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北淵君歸塵(2)
“歸塵……!”
反應過來的一瞬間, 凌司辰劍刃出鞘,寒芒倏然閃爍。
姜小滿同時凝出兩柄冰刃,環繞身側, 蓄勢待發。
電光火石間,對峙已然化作衝突。
姜小滿二話不說,抬手一推, 冰刃破空嗖嗖而去,直逼歸塵。卻見冰刃在擊中歸塵的瞬間,徑直穿透而過。
顯然,在微弱燈火映照下看似實體的歸塵, 僅是一道虛影。
凌司辰立即反應過來,迅速攔下姜小滿。
歸塵手提長燈, 神情未變,只緩緩抬起眼皮, 目光幽沉而淡漠:
“在我的宮殿中動武,你何時變得如此不明智了, 霖光?”
姜小滿沉著臉,散了冰刃化為水流:“你的實體在哪?煉陣又在何處?”
“煉陣?”歸塵低低一笑,眼底透出幾分難辨的晦暗, “我這不正是來引你去看麼?知道你為此而來, 現在已近在咫尺,又何必心急。”
姜小滿目露狐疑:“你何時這麼好心?”
凌司辰也插話:“該不會又設下甚麼詭計吧?”
歸塵陰沉下臉色。
他微微抬眼看了凌司辰一眼,卻未言語。
片刻後, 他目光再次垂落, 喃喃自語:
“巖玦喪生了吧, 我感受到他消失了。”
“甚麼……”
凌司辰聞言眼眸一顫, 瞬時湧上抑制不住的悲傷。
姜小滿默默望向他。
凌北風奪走巖玦心魄後, 立即以傳送陣脫離,不知所蹤。
沒想到,僅這麼短的時間,竟已耗盡了巖玦的心魄……
活生生的人,亙古不滅的山靈,就這樣徹底消失於天地之間。
……
“我本該同樣死去,或者說,我殘存的理智早已消磨殆盡。支撐我堅持至今的,唯有我在人間唯一的至親,我的兒子。”
歸塵的聲音低沉而喑啞,似有無窮的悲涼,“他就在這裡,你帶他來到我面前,也算了卻了我最後的心願。我沒有理由騙你。”
這話雖對姜小滿所言,凌司辰卻聽得更真切些。
白衣劍修已將劍收回鞘中,眸中的敵意淡去。
姜小滿望了他一眼,也未再多說。
眼前的歸塵形容枯槁,氣息虛弱,分明已是油盡燈枯。
此刻人之將死,過往諸多算計與陰謀,似乎也隨之淡去了許多。而他對凌司辰那份真摯的親情,哪怕只是他一廂情願,卻也終歸是真心。
少女將流水收回了水蘭珠中。
“帶路吧,最後信你一次。”
歸塵的虛影不再言語,提著燈盞緩步走到花牆前,抬手一點。
頃刻之間,滿牆白花簌簌散落,石屑紛紛剝離,藤蔓從中央分開,竟顯出一道幽深隱秘的通路。
“隨我來吧。”歸塵低低道。
姜小滿與凌司辰對視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從白花牆邁入的瞬間,像是穿過一層無形的障壁,如同踏水登岸一般,有種跨越水天兩界的奇異感。
再睜眼,眼前已是金光燦爛。
腳下觸感不同,低頭一看,卻是鋪滿細碎鵝卵石的小徑,踩上去略顯咯腳。
四周盆栽錯落有致,綠茵遍地,鶯歌燕舞。漫天金芒籠罩,又恍若夕陽輝映下的王宮花園,華美得近乎不真實。
二人皆是怔愣一時。
姜小滿不敢置信:“歸塵竟將赤帝的陵寢,做成了北淵王宮花園的模樣……”
話音未落,凌司辰卻拍了拍她肩頭,示意她看前方。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歸塵的虛影已化作點點光暈,正消散於空氣之中。
尚未來得及多想,頭頂忽然又傳來一陣低沉巨大的“哞哞”聲,震徹整片花園。
姜小滿猛然抬頭,瞬間目瞪口呆。
只見花園盡頭的綠茵深處,赫然佇立一道巨大無比的金色鹿影。
它龐碩得令人震撼,光是頭顱便如一輪升起的朝陽。
鹿瞳細而長,橫成一道纖細的直線,巨口微張,發出沉悶又震動天地的鳴聲。
伴隨鹿影的低鳴,天空中千萬道金絲般的細線驟然浮現,密密麻麻地自四面八方聚攏而來。
然而就在金線匯聚的一瞬間,姜小滿忽覺耳邊刺痛異常,似有甚麼細小之物沿耳際爬入心底,令她整顆心劇烈一顫。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低聲嘶了一下。
凌司辰察覺異常,低聲急問:“怎麼了?”
姜小滿凝神感受片刻,卻發現方才的感覺瞬息全無,只得搖搖頭,繼續往上看去。
抬眼之際,那些金線猶如一個毛線團般被鹿影一口吞入腹中,徹底消失不見。
“那些,到底甚麼東西?”
姜小滿看得目不轉睛,“這些金絲彷彿不斷從四方匯聚,然後又全被虛影吞噬掉了……”
凌司辰亦神色凝重,抬手向空中探去,掌心朝上,感受著其中奇異的波動。
收回手時,卻見掌中筋脈隱隱蠕動。
原本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烈氣毫無用處,此刻卻難得地產生了一絲強烈的共鳴。
他稍作沉吟:“這是歸塵以土脈之力造出的某種造物,我們過去看看。”
姜小滿點了點頭,兩人迅速循著鹿影奔去。
這次換凌司辰循著土脈的感知引路,沿著鵝卵石小徑一路彎彎繞繞。
路程不深,只掩藏於綠茵之中。
直到深處,那鹿影身軀的所在,竟是一處以鵝卵石鋪陳的圓形空地。
四周盆栽環繞,花團錦簇,白的、黃的、紅的,月季、海棠、龍舌蘭,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花卉錯落交織,美麗得近乎夢幻。
花叢之上,白色絨羽的蝴蝶悠悠飛舞,不時駐足,直至其中一隻緩緩落在中央那人影的肩頭。
那人一襲綠袍,身姿挺拔修長,滿頭黑髮濃密如瀑。
他背對著二人,正站在地上一圈圈淡黃紋路交織而成的咒陣正中央。
忽地,他抬起手臂,掌心朝上,對準緩緩俯下頭顱的巨大鹿影。
鹿影張開大口,“哞哞”低鳴,剛吞噬的金線於它口中化作圓團,散發出耀眼金芒,又隨它緩緩送下,與那人影抬起的手掌相接。
剎那之間,那人影周身金線遊走,沿著他的軀體傳導至腳底一圈圈的咒陣,陣紋隨即閃爍幾下,才終是淡去。
不用多想也知道,這在做甚麼:
傳送能量。
姜小滿旋即怒喝出聲:
“歸塵!把戲玩夠了吧!”
外面裝作引路的虛影一副憔悴孱弱模樣,沒想到裡面的本體卻絲毫未見疲態,身姿依舊挺拔,滿頭濃密黑髮如瀑而落。
少女一瞬怒意升騰:
“在我殺你之前,你還有甚麼想說的、想做的,趕緊做了吧。殺了你,破壞這煉陣,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這副虛偽的嘴臉,叛徒!騙子!”
一個字一個字,都從牙關裡擠出。
凌司辰也將銀劍重新出鞘,緊握在手,但他甚麼也沒說。
歸塵的背影緩緩回過頭來。
那是一張有著虛弱的美麗,卻帶著深深倦意的容顏。
長髮低垂,眉目清冷卻透著一股悽楚,深陷的眼窩下,眸光似笑非笑,淡淡地落在姜小滿臉上。
他神色淡然自若,隨意地抬手揮了揮,示意低頭的鹿影再度仰首回歸高空。
虛無的鹿身徐徐升起,紛亂如枝椏般的鹿角被金絲層層環繞,驟然發出極其刺耳的嗡鳴聲,如悲如泣。
這聲音刺痛耳膜,姜小滿一剎捂住耳朵,嗚咽了一聲。
凌司辰察覺異常,急忙過去將她攬住:“沒事吧?”
歸塵卻在此時開口:“霖光,原來你也聽得見啊。”
“那麼,你應該聽得很清楚吧。這些聲音,都是千萬年來,地底蛹物的哀嚎、哭泣與痛楚。”
他頓了頓,側目瞥了一眼凌司辰,見他完全無礙,遂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也不急,只伸出手,將肩頭停駐的那隻白羽蝶輕引至指尖之上。
“你可知為何,你能聽見,我亦能聽見,而辰兒卻聽不見?”
“因為這是屬於四象心魄的懲罰。你我的心魄,縱使被這副五行完全之體包裹,也掩蓋不了它們本就是殘缺之物的事實。”
他仰首,凝視天上纏繞交織的金絲,神色間竟透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憫。
姜小滿須臾都無法承受的聲音,他卻在這裡聽了數百年。早已習慣、早已融為一體,甚至此刻伸出手,似乎要去觸碰一般親近。
“你我的四象之軀皆已被剝奪或殞滅,如今以五行之軀行走於世,自以為成為了完整的‘人’。或許唯有傾聽這些哀鳴之音,才能憶起——”
“我們原本帶來的罪惡。”
然而,那伸出的手終未向上,而是驟然直指向前,驚得指尖的白羽蝶振翅飛起。
瞬息之間,一地鵝卵石驀然騰空而起,凝聚成飄帶一般,前端數顆化作鋒銳的石刃,趁此良機直指仍未脫離苦楚的少女。
“瀚淵必亡,你亦如是!”
——
鵝卵碎石如長鞭般暴起橫掃,攜著破空的聲勢直襲姜小滿而去。
眼見襲勢將至,前方白衣身影驟然轉身,疾步上前擋在少女身前,賭歸塵不敢傷害自己。
他敢賭,姜小滿卻捨不得。
將至之刻,她果決地將凌司辰推開,同時抬手便凝出冰索,直將那兩道砂石鞭影牢牢鎖死。
未止於此,少女指訣一轉,水蘭珠中蓄積的水全數傾瀉而出,瞬息化作密密麻麻數百支冰針,寒氣凜冽,懸空待發。
此招,便是【銀雨千針】。
冰針驟雨般齊齊射出,卻在逼近歸塵咫尺處猛然頓住——
歸塵單掌抬起,隔空一停,便有無形之力猛出,強悍的土脈之力如同無形之盾,將漫天冰針瞬間震為碎屑。
姜小滿卻絲毫不驚,面色如常。
一切,全在她預料之內。
歸塵逆轉了體內之氣,動用了祝福技【黃土斥力】。
很好!
勁力餘勢未減,碎裂冰針反撲回姜小滿,將她一刻震飛開去。
凌司辰目眥欲裂,一聲急喚:
“小滿——!”
他飛身上前欲接,卻見半空中少女輕巧旋身,唇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等的,便是此刻!
歸塵全神貫注抵擋眼前攻勢,卻未曾察覺方才那些碎裂冰塵中,竟夾雜著烈氣壓縮而成的細密冰霧,正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他周身空氣之中。
姜小滿咬緊牙關,果斷逆轉體內烈氣,也在這一刻使出了她的祝福技——
無時無刻,只要萬物含有水源,便可凝水成冰。
此招,即為【白地生水】。
不是眼前靈氣凝聚的冰針,而是以烈氣壓縮而成的冰霧。
冰霧無聲無息地繚繞歸塵周身,趁他全力抵擋靈氣之際,順著每一處細孔、每一道脈絡蜿蜒而入,轉眼之間便已滲透至七竅六脈,冰封一切。
最強一縷冰寒之氣,直撲心魄核心。
目標,正是玄岩心障。
姜小滿落地之際,正見歸塵震驚地瞪大雙眼,急欲運氣補救,然已為時過晚。
他的手腳、脖頸、臉龐,所有裸露的肌膚之上,都滲透出細密冰霧,整個人宛若被從內部徹底凍結,動彈不得。
得手了!
但還不能止於此。
能凍住歸塵心障的,只有短短一瞬,趁他還未解脫之前——
姜小滿片刻不停,手勢再度調轉,凝出一柄尖長冰劍懸於半空,操縱著直指歸塵心臟刺去。
然而,就在斬殺歸塵的前一瞬,她終是心有惦念,餘光瞥了眼身後,喊出聲來:
“凌司辰,你轉過去——!”