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神龍之庭(3)
那時, 被譽為九重天之下最為神聖的所在,神龍之庭。
紛亂驟起,鮮血飛濺, 廝殺聲瞬間淹沒肅穆的高臺。
擁擠的人群中,半數驟然起兵,刀光一閃, 另一半尚未回神者,已倒臥血泊之中。
鐵甲森然,銀戟耀目,一員大將如蛟龍出海, 驟然躍出。
銀鱗戰鎧,豹眼環須, 正是朱明最強的天元將軍,丈八長戟揮舞如風, 所向披靡。
“兒郎們,隨我殺!”
隨著一聲號令, 伏兵驟起。那些經由子桑憐撥散千百祝福之力、歷經三年集訓而成的精銳,此刻殺出勢如破竹,連擁有神龍賜力的衛兵亦難抵擋。
防線潰散, 頃刻瓦解, 天地之間頓時如同煉獄,血肉橫飛,慘嚎四起。
而高懸半空的龐大神龍陰影, 卻始終沉默無言, 紋絲未動。
這一切, 似乎都與祂無關。
九曲神龍不與世人爭戰, 本是世間鐵律;
凡人之力, 亦根本無法傷及神龍,這更是萬古常理。
然而今日,這群人卻偏要打破這份“常理”。
子桑楚心中生出不祥,虛晃一槍,急切高喊:“天尊!請速速回——”
還未說完,一杆金槍橫空殺至,截斷了她的話語。
子桑憐一身金甲閃耀,出手快如疾風,將子桑楚逼得步步後退。
銀槍金槍碰撞交錯,火花迸濺。
子桑楚悲憤道:“子桑憐,你要毀掉人間秩序嗎!”
子桑憐冷笑,槍勢將她纏住,卻是遊刃有餘,“不,妹妹。我是在締造新的秩序。”
她一面又昂首大喊:“長明,就是現在!”
高臺之上,姜守生盤膝而坐,琴置膝上,十指撥琴。
當初他舍凡名,入九重天,於神側伏身十載,晝以琴曲侍奉,夜以音律窺探神龍的每一絲律動、每一縷氣息。
那些琴絃下的節奏與呼吸,早就銘刻心底。
浩蕩的琴音化作絲線,直纏繞向高空中的神龍虛影,竟將其逐漸逼出真實的形態。
“我將祂引出來了,若羽,該你了!”
幾乎同時,一直隱於暗處的長公主如鬼魅般現身,身後術者十數人隨她一同結印。浩大的陣法瞬息啟動,光柱沖天,天地為之一亮。
陣法之中,姬若羽的祝福衍生出一張巨大的光網,宛如捕獵之網一般,將剛剛顯形的神龍牢牢罩住。
那現出灰色實體的巨物痛苦地掙扎,卻掙脫不開陣法的束縛。
天地間瞬間響起足以震裂萬物的悲鳴,狂風、冰雹、野火、沙塵齊齊湧現,席捲四方,聲勢滔天。
幻景之外,姜小滿忍不住捂住耳朵,她好像真能感受到神祗的那份苦楚。
幻景之中,但見凌朔已位立於陣心,喝道:“就是現在!只有一炷香時間,強行分離!”
話音落下,身後出現二人,正是他朝夕培養的食客徒弟。
凌朔沉穩指揮:“石衡、巧十三,我融合禮相,石衡合噬相,十三合御相,一鼓作氣,兵相乃神識,交給憐兒。上!”
兩個徒弟分立左右,各自結印。
就在那刺耳嗡鳴中,姜小滿卻睜大眼睛看著:
巨大陰影中,有一點一點奇異的輪廓浮現,那本該至高無上的神軀,竟被姬若羽的術法生生撕扯開來,
如剝離經絡,又如抽走氣脈。
南側,被抽離的是黑色的風暴,如吞噬萬物的猛獸;
西側,被抽離的是金色的雷霆,如耀眼的頎長鉤角;
而北側,
純淨的白色熒光被凌朔一把強行攝入體內。
最終,所有的光芒盡數散盡,只剩下一副黯然失色的龐大軀體。
如失去日月光輝的星辰,靜靜懸浮,彷彿所有生機、意義、甚至存在本身,都從中永遠抽離,
唯餘兩顆碩大的眼球,金光如舊。
三角狀的光紋圍繞著那雙眼瞳。
那是神識尚未熄滅的餘燼,
象徵著“神識”的力量,
支撐著神龍不朽軀體的根本力量,
就在那雙眼裡,
無聲凝望著世間的背叛者。
——這就是,神被剝離根源力量之刻。
姜小滿怔怔看著眼前的景象,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呼吸有一瞬停滯,腦袋轉不過來,似被強行灌入這些往昔的舊事。
原來,是這樣的……
這,就是三法相分離的真相。
不是神龍自主。
不是賜予神權。
更不是古書中所謂“指引飛昇”。
而是……這般暴力的撕裂與謀殺。
她尚沉浸在震驚之中,身旁忽然傳來“噗通”一聲響動,有人重重跪倒在地。
側頭一看,卻是裘萬里。
“神龍……已死?”
他臉色蒼白,目光渙散,喃喃自語:
“三法相的分離,原來是五大仙祖,謀殺創世神的陰謀嗎……”
“攫取神權,而非神龍賜予……仙門代代相傳的仙法、聚氣之術,還有蓬萊所受的永恆賜福——”
他聲音顫抖,悲痛難抑:
“竟然,全都是謊言嗎!”
姜小滿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姨丈,卻異常平靜。
她的反應倒沒這麼激烈。蓬萊弒神篡位的真相,在上一次目睹虛影時,她心底就隱約有所察覺。
如今,只是正式證實了罷。
耳邊又傳來千煬的自言自語:“奇怪,為甚麼他們施展那個抽離法術的時候,本王也會覺得一陣痛啊?”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更遠處的羽霜則冷然低語:“無恥的天島螻蟻。”
姜小滿心中百感交集,疑問與感慨交織,一時竟難以理清。
親眼目睹這一切,篡位與弒神已足夠震撼,但更讓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位全然不做反擊的創世神,任由祂最信賴的“人”肆意宰割。
而且,這整個過程,根本沒有出現所謂的魔族,也沒有所謂擊殺魔族、拯救世人的一幕。
他們的殺神之舉,分明與魔族毫無關聯。
那麼,“魔族橫空出世”的謊言究竟是甚麼?
所謂的“魔族”、“魔淵”,霖光的家鄉,瀚淵,
又究竟是如何而來的?
難道說……
“噗——”
子桑楚被一擊狠狠擊飛,重重撞上石柱,口中鮮血噴出。
她終究不是子桑憐的對手,從來不是。
還沒來得及爬起,子桑憐已如影隨形地殺至,一槍毫不猶豫地紮下,長槍直貫腹部,將她死死釘在地面。
血噴得老高,濺了子桑憐一臉。
子桑楚起不來了,一邊吐血,手還在一邊抓地,“別這樣做……沒有了神龍天尊……秩序……會徹底混亂的……”
“秩序?”子桑憐似不屑一笑,
“沒有了那自詡亙古卻毫無作為的所謂神明,人,會成為屬於自己的神。”
言罷,她手上再一道術光,毫不留情地擊中子桑楚的額頭。
子桑楚身體猛地一顫,徹底癱軟下去,不再動彈。
子桑憐再看了一眼,眼底一絲複雜閃過,又被她壓了下去。她手拂了一把臉上的血,轉身朝神龍的殘軀走去。
四方站位缺失一角,子桑憐走至那處,正是正東方位。
凌朔向她點頭:“開始吧,憐兒。”
他剛吸取了“禮”相,那股力量浸透面板,讓整個面板呈現通透的白,強大的力量衝撞筋脈讓他站不起來、說話也很吃力。他和左右兩個徒弟一樣,都只能盤膝坐地,艱難運轉氣息。
子桑憐抬頭望著神龍剩下的軀體。
原來,那般高於一切、傳說創造萬物的神明,終究也是能殺死的啊。
只要剝離出祂的力量,剩下的不過是一片虛無般黯淡的灰白血肉,以及懸浮在上面的兩顆巨大眼珠。
——散發著橘紅的光澤,象徵著最後的“神識”。
只要吸掉它們,所謂“九曲神龍”便將徹底崩潰,不復存在。
這便是……她所探尋的“終焉”。
子桑憐抬起手,掌心凝聚起熾烈的術光,朝第一顆眼珠吸去。
光芒之中,姬若羽仍在後方維持陣法,陽騫已率領手下肅清了神龍守衛,正收起長戟,在一旁靜靜等待。
但見那眼珠微微顫動,顏色逐漸黯淡,又一點點地分崩離析,緩慢而艱難地化作一道透明的洪流,最終沒入子桑憐體內。
子桑憐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體內翻湧的力量,轉了轉脖頸,再次鎮定下來,準備吸取第二顆眼珠。
然而就在這一刻。
一道滿身鮮血的身影竟從側後方猛撲而出,死死抱住她的腰,將她狠狠撞倒在地。
竟是子桑楚。
她拖著重傷,滿口是血,一手死死按住子桑憐,不讓她再動;另一隻手則伸出食指,對準那眼珠,在空中快速虛空刻印,繪出一道陣圖的形狀。
那陣圖,唯有子桑憐認得。
她驚怒交加,卻被子桑楚出人意料爆發出的力量死死壓住,只能瘋狂擊打著她的胸腹,嘶聲怒喊:
“住手……給我停下!不許把‘神識’傳走!”
姬若羽聽出了端倪,也失聲高喊:“快阻止她!”
陽騫立馬回神,掄起銀龍長戟便向前疾衝。可腳下屍骸遍地,他剛衝出幾步,便被一個瀕死的神龍守衛抓住了腳踝,他不得不回頭應對。
凌朔拼命掙扎起身,剛抬起身子卻被劇烈的反噬倒回地面。
而子桑楚呢,哪怕被身下的子桑憐擊打得筋骨寸斷、血肉模糊,也死按著她不放,另一隻手則繼續頑強地畫著陣法。
終於,指尖泛起幽藍的詭譎光輝,她用盡最後的氣力低吼:
“縉雲神社,請你守護天尊的神識……直到灰飛煙滅!”
那第二顆金色眼珠瞬間被幽藍光柱包裹,眨眼便消失無蹤。
姬若羽瞳孔收縮,發出絕望的嘶吼:“不!!!”
此後,子桑楚再也撐不住了。
被子桑憐連續擊打,她渾身骨碎,軟軟地倒在地上。
而就在這一刻,支撐神體的最後力量散去,
鉅變驟然降臨。
失去兩顆眼珠的神龍之軀開始劇烈震顫,空中那團龐大的灰白血肉轟然坍塌,直直砸向地面。
衝擊波撕裂了整個島嶼,中央被轟開的空洞則形成巨大的漩渦,不斷變幻著形態,貪婪地吞噬著周圍一切。
子桑憐顧不得其他,第一時間掠至凌朔身前將他護住,又單手飛速結印,以術法送石衡、巧十三二人離開陣心。
另一側,陽騫也抱起姬若羽迅速避退。
六人被吸力拽扯,危急之際,幸而琴聲乍起,姜守生於碎裂的高臺處撫琴,臨危不亂,琴音如絲般織成堅實的屏障,護住了眼前六人。
其餘的,諸多天元軍的兵將與跟隨的術士卻無一倖免,盡皆被捲入漩渦。
漩渦卷挾著驚恐的人群、碎石與屍骸,貫穿整座島嶼,甚至將神龍殘存的灰白血肉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徑直墜向下方的滄瀾大海。
子桑楚也混雜其中,奄奄一息。
她燃盡生命,用盡最後一絲力量劈開了深海,又用她寶貴的“空間移位”之祝福,在那分開的海面處撕開一道巨大的空間裂口。
光柱隨即傾瀉而下,全數湧入裂口深處。
那是與人間錯位的異空間,絕對的安全。
藏起神龍的遺骸——這是她身為神司,最後能盡之事。
她力量耗盡,終究無法封閉空間裂縫,殘餘的強大術力幻化成閃電,不斷與裂開的海水劇烈碰撞反應,最終凍結出一道巨大的冰層,撐開了廣闊之海。
空中恢復潔淨如初。
浩劫之後,只餘子桑楚的殘破身影不斷下墜。
她嘴角勾起一抹帶血的嘲諷笑容,凝望著天空中支離破碎的浮島,以及在那之上僅剩的六人,微弱地自語:
“一群蠢貨。鼠目寸光、胡作非為……終將因你們今日所做的一切,給世間、人族帶來無法消弭的災厄……”
“到那時候,就不是姐姐你……謝罪便能解決的事了……好自為之吧。”
最後一字落下,她似一道熄滅的光,筆直墜入剛形成的茫茫冰原。
鮮血,染紅了潔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