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圓滿完成(2)
莽山的天氣算不上好, 卻也不壞。
太陽被薄雲遮著,空氣潮溼,微風吹過, 帶著幾分入秋的涼意。
凌司辰走到墓碑前,默然蹲下,將那顆細小如沙粒的金色魔丹連同那枚名為“木雲景天”的雕飾, 一併埋入墓石前的泥土之中。
隨後,他跪了下來,鄭重地行了三個拜禮。
姜小滿默默站在一旁,靜靜地陪著他。
待他起身, 她才輕聲問:“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凌司辰轉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嗯, 沒事的。多虧了你的封存術,我又在外面加了兩道封印, 應該不會再有烈氣洩露了。”
姜小滿眉頭微蹙,仍有些擔憂, “可畢竟是淵主結的丹魄……這種封存之法,我也不確定能堅持多久。”
凌司辰眼底帶著一絲疲憊,但聲音卻平靜而柔和,
“沒關係, 我會常過來看看的。至少,我想讓他們待在一起。”
這裡,無言的墓碑之下, 曾經流淌過凌蝶衣溫熱的血;
而化丹的心魄, 亦曾是歸塵身軀的一部分。
風輕輕吹過山林, 捲起一絲清淡的涼意。
凌司辰緩步朝姜小滿走去, 抬起手, 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那雙清雋的眉眼,流露著難言的哀傷。隨即,他攬過她的腰肢,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姜小滿也悄然環上雙臂,將他抱緊。
在這無言的沉靜中,他們感受著彼此熟悉而安然的體溫。
姜小滿清晰地感覺到,此時的凌司辰對她透出一絲依賴與沉湎。
他好似一隻脆弱的瓷瓶,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她稍一放鬆,他便會碎成千萬片。
於是她的雙臂下意識收緊,將臉貼在他溫暖的胸口上。
只願他就這樣安然無恙地待在她懷裡,好好的,
一直好好的。
耳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姜小滿心底忽然升起一個念頭:也許應該趁這個時候,將一切都坦白相告。
不能像歸塵和凌蝶衣那般,到最後才留下遺憾。
終於,她低聲開口:
“凌司辰,殺害蝶衣前輩的,應該就是雲海戰神。”
懷中男人身子一震,迅速鬆開了她。
他低頭凝視她,深邃的墨瞳裡湧動著驚訝,
“你確定嗎?”
姜小滿點了點頭,“我確定。他就是三法相中的‘金羊’。蝶衣前輩喪命時,你看到的那個黃色鉤角,就是‘金羊’的角。”
“因為之前還有些疑點我不敢斷定,所以一直沒敢告訴你。但現在所有疑惑都已掃清,就是雲海沒錯。”
凌司辰墨色的眼眸裡驟然掠過冷冽的殺意,牙關也一瞬咬緊。
但很快,他又似意識到了甚麼,眉頭微蹙,
“可是……雲海發過誓,絕不會說謊。我當面質問他時,他給了否定的回答。”
“這也是我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姜小滿道,“但這次在赤帝古城,我從壁畫中發現了四大法相的秘密。”
“似乎‘兵器’也是一種法相。如果‘兵器’外在是霖光之形,內裡卻是子桑憐之軀,那麼‘金羊’和‘黑虎’可能也有類似的情況。”
凌司辰認真聽完,眼底頓時浮現出恍然之色,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雲海便不會把‘金羊’視作自己,故而也不算撒謊了?”
他低笑一聲,緊了緊拳頭,深藏的怒意之外又流露出幾分感嘆,“沒想到啊,如今輪到你開導我解惑了。”
姜小滿揚起唇,故作得意地嘿嘿笑了幾聲。
少女這副活潑的模樣,倒是一下子驅散了沉重的氣氛。
她笑眯眯地問:“那你之前說過的,聽我命令一日,還算不算數呀?”
“自然算數。”凌司辰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臉蛋,“不過等回去好嗎,我一定親自向東淵君請命,任君調遣。”
姜小滿聽著可開心了,抱著他蹭了好幾下,才依依不捨地鬆開。
“接下來你有甚麼打算?”
凌司辰道:“先回嶽山,得把給顏浚那小子的承諾完成了。宗門也有一些落下的事務需要處理,下個月還要去一趟文家交換靈材。至於雲海的賬——等穩定好宗門之後,我一定跟他算清。”
姜小滿點點頭。
因為他們要繞路莽山,凌司辰便讓顏浚先回去,這會兒多半已經回到嶽山了。
不過之前他們走得匆忙,回去之後,宗主大人怕是有的忙了。
凌司辰又問:“你跟我回去嗎?”
“我很想啊,但——”姜小滿伸個懶腰,“好久沒回塗州,我也想念爹爹了。昨天雷雀送來訊息,梨兒師姐和小白師兄的結緣大典就快開始了,我總不能缺席吧。”
凌司辰點點頭,眉眼含笑:“自然。”
他稍作停頓,又似隨口提起一般:“那……下月月底呢?有空的話,想看廟會嗎?”
姜小滿眨眨大眼睛,歪了歪腦袋:“廟會?”
凌司辰低咳一聲,認真道:“嗯,下月底正逢雲州一年一度的廟會,據說十分熱鬧。你若想去的話,到時候我們在雲州見?”
其實話出口的剎那,他自己也並不確定。如今的姜小滿,性子就像只靈動的小貓,來去無蹤,心思難以捉摸。他想靠近時,她可能下一刻就已遠去。她總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走想留,他根本抓不住也留不住。
凌司辰便只能這樣試探著問,懷著幾分忐忑,渴望得到她的回應。
眼前少女卻眉眼一彎,“好啊,就這麼定了!”
凌司辰那一絲忐忑瞬時化作毫不掩飾的喜悅,眼底心底都笑開了花。
他笑得明媚,隨即拉過她的手,將甚麼硬硬的東西放入她掌心。
姜小滿詫異地抬手一看,就認出那物的特別:“這就是……?”
“嗯。是將珠釵和頸鍊拼合為一之物,也是颶衍一直在找尋之物。你要拯救瀚淵,說不定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姜小滿遲疑了一下,“可這也是你母親的……”
“收下吧,”凌司辰卻打斷了她的話,將她的指頭緩緩合攏,
“就當作是我,提前送給未來宗主夫人的……聘禮。當然,你不用急著回答,甚麼時候給我答覆都可以。如果你實在不喜歡,也可以還給我。”
姜小滿睜大了眼睛,怔了半晌後,似笑非笑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凌司辰,你也太狡猾了吧。”
可說完,她卻忽然踮起腳尖,主動勾住他的脖頸,在那柔軟溫熱的薄唇上落下一吻。
“那,雲州見。”
——
道別之後,姜小滿喚來了守在山下的羽霜。
剛要跨上青鸞,心頭卻驀地一顫。
一種莫名而強烈的感覺湧來。
彷彿就在邁步的剎那,她感覺身後的天空驟然陰雲密佈,濃重的陰影沉沉壓落在那白衣劍修身上。
轉瞬之間,他整個人墜入黑暗,眉目陰冷扭曲,猙獰如同暴怒的兇獸。
姜小滿驚得一激靈,連忙回過頭去。
然而身後的凌司辰依舊溫和明朗地笑著,薄薄的陽光落下來,見她回頭,他還朝她再度揮了揮手。
姜小滿又兀自鬆了一口氣。
……錯覺吧?
凌司辰已經在她的幫助下走出了陰霾,往後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她到底在瞎操心些甚麼?
又想,若是真的放不下心,等回塗州參加完結緣典,下個月在雲州再多陪陪他吧。
這麼想著,姜小滿便不再多慮,翻身躍上青鸞。
青鸞振動羽翼,載著她飛離而去。
之後,凌司辰便獨自一人,御劍向著嶽山方向飛去。
一路山河明淨,長雲舒緩。他在想甚麼呢?
他想著,或許接下來,至少能過上一段平靜的日子吧。
雖然身後有一片曾讓他險些沉淪的泥沼,但終究,他還是循著一道溫暖而明亮的光,走了出來。
嶽山就快到了。
那前面,是許許多多、等著他回去的人——
顏浚估計正興沖沖等著他的高位弟子考核;
圍歧真人一定準備好了厚厚的文書,唸叨著讓他趕緊上交崑崙;
萬蠡真人則多半還會板著臉,催促他儘快閉關修習……
凌司辰輕輕嘆了一口氣,卻又忍不住嘴角微揚。
那是嶽山,是他的責任與重擔,也是他的家。
姜小滿有她的使命,而他也有他的。她若真能拯救瀚淵,讓人魔兩族從此歸於和平,那麼,他便做這半魔之血的仙門宗主,成為三界和平的象徵。
若真有這一日,想必父親母親、舅舅舅母,也定會為他感到驕傲吧?
到那時,姜小滿會答應嫁給他嗎?
青年宗主這般想著,登時也覺得精神抖擻,滿眼皆是希望與光明。
直到——
空氣突然變得滾燙。
凌司辰眉頭一皺,雲霧散開的剎那,他的瞳孔驟然凝固。
前方的嶽山,整個天際都染上了猩紅色的火光,濃煙滾滾而起。
燒起來了?
第一眼,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狠狠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眼,卻發現不是幻覺。
他瞳孔劇烈震顫,心跳停滯一瞬,
“怎麼會……”
下一刻,他瘋了一般御劍衝下去。
結界被焚燒得支離破碎,青霄峰在烈焰中殘破不堪。
火,
火,
火。
入目皆是是焦黑的屍體,被火舌吞噬得面目全非,肢體混雜著濃稠的血液,噼裡啪啦,慘烈不堪。
他親手搭起來的一磚一瓦,被拆得粉碎。
發生甚麼了!?
為甚麼會這樣!?
誰做的!?
有沒有人活著!?
凌司辰衝進火場,一路尋找,沒有人倖存。
直到腳下險些被甚麼絆倒。
他低頭一看,那是一個衣裙被鮮血浸透的女修,半張臉燒得漆黑,只剩下一雙圓瞪的眼睛和舉起施術的手勢,依稀還能辨認。
凌司辰瞳孔驟然一縮,聲音顫到幾不可聞:
“蘇嫻……”
視線掠過,就在旁邊,是半截老者的軀體,
“萬蠡!”
他猛地站起身,失魂般循著滿目瘡痍的道路,
“魏笛,”
“奉欽!”
“拾景!”
他踉蹌著,朝枕書堂奔去。
枕書堂也被燒得認不出模樣了,但那扇大門竟然還立著。
凌司辰衝上前,推開門的瞬間,便有一道人影撲倒在他的懷中。
低頭一看,
不是別人,卻是顏浚。
小修渾身沾滿鮮血與焦灰,眼睛睜不開了,艱難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宗……主……快逃……”
下一刻——
“噗嗤”一聲,
鋒利的長刀自後方貫穿了顏浚的胸膛,鮮血飛濺在凌司辰的臉上。
長刀拔出,顏浚的屍體緩緩滑落。
露出後面那張沾滿鮮血、毫無表情的面容。
刀尖滴落著殷紅的血珠,
銀髮於烈火中無聲飛揚,
赤紅如血的雙眸毫無波瀾地注視著他。
火光搖曳間,
凌司辰瞪大雙眼,金色的瞳孔震顫著,
聲音喑啞:
“兄長……”
“……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