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盟友(2)
大漠遼闊。
從山海關一路往西, 出了蘆城,浮炎舟便飄入了大漠深處,一晃便過了好幾個時辰。
不過夜晚的時候, 夜空尤其漂亮,也就讓船飄慢了些。
入了夜,浮舟輕盈地懸在半空, 甲板上的火陣微微發光,溫暖柔和,將舟上每個人都籠罩在淺淡的光暈之中。
夜空清澈得像塊上好的藍寶石,無數繁星點綴其間, 璀璨而密集,彷彿伸手就能觸碰到似的。
羽霜也變回了人形, 靜靜地陪著姜小滿看夜空。
耳畔傳來均勻的呼嚕聲。
裘萬里幾件夾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懷裡還揣著書, 人卻靠著船樁睡著了。
“這天外的星空,瞧著和瀚淵也沒甚麼不同啊。”
隨著這聲音傳來的, 是身後嘎吱嘎吱踩踏甲板的腳步聲。千煬也湊了過來,紅髮壯漢仰頭望著星空,隨口問了句:“霖光, 你覺得這裡也會有‘啟明星’嗎?”
“也許吧。”姜小滿應得清淺。
千煬嘿嘿嘿笑起來。
“災鳳跟我說有來著。”他忽然想到甚麼, 嘆了一聲,“也不知道她在瀚淵輪迴得如何了,以前都是她陪本王看星星的。”
姜小滿眉頭一蹙, “輪迴?甚麼輪迴?”
“嗯?災鳳的輪迴呀。還是小青鳥告訴我的。”千煬摳著後腦勺。
姜小滿迅速轉頭看向羽霜, 眼神明擺著問她“你和他說甚麼了?”
羽霜垂下眼睫, 不吭聲。
千煬倒沒察覺, 繼續說:“要不是小青鳥說災鳳會輪迴, 本王那時都快難過死了。雖然好奇怪,這次災鳳死後火脈的反應和以前不太一樣,好像還存在著一樣……不管怎麼說,她要是能早點輪迴回來就好了,本王一個人還真不習慣。”
看著他一臉憨厚又傻樂的表情,姜小滿終於是看不下去了。
【怎麼回事,沒告訴他實話?】
她水脈傳音問羽霜。
【……】
羽霜頭垂得更低了些,卻沒敢說話。
姜小滿又問:【你怎麼能做這種承諾呢?】
半晌,羽霜才悄悄:【君上,其實我——】
話未說完,千煬又自顧自喃喃:“雖然又得從雛鳥重新長起來……希望這次的災鳳脾氣能比之前好一點,別動不動就罵本王,嘿嘿。”
【算了。】姜小滿揉著眉心,嘆了口氣,【你也是為了讓他開心吧。那就讓他這麼想吧。】
羽霜沉默了好一陣。
【……是。】
夜漸漸深了,最後連千煬也靠著船舷睡著了。
浮炎舟就這麼緩緩漂行,滿天星斗如碎鑽般撒落下來,夜色溫柔地包裹著他們,令人心安。
羽霜低聲對姜小滿道:“君上也睡一會兒吧,屬下守著。”
姜小滿原想堅持一下,但疲憊感襲來,想來去了赤帝古城還得費腦子,便也找了個地方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
姜小滿被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驚醒,眼前的東方天際已微微泛白。
這時,舟尾傳來幽熒興奮而清亮的聲音:
“到十城遺蹟了!”
——
浮炎舟嗡嗡巨響落下,停在了十城遺蹟的砂石廢墟之上。
跳下來後,千煬便抬手一招,浮炎舟迅速縮小成一道紅光,沒入他隨身的靈珠中。
舟影一消失,噬魂沙頓時呼嘯著湧了過來。
幽熒果斷結術,撐起一道穩固的屏障,將眾人所在的位置嚴嚴實實圈成了一塊四四方方的安全區域,擋住洶湧的沙浪。
裘萬里被護在中央,這才鑽出個頭來,
“這裡就是入口?看著甚麼都沒有啊。”
他舉目四望,入目是一片荒涼的黃沙,倒插的斷壁殘垣早被風沙掩埋大半,依稀訴說著昔日十城的輝煌。
姜小滿卻很確定:“反正那時我就是從這裡出來的,總覺得應該有個豁口才對,在哪裡呢?”
她到處尋找,又努力回憶。
那時羽霜確實從地面破土而出,但凌司辰狀態不好,她沒太注意細節,只晃眼瞥見一塊彎月狀的遺蹟,和現在這塊有些相似。
莫不是記錯了?
越看越不像了。
正愁著呢,忽聽身旁一聲劇烈轟鳴。
轉頭一看,只見千煬手持焚鬼,刀身燃起熊熊烈火,勢如破竹般一刀劈落,震耳欲聾的爆響中,竟然直接將整片沙域砸出個巨大的坑洞。
紅髮壯漢揚聲大笑:“哈哈哈!豁口這不就有了嗎?”
姜小滿探身往下一瞅,還真被他一刀貫通了底下礦層,黑漆漆的深坑直通地底空曠的岩層。
心底不禁暗道:都忘記火克土這茬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大力出奇跡嗎?
不管對不對吧,反正是能下去了。
“確實,咱們走吧,下去看看。”
順著千煬劈開的豁口,跳下去後便是巨大的礦石空間。
一路直線下墜,幽熒給裘萬里施了道屏障緩衝,羽霜護著姜小滿穿過噬魂沙,眾人平穩著地,毫不費勁。
這次降落的地點,正巧是之前歸塵所在的主宮殿。羽霜此前撞開的天窗如今成了一道貫通上下的豁口,礦石的光亮傾灑而下,卻只照亮了一地廢墟。
自歸塵隕落後,此地便毀於劇烈的震盪,殘垣斷壁傾倒橫斜,碎裂的石柱四處散落、交錯堆疊。原本龐雜繁複的主殿,如今只剩破敗景象,已看不出原貌。
姜小滿站在廢墟中央環視四周,心緒複雜:“真沒想到,這鬼地方還能再來一次……”
回憶起在這裡經歷的一切,尤其是凌司辰一劍捅穿歸塵的那一幕,至今令她心緒難平。再想從這裡離開只短短數月,竟又發生如此多的變故,著實令人唏噓。
她嘆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循著依稀可辨的碎石路,找到當初穿過的那道幻影牆,
“這邊,那個方向。”
千煬朝幽熒示意:“你來。”
幽熒領命,凝出一道結界屏障往前推動,將擋路的碎石殘骸紛紛清開。
不多時,便推開一條平整通道,直達那道幻影牆的深處。
出了幻影牆,幾人沿著姜小滿來時的原路折返,終是抵達當初羽霜送二人進入的高臺。
裘萬里登上高臺,往下一望,看得呆了:“這就是赤帝古城……真是沒想到,歷經萬年,竟還能儲存得如此完整。”
從高臺俯瞰,赤帝古城的全貌盡收眼底。
精緻的黃土牆垣、縱橫的街巷一覽無餘,除了沒有人煙外,規模皆異常完整。當時姜小滿進來也覺得意外的保護得很好,想來當是上古的一種術力維持著。
裘萬里伸手指點著遠近依稀可辨的區域,口中細數道:“那裡是門庭,接著便是集市、八極迴廊,”手勢微微一轉,“再往那邊過去,便是歸元場、迎賓大道,還有王宮……”
千煬看不太懂,對這些古蹟也沒興趣,撓撓頭,只問:“那我們現在要去哪?”
姜小滿抬手一指:“那裡,那邊。底下那排靠內側的廊道便是‘神龍道’,直通最裡頭的‘誓言堂’。我當時就是在那神龍道里看到了九曲神龍的壁畫……還有,聽見了那些奇怪的聲音。”
裘萬里點頭:“好,事不宜遲,我們下去吧。”
從上方塌落的巨石交錯堆疊,竟形成了一座天然的石橋。幾人踩著石橋一路向下,穿過崎嶇的斷壁殘垣,摸索著來到神龍道的深處,果然再次看到了那面壁畫。
壁畫長長一條,從最初的山水圖室直通向內,整條龍身便是一幅恢弘的長卷,刻盡了歷史的演變與世間百態。
一直走到廊道盡頭,便是那幅生著四對角的龍頭圖。
裘萬里拿出先前畫的圖反覆比對,果真十分相似。
姜小滿也再次認真端詳。之前看的時候凌司辰昏厥垂危,她根本沒有細看的心思,這次再看,才發現自己錯過了諸多細節。
譬如,巨大的神龍頭位於中央,四方卻延伸出許多細線,將背景切割成四個截然不同的色塊,每塊之中都有無數精巧描繪的小人:
左側一片深邃幽黑,小人皆張口吞噬;
右側一片紛揚金色,小人皆御馬奔騰;
頂端一片皚皚白雪,小人皆虔誠叩拜;
底部則一片黯紅,小人皆持兵戈征伐。
姜小滿一時看得出神。
裘萬里低語道:“噬、御、禮、兵。是神龍的四種力量。”
“看來,這幅壁畫雖不敢明言,卻暗示了神龍分離法相之往事……只是作畫之人究竟是誰,為何要將此等隱秘之事藏於赤帝古城?”
姜小滿奇怪:“原來這幅壁畫不是上京王都的一部分嗎?”
“自然不是。”裘萬里抬手撫過壁畫,“你看這些顏料,明顯是比朱明年代新得多的。這些顏料都是五仙祖平定人間之後,才於後文明時代開發出來的東西。”
“不過,具體是誰,又為甚麼要作出這一幅畫,藏在這帝都裡呢?”
他認真細緻盯著壁畫,目光又移到龍頭之下的小字。
“尋回漂泊無歸的祝福……”
“四大法相中最強盛者,將會成為新的天尊。”
姜小滿聽著他默唸。
顯然小姨丈也熟知大漠古文字,念得是熟練無比。
但和上次顏浚與圖娜唸的又似乎略有差別,難道是翻譯上的差異?
她沉吟片刻,“這段話和霖光在瀚淵神山聽到的預言很像,也都提到了‘尋回所有祝福之力’。”
“或許這裡的‘祝福之力’,並不是指神山的賜福,而是更早的……神龍賜予人間的那份力量?”
可那些祝福之力,如今在何處呢?
裘萬里捋捋小鬍子,亦陷入思索:“若上古的祝福本就是神力的一部分,那在五仙祖代替神龍行走世間之時,本該一併消失才對。但若這股力量並未徹底消散,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於世間呢?”
姜小滿抬眼看他:“姨父的意思是……”
裘萬里微微一頓,“比如,三大法相,又比如……仙門的法術。”
姜小滿一怔:“仙門法術和神龍有甚麼關係?”
“如今仙門弟子所修行的心法,皆由五大仙祖所創,”他指著姜小滿的氣xue道,“修煉方式以‘古法聚氣’為本。而仙門典籍裡明確記載,這門‘聚氣之術’,本是‘創世神容允所傳’——也就是神龍的氣法。能超脫本源,攫取天地之息。”
“如果這,也屬於‘神龍之祝福’呢?”
此話一出,姜小滿忽然覺得一股寒意直透腳底,
“姨父的意思,如今仙門所有人,都揹負著一份神龍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