好近,夾雜著咚咚的鼓點,縹縹緲緲, 似一陣細風掠過耳邊。
雲海睜開眼睛,眼前是熟悉的模糊光影。
他眨了眨眼,漸漸看清了那張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臉龐。
女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 搖晃著手中的撥浪鼓,微笑著望向他,眉眼一如往昔的清麗溫煦。
可是他看不清那孩子。
無論怎麼靠近,怎麼凝神細看, 那襁褓裡總只是一個漆黑而深淺不明的陰影。
他慢慢地走近。
女人依舊是慣常的淺淺笑意,柔聲道:
“嘯雲, 你快些去吧。若再不走,大哥又該催了。”
這句話, 她在夢裡說了無數遍,每次都是一樣的語氣, 一樣的溫柔,一樣的笑。
“四娘……”
只是這一回,雲海不知怎的, 沒能兜住淚水。
他哽咽著:“我不能走。我這一走, 你和薇薇……你們……你們會……”
最後那幾個字,他終究還是無法說出口。
明知眼前一切都是假的,明知只是虛幻夢境。
可八百年了, 他仍舊無法接受那一幕的發生。
……
光影漸漸破碎, 眼前場景再無法進行下去。
畢竟, 他從未有機會經歷“留下來後”的場景。
因為那時, 他走了。
模糊的光斑中, 腦顱襲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彷彿要死了,劇痛中,一幕幕碎片般的記憶閃過眼前——
【妻子有了身孕】。
“你說,想要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女人輕輕摸著自己的肚子,問。
男人想了想,道:“都想。不過,若能選的話,我倒更盼個女孩兒。”
她抬起眼:“為何呀?”
凌嘯雲哈哈笑了:“你是不知道,我們兄弟倆小時候,那是從早打到晚,渾身都是臭汗味兒。相較之下,我自然更疼女孩兒些。不過說到底,只要是咱們的孩兒,男孩兒女孩兒,我一樣喜歡!”
姜四娘聽他這話,頓時咯咯笑起來,故意揶揄:“你信不信,這話我告訴大哥去?”
“哎呀他知道!我從小就討厭他,哈哈哈!”
笑著笑著,凌嘯雲忽然認真起來,手輕覆在妻子隆起的腹上,聲音也不覺柔和了些:
“不過,我總覺得,當是個女孩兒。因為她踢得很輕,似在溫柔地呢喃。”
凌嘯雲猜得不錯。
等到生下來時,果真是個白白胖胖的小丫頭。
眼尾微微上翹,笑起來眸子裡像落進了星星,既有姜四孃的小巧秀氣,又帶著凌嘯雲的幾分英氣。
再到滿月酒那日,各大宗門紛紛登門道賀。
只是這姜家的老丈人倒有意思,竟喚弟子搬來一根木頭,有模有樣地給靠在院牆邊上。
“岳父大人,這是……?”凌嘯雲一頭霧水。
姜宗主揮手示意弟子退下,自己上前得意洋洋拍了拍那木頭,
“咋?嘯雲,你連長願木都不認得?”
“長願木?”凌嘯雲搖頭。
“哎喲,你呀!”姜宗主一陣笑,“整日就知道閉關修煉,你這天下第一還這麼刻苦,要不要其他人活了?”
頓了頓,回頭看一眼那木頭,“不知道了吧?這長願木啊,可是當今最流行的寶貝。產自我塗州,卻是風靡全中原吶,價值連城,都快給砍光了,覓一根可不容易!”
“有甚麼用?”
“你呀你呀,我看你也是根木頭。”姜宗主拿手一拍他腦袋,任凌嘯雲哎喲一聲,
“長願長願,自是能承載心願,雕甚麼靈甚麼。年輕人買回去雕龍雕鳳祈福姻緣,年老的買回去雕鶴雕松求長壽。你也別整日苦修了,偶爾歇歇,替我那寶貝外孫女雕點甚麼才是!”
凌嘯雲呆愣愣撓後腦勺,也不知當說甚麼,只能一本正經應承:
“多謝,勞岳父大人費心了。我定會好好用上。”
可是,雕甚麼呢?
凌嘯云為此可真是想破了頭。
他不想隨大流,雕些尋常人家女兒喜歡的玩意兒。
雕龍雕鳳祈福姻緣?也不需要。
他凌嘯雲的女兒,將來定是個頂天立地、勇武過人的女子,不必為世俗所困,不必為姻緣所擾,更不必取悅於誰。
她定會強大而堅韌,能護得自己,也能護住她在乎的人。
對,就如同青罡劍一般。
想到這兒,凌嘯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向了一旁的青罡劍。
遲早,他這柄劍也會交到她手中吧?
那不如,就雕一把劍吧。
他笨拙地動起了刀,先一點一點地雕出個小巧劍柄來。
雖說手藝確實不精巧,但無妨,每日雕一點,到女兒週歲那一天,一定能雕出來。
……
【這是天元仙尊第三次來找凌嘯雲了】。
“嘯雲,這血果可是飛廉與焚衝一同培育了五千年的珍品,只要你能透過冥宮試煉,便能用之重塑軀體。這機會對你、對人界都是千載難逢、意義非凡,你怎能說不要就不要啊?”
天元仙尊不像個神仙,雖一身神甲,卻偏偏生得粗獷,不修邊幅,說話也是直來直去,從不繞彎子。
凌嘯雲更是個誠懇又一本正經的人,他微微鞠躬,老老實實地回道:
“仙尊,如我之前與您所言,這冥宮試煉須得斷盡人間羈絆。我自問做不到,進去也是個死字。”
天元無可奈何,只得再度重重嘆了口氣:
“罷了,我且給你留著。甚麼時候你若考慮清楚了,再告訴我便是。哪怕到時候你白髮蒼蒼,只要你願意,這東西仍是你的。”
凌嘯雲便也抱拳,鄭重道謝。
其實天元心中明白得很,這凌家二公子凌嘯雲天賦卓絕,潛力無限,早便是天界層層選拔認可的飛昇人選,所謂冥宮試煉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真正的問題出在別處:
若按照蓬萊規矩,凌嘯雲飛昇之時,妻子姜四娘為其仙侍雙雙飛昇,本非難事。
可偏偏,他們還有個年幼的女兒。
夫妻二人一旦飛昇,便意味著同時放棄女兒,丟下她孤零零在人間,無人照顧。
天元走後,姜四娘才終於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面頰早已梨花帶雨。
“嘯雲……”
她聲音哽咽,竭力擠出一絲笑意,“你若真想飛昇便去吧,我留下來照顧薇薇就好。你不必顧慮我,這些年能與你在一起,我已然十分滿足。”
話未說完,又有淚水汪汪滾落,卻被男人伸出手溫柔地抹去,將她擁入懷中。
“四娘,休要再說這種話,”
他的唇輕貼上她的額頭,
“我會留下,與你一起在人間。你吹笛、我舞劍,我們一起誅魔衛道。”
“我還要與你一同看薇薇長大,看她成為比我們都強的修者。我也要陪你一同老去,等走不動路了,便去我們最愛的青竹湖畔,乘一葉扁舟,看月落星辰。”
“我與你,要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嗯。”
姜四娘破涕為笑,不再多言,只偎進了他的懷裡。
他亦是把她攏得更緊,臉頰貼著她柔軟的發頂。
直到溫柔靜謐的氣氛被“哇——”的一陣響亮嬰兒哭聲打破。
姜四娘趕緊脫開,急急忙忙便往房間跑去,
“哎呀,糟了,薇薇哭了,我去看看!”
獨留下男人站在原地,無措又慌張,
“四娘,我、我能幫上甚麼忙嗎?”
屋內很快飛出個錢袋,伴隨著女人的喝令:
“去買些糖糕回來哄她!”
凌嘯雲捏著那隻不怎麼鼓的錢包,聽著房裡傳出的“不哭不哭”溫柔的哄聲,心裡卻盈滿甜蜜。
他抬起頭,幸福地笑了。
這一刻,他只覺滿滿當當,甚麼也不再去想了。
她待他情深意重,這一生,他怕是都難以回報。
所以,只要能與姜四娘在一起,他便哪兒都不去了,便是再大的仙緣,他也不要。
他與她約定了,要白頭偕老,只有生死能將他們分離。
——不,生死也不行。
他要與她合葬於嶽山之後。
……
【只是沒想到】。
沒能等到白頭,
也沒能葬於嶽山之後。
訣別來得如此迅速。
那一年剛入冬,眼看隔年初春便是女兒週歲生辰了。
夫妻二人也合計一番,正好趁著初冬凌宗主要去塗州辦事,凌嘯雲與他同行,順道便把請柬送去姜家,請老丈人來赴薇薇的生辰宴。
這一趟,去得順利,回來得也快。
只是回來的時候,好像有些不對勁了。
漫天飄雪,森寒刺骨。
兄弟倆遠遠地,便望見嶽山之巔掛滿白綾,迎風招展,沉沉哀怨。
怎的回事?
兩人快步跨入宗門,還未站穩,迎面便撲上來一道踉蹌的人影,竟是千溯真人。
“宗主!二爺!”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面是淚,說出了那句讓凌嘯雲瞬間僵在原地、如墜深淵的話。
“你說……甚麼……”
凌嘯雲瞪得眼珠快凸出,面色慘白,牙齒死死咬在一起。
喉嚨乾啞了一般,彷彿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勉強發出聲音。
倒是一旁的凌宗主不敢置信,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縱使是玄級魔物,也斷不是四孃的對手啊?怎麼可能呢!”
千溯真人伏在地上,斷續著說:
“魔物太狡猾了,撕破結界從地底鑽出來,先叼走了小姐,埋伏在山林引夫人上勾……夫人沒等我們,一個人就去了,結果被魔物圍殺在雪地裡……”
“找回來的時候……夫人只剩了半個身子……”
“小姐……只留下一塊血跡斑駁的襁褓布……”
哥哥與千溯真人後來又說了些甚麼,凌嘯雲都沒聽見,也聽不清了。
腦中嗡然一片。
他已經甚麼也聽不見,甚麼也看不見。
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渾濁光暈。
直到他去了那片山林。
那林中,滿是乾涸發黑的血跡,分不清是人的還是魔的。
樹上、雪地上、石頭上,腥臭而腌臢,殘骸碎片零零星星,散亂浸透在各處,根本找不完整,甚至無以下葬。
那年,嶽山的大雪下得格外漫長。
凌嘯雲跪倒在那片滿目猩紅的冰冷雪地裡,哭了整整一個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