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金羊(1)
說道玄陽宗那位鐵豹尊者, 此人如何?大多數人的評價,當是:心直口快,豪爽磊落。
他既不若師弟銅虎尊者那般火爆易怒, 也不似師兄銀獅尊者一般眼高於頂。他平生最見不得人爭執,每逢遇見總得笑呵呵插入其中,三言兩語, 便將劍拔弩張的氣氛化解得七七八八。
此外,他還是個好客的性子。若是哪個弟子出了點成績,甭管是不是自家門下,必是早早抱了幾壇酒來攬著人肩頭一通豪飲。故而玄陽宗上下, 就數他人緣最好,無論弟子輩還是師兄弟, 見到他都滿臉笑意相迎。
可如今,他的屍身橫在眼前, 頭顱滾落一旁,死相猙獰。
司徒燕滿面淚痕, 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身後弟子們也紛紛紅了眼眶,發狂似地嘶吼咆哮, 抓著怒風囚籠拼命撕扯想衝出去。
只可惜, 他們不像鐵豹尊者那樣身軀練成了鋼筋鐵骨,年輕弟子多細皮嫩肉,怒風烈氣一割便是血肉橫飛, 哪裡能衝得出去?
最後只剩下徒勞地扯動風籠, 紅著眼睛把最難聽的話罵出口。
紛紛進了凌司辰的耳朵裡。
他先是冷笑了兩聲, 而後仰頭大笑起來,
“好, 好!魔種!我便是魔種,又如何?”
不知是誰忽然高喊了一句:“嶽山凌家!罪有應得!”
這句話宛如導火索,瞬間將凌司辰眼底的怒火徹底引爆。
他面容頓時變得陰鷙冰冷,毫不猶豫抬手揮出。
半空之中,四把光劍轟然化作巨斧,赫然舉起,就要狠狠朝怒風籠砍去,誓要連人帶籠一起劈成碎片。
卻就在此時,“嗖嗖”兩道凌厲的風刃驟然而至。
凌司辰被迫閃身避開,術勢一頓,怒意更盛,回頭惡狠狠地喝道:
“你又想做甚麼?”
颶衍身後跟著白苓,氣定神閒,腳下跨過滿地殘屍。
“殺得夠多了。別忘了,我們還需要俘虜。”
“聽話的留下,嘴巴不乾淨的殺了。”
此話一出,風籠中的人更是盛怒,拼命拍打風籠,破口叫罵不休毫不畏懼。有些過火的話眼看凌司辰又要暴走,颶衍一抬手,一道翠綠術法灑落將風籠隔音,一瞬便寂靜下來。
他頓住腳步,望向凌司辰,
“天島、玉清門與你有仇,玄陽宗又是為何?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牽連過多,當心反噬。”
一字一句隔著面具卻擲地有聲,颶衍這次與凌司辰保持了些距離,手中卻術光流轉,氣勢不輸。
如今玄陽宗三尊只剩一尊,眼下這些關在怒風籠中的修士,可都是幾輪苦戰之後殘存的精銳,若能加以操控,正是上佳傀儡。貿然殺之,豈不可惜?
凌司辰卻忽然仰頭,爆發出一陣自嘲的冷笑,聲音壓抑而憤恨:
“牽連?反噬?”
他聲音陡然拔高,眸底悲憤交加,胸口劇烈起伏:
“那我凌家呢?我凌家又與誰結過仇怨!徒遭劫難還要揹負罵名,這一年來,所謂名門正派一個個的,可有誰為凌家說過半句公道話!”
怒吼出聲的一瞬,渾身更是止不住顫抖。
一年了,整整一年!
那股憋在心頭的痛楚絲毫不減反而更盛。
嶽山修士死得何其悽慘,屍骨未寒,便草草葬入薄土之中。分明亦是世間虔誠熱忱的子弟,縱死後仍被扣上“與魔族勾結”的莫須有罪名,連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他恨,
他恨!
凌司辰攥緊雙拳,指骨都捏得發白。
可殺戮過後的憤怒、悲傷一齊湧上,又在短暫的沉靜之後,轉為漫過心頭的沮喪與茫然。
風籠中困著的諸多玄陽宗修士,又何曾不是他熟悉的面孔。
這些人之中,有許多曾與他不止十次切磋論劍,更有不少人在鬥魔擂臺下為他鼓掌喝彩,神采炯炯地吶喊助威。
如今再看這些臉孔,卻個個雙目赤紅,滿臉怨恨與厭憎,縱使聽不見,看那口型想必咒罵、痛斥也是聲聲刺耳,恨不能將他挫骨揚灰。
一路走到今天這一步,究竟還剩下甚麼?
良久,凌司辰終於緩緩垂下雙手,殺意漸漸消散,神色也一點一點黯淡下來,胸口緩定,透出一種深刻的疲憊。
刺鴞見狀,也放下了指尖的黑羽,悄然站到一旁。
颶衍掃了二人一眼,這才邁步走近些許。
他掌心一翻,一道純白而瑩潤的術法光華乍現。
那是一顆純淨無暇的神元,散發的白光比此前得到的任何一顆都更為耀眼。
凌司辰目光一動,“拿到了?”
“嗯。事不宜遲,你先用靈氣驗一下有沒有問題。”颶衍將掌心的神元托起,“若是無誤,便將這些俘虜帶回去。這只是開端,回去之後,還有諸多事要做。”
他說著便向凌司辰走去。
凌司辰也正伸手準備接過神元。
可就在這一瞬——
嗖!嗖!
似就在等待這一刻,不知何處鑽出兩條金色縷帶,似長蛇一樣徑直掠來,竟精準地捲上颶衍手中的神元,瞬息就將神元牢牢裹緊。
凌司辰心下一震,迅速側頭,眼底殺機迸發。
但兩側已各自閃出一道身影,金銀輝映,快若閃電,各執縷帶一端,一拉一扯,一緊一鬆,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神元瞬間奪走。
不止如此,二人皆已同時結出術印,四面八方頓時亮起耀眼的金色術光,地面上術線縱橫交錯,金色絲線如利刃般瞬息絞殺了一圈魔獸。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金色絲線交織成一張巨大織網,將凌司辰、颶衍與白苓困於其中。
刺鴞站得遠些,靠近怒風籠的位置,他目光一凜,似察覺甚麼,翻卷起身後翅膀就向後閃躲,跳開十數丈。
就在他退開的剎那,數道凌厲無匹的劍氣倏然掠過他方才站立之處,斬落在一旁的怒風囚籠之上。
轟地一聲,風籠登時支離破碎。
玄陽宗弟子從中撲出來,一個個尚還未曾回過神來,臉上還帶著驚愕。
此刻,數道身影出現在他們四周,個個身披金銀交映的甲冑長袍,聖潔而溫厚的術力如海潮般湧動,將周遭的陰冷魔氣驅散殆盡。
銀光一閃,一雙銀甲長靴輕穩落地,先將最內受傷最重的銀獅尊者扶了起來。司徒燕則趕緊過去扶住銀獅尊者另一側。
老尊者頭髮花白,臉上鬍鬚與血汙糾結在一起,面容憔悴,雙目被傷,眼眶只餘兩個觸目驚心的血洞。但此刻,他卻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股雄渾強大的靈氣。
“神君……雲海神君!”
他喃喃低語,語帶哽咽,竟顫巍巍地跪了下來,空洞的眼眶中,淚水翻湧而出。
雲海戰神白髮飄飄,神情肅穆,眼底卻歉疚難解。
他掌心托起柔和的術光,注入銀獅尊者殘破的軀體之中替他療傷,
“受苦了。新來的同僚靠不住,才令諸位受此劫難,是我來遲了。”
眾人未得多少喘息,便聽得一旁“刺啦、誇啦——”金線結界層層裂開,竟然從中心向外崩碎,煙塵激盪瀰漫。
塵霧之中,三道人影從容踏出,毫髮未損。
颶衍剛要抬手,卻被凌司辰一伸臂攔下:
“他留給我,你休要出手。”
他壓下眉眼,那狠戾與狂怒在眼底翻湧,周身烈氣激盪,咬牙切齒:
“我與‘金羊’,有許、許、多、多舊賬,今日要一併清算。”
雲海戰神揚起頭,周圍神侍紛紛結印列陣,將魔族圍於其中。司徒燕、幹允諸人已恨得目眥欲裂,卻被雲海戰神以一手勢令其鎮定。
而他手則持神劍,步步向前,靈氣震盪,金光萬丈,
“真沒想到,你終究還是走到這失控的一日。造化弄人,如此劍術英傑,卻偏偏揹負魔血。”
他一掀披風,劍橫身前,
“來吧,便讓我以凌家劍法,送你最後一程!”
此時,天際另一邊。
浮炎舟劃破長空,一路穿雲破霧,穩穩地朝中原方向駛去。
舟上風勢平緩,有些難得的靜謐。青衣女子雙膝抱著,委屈巴巴地縮在角落裡。
姜小滿正對著她,卻一點也不放鬆,
“羽霜你聽好了,”她語氣認真嚴肅,“我有我的喜惡,有我在意和厭憎的人。縱然心中難免有失落,但我也不能強迫你隨我的喜好,違背自己的內心而活。”
“君上……”羽霜抬起頭,神情複雜。
“但是!”姜小滿眉頭一擰,話鋒一轉,“凌北風不行。”
她說得格外鄭重,眼裡不帶半點戲謔。
只因此事的確重要,姜小滿從受到衝擊到現在,覺得有必要把一些話講開。
羽霜聽了這話,小臉頓時一垮,雙唇緊緊抿著,眼睫微垂。
姜小滿輕輕嘆了口氣,伸過手去按住她的肩膀,
“霜兒,你自幼生長在瀚淵,不懂情愛之事。這天外的男人,你可一點也不瞭解。尤其凌北風那種,行事狠辣,殺戮成性,表面一套,內心裡又悶著壞水,你指定被他騙了!”
她說得語重心長。
雖說男女感情她也不見得真懂多少,但畢竟自小飽讀話本,比起瀚淵這些不諳世情的姑娘們,多少總要懂得更多些。
再說,連凌司辰這麼聰明的人都被凌北風騙了,她當初提醒了他好幾次“你哥有問題”還老被他懟回來。這下證明甚麼?還是自己眼光厲害。
姜小滿又回頭,“千煬,你說是不是?”
千煬在一邊撐著舵出神,這被點到名才回過神,卻是眨眨眼睛:
“嗯?凌北風是誰?”
姜小滿有些愣,“你之前不是和他交過手嗎?”
看千煬滿臉懵然,還提點了幾下,“黑衣服,黑閻羅?使刀的?嶽山?”
千煬仔仔細細思索半晌,仍舊摳了摳頭,一臉無辜:“沒印象。反正天島除了雲海,沒一個能打的。”
頓了頓又補一句,“哦,現在得算上那個假的霖光。”
“他和你打的時候還沒飛昇呢。”
“那就更沒印象了。”
姜小滿無話可說,只道:“沒印象也挺好。”
她又重新看向羽霜,語氣緩和下來:
“總之,情之一字,最是難解,無論心意還是感情,你都必須慎之又慎。”
“最重要的,是那個人必須真心實意待你好,不帶算計,也不會讓你覺得累、覺得愧疚。你跟他在一起,應是輕鬆又歡喜,能安心,也能真的開心。”
“這世上男子那麼多,比凌北風長得好看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你若真有心,等日後我給你挑個更好的。”
見羽霜小臉皺得更厲害了,連頭上的翎羽都耷拉著,水脈氣息也亂了起來。姜小滿心頭一軟,伸手就把她攬到懷裡。
青鸞的身子單薄,透過薄薄一層衣紗,觸手一片冰涼。
不過被她抱住的那一瞬間,姜小滿感覺到羽霜的水脈氣息又漸漸平穩了下來。
她心中其實也複雜。
凌北風罪惡滔天,罄竹難書,
遲早有一天,他與凌司辰會有一場決戰。
到那時候,無論發生甚麼……
“霜兒,我不想看到你受傷。” 她說。
——
俄而耳邊傳來壯漢一聲驚呼,倒是轉移了兩人的注意力。
姜小滿鬆開羽霜,和她同時偏頭看過去。
只見舟外濃雲散開,前方天幕有一片詭異的血紅色暈染在天際——是烈氣與晨霧碰撞留下的殘痕,彌散開來,久久不散。
“是蛹物的經過的痕跡!”姜小滿凝眉。
“不止有蛹物,還有天島螻蟻的氣息,好熟悉啊……”千煬也察覺到不對勁,立刻跑到浮炎舟最前頭,抬手遮在額頭上往前方望去。
舵頭風勢浩蕩,把他一頭火紅的頭髮吹得胡亂飛揚。
下一刻,他睜大了赤紅的眸子,
“是雲海!”
“雲海來了?”
“他的氣息本王不會認錯!”
太衡山方向。
越是靠近,戰鬥氣息越明顯,那股迫人的氣勢已然撲面而來。
千煬激動道:“好強的氣息,已經打起來了!”
“凌司辰……”
姜小滿眉頭擰得更深,滿是擔憂,沒多想又起身躍到舟頭提帆,
“全速前進,我們也快些過去!”
此刻,太衡山。
兩道光芒驟然沖天而起,震散了雲層。
金光在前,黑影疾速追擊。
雲海戰神踏金芒扶搖直上,凌司辰騎黑鸞緊隨其後,黑色羽翼呼嘯翻飛。逼近剎那,凌司辰縱身躍起,掌中烈氣凝作金黃土刃,劈頭斬向雲海。
天空炸裂出耀目的光紋。
青罡劍也已然出鞘,雙方於高空交戰,各展絕技。一時之間,劍光交織,竟是難分勝負。
雲海畢竟技高半籌,劍鋒一震,狂瀾般的煉氣將凌司辰震退丈餘。
凌司辰卻不急,口中一聲哨音,刺鴞聞聲振翅疾衝,漫天黑羽如幕張開,鋪天蓋地席捲而至。
銀甲戰神瞬息被籠罩於黑羽與毒霧之中。
“雕蟲小技!”
他卻不慌不忙,腕上勁力一絞,青罡劍鋒頓時再展鋒芒,一橫一縱,巨大青色十字凌空斬出!
正是【凌家劍法之二·十字訣】。
青芒爆裂,剎那將毒羽掃蕩一空,撥開清明,天光重現。
可也就在這一瞬間,他身周破綻亦畢現。
清明之中一道金光貫穿而入,正中雲海肩膀,他只覺霎時狂暴烈氣如洪流湧入體內,筋脈受控。又聽凌司辰一陣暴喝,手勢翻轉間,將雲海戰神重重砸入山谷。
凌司辰毫不停留,翻身躍回刺鴞背上,俯衝追擊而去。
雲光碎裂,速度快得令人目眩。
山頭之上,玄陽宗眾人、神侍皆怔然失語,呆望著高空:
“甚麼!”
“雲海神君……竟然,落了下風!?”
“都愣著作甚!”
還是銀獅尊者一聲破喝,顫巍巍站起來,手中印訣結定,掏出大刀橫於身前。雖目不能視,卻能精準感知魔氣方位,一身雄渾氣勢不怒自威,
“我們也不能輸,拿下剩下的敵人,給戰神大人打氣!”
銀獅尊者左有司徒燕、幹允二人,右有玄陽弟子數十,身後更是神侍精銳,迅速將颶衍與白苓團團圍困。
颶衍緩緩撥出一口氣,目光沉凝而冷淡。
又來了。
無論被擊敗多少次,都能再度站起,這就是百鍊如鋼的玄陽宗麼?
“白苓,抓活的。”
白苓笑得輕鬆自在,竹哨在指尖靈巧轉動,柔和微風於周身繚繞,為自家君主做足協應準備:
“遵命。那天島螻蟻呢?”
颶衍目光森冷:“全殺了,奪回神元。”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