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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姜守生後篇

2026-05-19 作者:

第373章 姜守生後篇

……

陽騫後來便領兵出征, 遠離妻兒,一去經年。

待他再回帝都時,已是六年之後。昔日的故人姜守生, 已是判若兩人。

往日那個木訥的青年已然褪盡羞怯,不僅擺脫了口吃之疾,舉止風采亦煥然一新。如今他位極人臣, 身居太師之位,近侍帝王,教輔儲君,卻遲遲未婚娶, 因而滿京的權貴世家,皆爭相攜女獻禮, 將他圍得水洩不通。

一時間,竟叫人分不清今日是神龍的祈福大典, 還是他姜太師的相親大會。

不過,這事兒也怪不得旁人。

赤帝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更是臥病在床,起居用度都須人服侍,沒法兒親自出席, 只能將祭典大小事務全都託付給他最信任的姜太師。

好不容易衛兵趕來維持秩序, 驅散了簇擁的人群,各歸座位。

姜守生總算得了片刻清閒。

他抖了抖袖袍,從容邁步走向祭典場地正中。

朱明王朝最大的祭祀場地, 開闊於天地之間, 足有百畝之廣, 上下五層臺階, 可容納千人。此刻人山人海, 百官士庶、各國使臣,齊聚一堂,皆為祈求神龍庇佑而來。

高壇中央,案几之上供奉一張古琴。

姜守生登壇落座,輕撥琴絃,調好音色。風起時,黑髮微揚,他閉目撫琴。

琴音淙淙,如山泉泠泠,清越傳遍天地。

一曲既畢,群臣喝彩不絕:

“姜太師這祈福曲,當真妙不可言!”

“此樂一出,神龍必會垂憐朱明!”

這一曲罷亦伴隨著禮鍾三響,正式拉開祭典帷幕。

姜守生起身,在眾目下回到高階上,落座於儲君之下,長公主夫婦在左,權臣重將列於右,位列尊榮之最。

剛坐定,陽騫便湊過來打趣:“守生,不賴啊,六年不見,這琴藝也更精湛了。”

可這話剛落,下方人群又是一陣歡騰。

隨禮樂齊奏、花瓣飄散,神侍一族入場。

一眾十數人衣著素雅銀箔,華而不豔,清冷如雪。入場時煙霧繚繞,更伴隨著清脆悅耳的鈴鐺聲,隨著飄揚的旗幟一路而來。

最前並肩而行的是兩名年輕女子,容貌幾乎一模一樣,只因髮式略異才可分辨。她們身後跟著兩位男子,一位是名動天下的焚衝君凌朔,另一位則似個年輕少年。再後方則是一隊男女,端的是風姿出眾,氣度非凡。

姜守生看得出神:“前面那兩人……”

陽騫吹了一聲口哨:“喲,這可是新上任的神司啊,不是上次那個老頭兒了。怎麼,你認得?”

“她們來過一次上京……那時你還沒回來。”

“可以啊你小子。縉雲神司那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雖說這子桑姐妹去年才繼任,但也極少在人前現身。”

姜守生望向場中。

祭典流程大多同樣,神司誦咒祈福,身流莊嚴的神光。隨著禮官敲鐘,全場眾人無不虔誠叩拜,連儲君也不例外,姜守生陽騫等人自也在其中。

低頭附身之際,陽騫卻看姜守生頭一直抬著,眼神奇奇怪怪的。

“嗯?你在看誰?”

“那人是誰?”

“哪個?”

“那個,跟在後頭,一直盯著子桑楚看的。”

“哦,那個啊,好像是公子凌朔的食客,與他學習造物術的,叫甚麼……文鑠然,聽說在陸衡混得不錯。”

陽騫頓了頓,又道:“不過看他那樣子,倒像是覬覦神司美貌。可惜子桑氏講究血統純正,族內婚配。凌朔當年入贅,聽說族中便斷絕了他的生嗣之權,他們可不會再放棄楚神司了。”

姜守生還沒接話,他另一邊的大臣偷聽兩人對話,忍不住插嘴:

“依我說啊,比起這種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之事,還不如想辦法得到他們白帝舉薦,成為清音使,上到九重天縉雲神社去,說不定還能見到神龍天尊呢!”

“清音使……”姜守生低聲重複。

陽騫老遠回他一句:“你這說得輕巧。以前清音使大家搶著當,帝王選不過來,現在可都唯恐避之不及,那小子,有那個膽子?”

“也是……”那大臣被大將軍懟得灰溜溜縮回去。

“怎麼說?”姜守生睨去一眼。

陽騫嘖了一聲,聲音也不自覺拔高了:

“哎喲你是不知道。以前吶,‘祝福’是真福,現在呢?‘異變’弄得外頭亂七八糟,廣寧、邯陽的人都逃難往咱上京來了,離鄴國君都暴斃了,誰還敢再——”

“行了,少說兩句。”話沒說完,那邊姬若羽終於忍不住,懟了她夫君一句。

陽騫趕緊閉了嘴,頭也挪了回來。

此刻祭典最後一禮既畢,禮官再唱呼三下,眾人才得以整衣起身。

但見那神司姐妹並肩而立,合掌焚香,向天祈求神龍垂聽。

姜守生沉默看著。

神龍從不降世,更不與凡人相見。

所謂的回應,不過是一道雷霆劈破長空。世人皆知,這只是虛禮。

真正想要見到傳說中的神龍天尊,唯有兩途:其一,如焚衝君般入贅神侍一族子桑氏;其二麼,便是隨著神司的更換,成為新的“清音使”,以凡人之身登臨縉雲神社。

然而,肩負祝福之力的人若冒然靠近神龍……結局往往卻並非榮耀。神侍一族因體質異稟,能承載複數祝福而不至異變,普通人就不一定了。

這就是“異變”。

越強大的祝福,一旦異變,便越引動可怖的災厄——瘟疫、洪水、旱災、地裂,皆由此來。

可是,若無人探尋破解之法,若無人敢冒險靠近那最熾烈的所在,冒著被烈日焚盡的風險也好,

這災厄,便永遠無人終結。

沉默良久,姜守生開口:

“我。”

“嗯?”陽騫正與夫人聊天呢,回首問,“我甚麼?”

“新的清音使,是我。”姜守生道。

“甚麼!?”陽騫臉色倏變。

“嗯。”姜守生點點頭。

姬若羽也嚇得愕然,急急過來,

“甚麼,甚麼時候定的?王兄沒告訴我呢?”

可姜守生的眼神,已然說明一切。

半晌,陽騫壓下震驚,還想再救一下:

“凡名不上縉雲,沒有御賜之‘天名’,如何能登神社?如今陛下抱病半年,誰都不見,你根本無名可上啊!”

姜守生卻不答,目光投向子桑族的旗幟。

風中鈴聲搖響。

叮鈴鈴,

叮鈴鈴。

“你可知,這是甚麼鈴聲?”

“這種鈴聲很特別,唯有神侍一族才可佩戴。它的特別之處在於,凡人聽來是鈴響,而神明聽來卻是一曲歌聲。”

“你聽著是甚麼?守生。”

姜守生在思考這是不是又是帝王出的一道謎題,畢竟君心難測。

但多數時候,他如實回答,反而更得赤帝歡心。赤帝常說,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誠實。

於是,他猶豫片刻,仍然答道:

“臣……聽著,也只是鈴聲。”

他低下頭,等著帝王發怒。

然而赤帝卻大笑:“哈哈哈,原來如此。看來,你距離那所謂神明,也遠著吶。”

“請陛下恕罪。”

“沒甚麼好恕罪的。隨孤來。”

二人並肩走過長廊。那長廊直通帝宮背後,盡頭接著一座棧橋。帝宮修築於澇河之上,棧橋細長,伸入河心,末端僅留一處落腳之地。

赤帝負手走到盡頭,站在邊沿之處,眼睛一動不動望著遠方。

夜色沉沉,河面霧氣瀰漫,黑得深不見底。姜守生只覺心口發緊,指尖發抖,卻見赤帝神情肅然,目中似有不盡深意。

良久,幽遠的聲音響起:

“守生,你看見甚麼?”

“陛下……臣甚麼都看不見。”

“沒錯,無盡的漆黑,滿是未知。正如孤的朱明,左有陸衡,右有離鄴,腹背受敵,孤也不知,敵人會從何處來。”

赤帝頓了頓,“然而最可怕的卻並非敵軍,而是黑暗中,那些原以為的光明。你以為是希望,走近了,卻發現不過是惡獸頭上的餌,循著光明而去,只會葬身血口。”

他轉過頭來,目光哀愁複雜。

“守生,這便是凡人的一生,短暫、孤弱。不知敵禍何時至,不知災劫從何來,不知會怎樣落在摯愛與萬民身上。”

“這種無措,你能懂嗎?”

姜守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抿唇道:

“陛下……臣只是個樂者。除了為您撫琴,別無所長。”

赤帝反而笑了:“孤就喜你這份謙卑。你的祝福雖不強,卻比旁人更穩。你能守住自己的心,不為所動。”

“守生,你可明白,孤推舉你為清音使的用意?不僅因你琴聲動人,更因你心懷蒼生,仁善正義。你的曲調能寄託萬民之苦,你能以真誠之心共情萬物。唯有你,才能有機會,接近那唯一的神力源泉。”

“陛下,臣……”

姜守生喉間一哽,卻說不出聲。

赤帝倏忽轉過身來,將自己的銀杏髮簪拔下,灰白頭髮鬆散垂落。簪子被硬塞進姜守生的手中,又以雙手緊扣他的手,掌心溫熱,卻帶些顫抖。

“孤的‘鎮壓’之力也在減弱,終有一日,孤會再也護不住上京城。”

“在那黑暗徹底降臨前,孤要為人族尋一盞燈。守生,你要憑你獨有的特質,去為蒼生謀一線福祉。孤相信你——無論身在何處,也能念及萬民。”

赤帝的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

“惟願你,做那黑夜中的一盞燈火,孤夜長明。”

姜守生只覺寒意滲透脊樑骨,卻還是抬眼直視眼前的男人。

他看見那雙眼袋深陷、滿面皺紋的眼睛,才驀地意識到:

傳說中剽悍如虎的赤帝,原來已經這般老了。

叮鈴鈴——

鈴鐺聲終是收住。

姜守生還在發愣,旁邊那大將軍忍不住再喚道:

“喂,守生,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這事兒你可別亂來啊,你——”

“我有名諱。”他打斷。

“啊!?”

姜守生轉頭一笑,風拂過鬢髮,拂過他後腦勺的銀杏髮簪,

“孤燈一盞,寒夜長明。陛下賜我之名為——”

“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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