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神龍之庭(2)
此地, 乃九重天之下最近神域,由上一任神司以“懸浮”之力締造,為曠古浮島之一。
人間謁見神龍之所, 既作昭示,亦作審判。
此處,名曰神龍之庭。
天光驟暗。
巨大的陰影緩緩顯現, 高大巍峨的輪廓吞沒了整片天空。
伴隨著這無邊陰影,一道低沉而悠長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
“波濤起兮,永珍迴圈。吾立於天穹之巔,俯觀眾生如塵。
世人謂吾不仁, 然仁者,非不罰也。
護佑天地之衡者, 乃吾與‘光明’最初的誓約。”
聲音落下,天地剎時寂靜。
風停, 雲息,連呼吸都似乎凝固在空中。
然而, 這恢弘的話語竟無人應答,彷彿所有人都聽不到一般。
只有姜小滿率先反應過來:“沒錯!就是這個聲音,就是這種說話不清不楚、奇奇怪怪的語調!就是祂!姨父, 您聽見了嗎?”
裘萬里卻一臉納悶:“你說……說話?可根本沒人說話啊。”
“啊?”姜小滿愣住了, “您沒聽見?”
“只聽見一陣沉悶的轟響,”裘萬里皺眉,“像鐘鳴, 又比鐘聲更深、更重……”
姜小滿怔在那裡, 一時困惑。
甚麼?
難怪之前那幻音只有她能回應。
原來不是隻有她能聽見, 而是, 只有她能聽懂?
她急忙轉過頭:“千煬, 你聽見說話聲了嗎?”
紅髮壯漢卻是訥訥點頭:“是有人在說話,但本王根本聽不懂他說的是甚麼。”
姜小滿蹙了蹙眉,又問羽霜:“霜兒,你呢?”
羽霜搖頭:“屬下只聽見嗡鳴,並未聽見有人說話。”
這下姜小滿更加疑惑了。
普通天外人、瀚淵人都只能聽見嗡鳴之聲,唯獨身為淵主的她與千煬能聽見神龍說話。
這又是為甚麼?
再看那幻影之中,處刑臺之前。
神龍陰影高懸半空之上,然那聲悶響之後,子桑楚垂眸沉思片刻,隨後回過頭來:
“既如此,長明閣下,麻煩你了。”
隨即,人群緩緩讓出一條路來,一個紅袍寬袖、頭別銀杏簪的男子自處刑臺旁的臺階拾級而上。
他身後跟隨兩個少年侍童,一人手捧古琴,一人提著香爐,一步一步,向著高處而去。
那是島嶼最高處的神聖高臺,孤峰般筆直聳立,乃神司謁見神龍之所。站在臺頂,可俯瞰眾生,亦可直面高懸的神龍虛影。
抵達臺頂後,男子從侍童手中接過古琴,緩緩坐於琴案之後。另一侍童將香爐置於一旁,薰香輕嫋,縹緲如雲,將整個狹窄的臺頂氤氳成神聖之地。
姜守生指尖輕撫琴絃,徐徐奏響。
琴聲清澈而深遠,若微風拂過高山流水,旋律柔和中透著一絲空靈與浩渺,竟似安撫神魂,又似在引渡甚麼。
在琴音中,子桑楚緩緩闔目,額頭上的符記隨之亮起,光芒逐漸變得耀眼奪目。
待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眸竟變得與之前截然不同,透出一種極致的光亮。
雖然相隔甚遠,姜小滿卻一眼就看清了。那雙眼中的瞳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三角形光影,其色彩流動難以捉摸,似是無色,又好似囊括了世間一切顏色。
只覺明耀而神聖。
子桑楚再度張口時,聲音帶著一種超然的威嚴:
“吾在此,汝可言。”
此話一出,姜小滿好像一瞬就意識到甚麼,太過熟悉的感覺。
還沒開口,卻被身旁的裘萬里先說了出來:“這、這種感覺……她是被神龍附加了神識?神龍正在借那女子之口說話?”
姜小滿隨即點頭,“這口音一聽就聽出來了。看來這樣姨父也能聽見了?”
裘萬里仍舊一臉詫異:“聽是能聽就了,可上古記載,唯有神司方能擁有溝通神明的本事。”
“那個就是神司。”姜小滿抬手指向子桑楚,“她是子桑憐的孿生妹妹,名叫子桑楚。”
裘萬里消化著古書裡完全沒有的內容,一時怔忡不已。
而幻影之中,審判仍在繼續。
捆吊在石柱上的子桑憐顯然已久候此刻,毫不掩飾地釋放出心底壓抑許久的怒火:
“你終於來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刻!我還以為,你會一直窩囊地躲在九重天上,眼睜睜看著人間塗炭,永遠不下來呢!怎麼,我們一一掠走人間的祝福,讓你的力量貧瘠,你終於坐不住了?”
她面目逐漸變得猙獰。
而承載神龍意識的子桑楚卻不發一言,杵著長槍步步靠近,直至來到柱下的刑臺之前,與子桑憐隔空對視。
那一模一樣的面容上毫無表情,只雙眼和額頂符紋透出平穩的光澤,久久不語。
子桑憐憋不住,再度怒吼出聲,長髮隨著她身軀的震動而狂亂飛舞:
“我問你!你明知道祝福會異變,為甚麼還要給予人間?為甚麼,眼睜睜看著災禍橫行、蒼生塗炭而無動於衷?”
子桑楚那張被神性佔據的臉上依舊淡然,
“人曾渺小,得祝福而凌駕百獸;文明由此興起,秩序因此建立。”
“昔之人心質樸,今之人生貪慾。災禍乃祝福之反面,凡有所獲,必有所失,此乃常理。”
“常理?”
子桑憐牙齒咬緊,幾乎咬破嘴唇,“你是說,這是人族活該的?凡人有了貪慾便該受懲罰?凡人存有私心,便註定要承受天災人禍?”
神龍借子桑楚之口平靜回應:
“災厄與禍患,亦為人族進化之一程。吾與‘光明’曾有誓約:吾俯瞰人間,觀興衰流轉,賜以祝福而不干涉因果。汝等得之如何用之,悟法馴欲,皆為人族自身前行之道。”
“一派胡言!”子桑憐怒極反笑,
“自詡神明,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眾生,卻從未真正明白何謂‘人’!”
“你居於雲端,不沾人間半粒塵埃,卻妄稱理解人世疾苦?”
“你所謂的‘進化’,是飢餓而死的孩童,是焚燒殆盡的村落嗎?”
神龍沉默無語,只有那雙被佔據的雙眸平靜無波。
子桑憐終於徹底爆發,聲嘶力竭地吶喊:
“你不懂何謂喜怒哀樂,不懂渴望與痛苦,更不懂人間最簡單的‘愛’!”
“貪慾、情感、慾望,本就是人生而有之的本性,憑甚麼要以災禍相報?”
“那赤帝呢?他亦身為凡人,他愛護天下,用你的祝福救助百姓,他也有慾望,也有私心,卻因此而殞命。難道,他也該受此懲罰?!”
那雙眼燃起怒焰,幾乎映亮了神龍那巨大而冰冷的陰影。
憤怒的女人仰頭高喊:
“諸位啊,覺醒吧,看清楚吧!”
“人族,從來都不需要這樣的神!”
她的嘶吼迴盪在天地之間,琴音一時都亂了幾分,也不知是否被她的憤怒所震動。
周圍觀審的人群開始躁動起來,議論紛紛。衛兵齊齊擂盾,發出鏗鏘的聲響,很快才再次肅靜下來。
在這樣壓抑的不安中,子桑楚卻緩緩閉上雙眼。琴音稍稍一轉,重新恢復平穩、悠揚的節奏,彷彿在撫慰剛剛激盪的心緒。
再度睜開眼時,她眼中的神性之光已然消散,恢復了尋常人的黑色眼瞳。
——神龍走了。
“子桑憐,你真是鬼迷心竅,說著自以為大義的話,行的卻是殺戮的勾當。”
她定定地望著柱上的姐姐,搖頭不止,“你殘殺養大你的族人,獵取百姓身上的祝福,讓原本能吃飽穿暖的家庭流離失所,卻自詡正義……罷了,我與你已無話可說。”
她隨即轉身,厲聲下令:“來人,把罪人凌朔帶上來。”
衛兵立即動作,左右架著個遍體鱗傷的男人過來。他面容沾滿了鮮血,尤其是左眼處血肉模糊,已無法睜開。
姜小滿看得一怔,卻明白了甚麼。
原來凌朔那隻失明的左眼,竟是此時所傷。她一直奇怪為何連仙法都無法治癒的傷痕,原是神龍之庭獨有的術法所致。
只見凌朔被拖到前方撲倒在地,又被衛兵強行揪起來,與子桑憐遙遙對視。
琴音開始逐漸激昂,奏響了肅殺的終章。
子桑楚回到審判之位,手執銀槍向前,聲音威嚴:
“凌朔,你若交出私吞的祝福,散還人間,尚可恢復你在人間的地位。如若執迷不悟,你便同她一樣,定斬不赦!”
凌朔一言不發,與子桑憐對望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決然,毫無悔意。
子桑楚淺嘆一聲,招了招手,命人將懸吊的子桑憐放了下來,直直落在下方的刑臺之上。衛兵將凌朔也帶了過去,二人並排跪伏,頭顱被壓低,脖頸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子桑楚手中高舉的仙令發出刺目的光輝,伴隨著琴音更加鏗鏘、肅殺,刀斧手踏著沉重的步伐而上,高高舉起了閃著寒芒的巨斧。
天空之上的神龍陰影發出一陣沉悶而悠長的嗡鳴,猶如悲泣,亦如嘆息。
琴聲推至極致,最激烈的高潮之中,眾目注視下,巨斧狠狠落下。
“咔嚓!”
頭顱滾落在地,卻沒有鮮血噴湧,反而傳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琴音仍在繼續,似是不願讓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幻影之外,姜小滿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
幻影之中,子桑楚也震驚地走近一步,凝神細看。
那兩具被斬斷的的身軀赫然不再是真人,而是兩個精巧的木偶!
子桑楚面色一變,失聲驚呼:“這是……凌朔的機關術!?甚麼時候替換的?”
她猛然抬頭,目光掃過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神色劇變,蒼白如紙,
“子桑憐!子桑憐躲到哪裡去了?!”
便在這個時候,始終持續的琴音步入尾聲。
姜守生輕輕撥動最後一弦,琴音漸漸散去,如撥雲散霧,天地隨之清明。
也就在那一刻,伴隨最後的餘音,他身旁的兩個侍童竟開始發生變化——琴音似無形織線,將二人的身形氣息纏繞,一寸寸幻化重組。
轉瞬間,二人自頭至腳徹底煥然。
其中一人化作身披戰鎧的英武女子,手執金槍,高扎的馬尾恣意飛揚;另一人則渾身密佈精巧的機關鐵具與鎖鏈,唯有左眼戴著眼罩。
二人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子桑楚咬牙切齒的聲音令姜小滿認出那二人來:
“子桑憐……凌朔……你們怎敢在神龍之庭造次!”
姜守生也收起琴來,平靜地站起身,穩穩立於二人之間。
三人齊齊立在最高的高臺之上,居高臨下俯視著滿面震驚的子桑楚。
子桑憐將金槍重重一杵,聲震四方:
“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